濃霧湧來,五六對猩紅的光點在白霧中閃爍,像餓狼的眼睛。
葉青托著門板站在河中央,水淹到膝蓋,冰冷刺骨。他盯著霧中逼近的輪廓,右手死死攥著短刀,左手從懷裏掏出那包鹽——隻剩小半了。
“退!退到對岸!”葉青咬牙低吼。
張老四扶著老頭,老太太攙著孕婦,跌跌撞撞往對岸挪。可孕婦剛生產完,虛弱得厲害,走一步晃三晃,速度慢得像蝸牛。
霧裏的猩紅光點越來越近。
第一隻蝕骨詭衝破霧氣,露出身形。黑紫色的麵板,骨刺外露,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葉青,張開嘴,露出鋸齒般的牙齒,發出低沉的嘶吼。
葉青沒動。
他知道,自己一動,後麵那些人全得死。
他盯著那隻蝕骨詭,腦子飛快轉動。微光耗盡了,鹽對蝕骨詭有沒有用不知道,就算有用,這點鹽也不夠五六隻分。火?河裏點不著火。石頭?對蝕骨詭來說跟撓癢癢差不多。
怎麽辦?
蝕骨詭動了,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撲來,帶起腥風。葉青瞳孔驟縮,托著門板的左手猛地往前一推,把載著漢子的門板推向對岸,右手短刀迎著蝕骨詭劈出。
刀光閃過。
蝕骨詭的爪子撞在短刀上,火星四濺。葉青虎口崩裂,鮮血迸出,短刀脫手飛出,落入河中。他整個人被撞得倒退三步,水花四濺。
蝕骨詭嘶吼著再次撲來。
葉青咬牙,從懷裏掏出鹽包,抓了一把狠狠朝蝕骨詭撒去。
鹽粒落在蝕骨詭身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冒出幾縷黑煙。蝕骨詭動作頓了一瞬,似乎有些不適,可也就一瞬,隨即更瘋狂地撲來。
沒用。
葉青心一沉,腳下踉蹌後退,又抓了一把鹽撒出。這次蝕骨詭連頓都沒頓,爪子已經抓到麵前。
躲不開了。
葉青瞳孔裏映出那隻越來越近的爪子,爪尖泛著黑光,上麵還沾著幹涸的血肉。他能聞到那股腥臭味,能感覺到死亡逼近。
“恩人!”
身後傳來張老四的驚呼。
葉青沒回頭,他死死盯著那隻爪子,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死,他死了,後麵那些人全得死。
丹田深處,忽然傳來一絲悸動。
很微弱,像火星落在幹草堆上,可確實有東西在動。那是照明術心法自行運轉的跡象,是消耗過度後,身體本能的求生反應。
葉青眼睛一亮。
他放棄所有雜念,集中全部意念,瘋狂催動心法。丹田空空如也,可經脈裏還殘留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熱流,那是剛才爆發後殘存的力量。
給我出來!
他在心裏怒吼。
蝕骨詭的爪子離他胸口隻剩三寸。
“嗤——”
一點白光,從葉青眉心亮起。
米粒大小,微弱得隨時會熄滅,可確實亮著。白光出現的瞬間,蝕骨詭的動作猛地僵住,猩紅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它想退,可爪子已經收不回來。
白光落在爪子上。
“啊——”
淒厲的慘叫炸開,比剛才影詭的慘叫刺耳十倍。蝕骨詭的爪子像遇到烙鐵的冰塊,快速消融,黑煙滾滾。它瘋狂後退,撞在後麵的蝕骨詭身上,兩隻詭滾成一團。
葉青癱坐在河水裏,大口喘氣,眉心那點白光閃爍幾下,熄滅了。
剛才那一瞬,他榨幹了經脈裏最後一絲力量,強行凝聚出一點微光。雖然隻有米粒大小,可對蝕骨詭的克製是絕對的。
“走!”葉青撐著站起,踉蹌著往對岸跑。
張老四已經拖著老頭上了岸,老太太和孕婦也快到岸邊。葉青衝過去,一把抱起孕婦——她輕得像紙,幾步衝上岸,把她放在地上,又轉身跳進河裏,去撈載著漢子的門板。
門板被水衝得往下遊漂,葉青撲過去抓住,拚命往岸邊拖。河水衝得他站不穩,好幾次差點摔倒,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挪,硬是把門板拖上岸。
“快走,離開河邊!”葉青喘著粗氣喊。
對岸濃霧裏,猩紅光點重新亮起,而且更多了。剛才那一擊嚇退了它們,可沒殺死。葉青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在猶豫,在試探。
七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往林子深處跑。孕婦抱著嬰兒,老太太攙著她,張老四扶著老頭,葉青托著門板,每個人都狼狽不堪。
跑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葉青停下腳步,靠著棵樹喘氣。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濕透,河水混著汗水往下淌。丹田空空,經脈空空,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了。
“恩人,歇、歇會兒吧。”張老四也累得夠嗆,一屁股坐在地上。
葉青沒說話,他盤膝坐下,運轉心法。這一次,恢複得更慢了。剛才強行催動微光,傷了根基,他估計沒有兩三天,別想恢複到能用的程度。
可他們還在荒林裏,離黑石鎮還有三十裏。這三十裏,不知道藏著多少詭怪。
“恩人,喝口水。”老太太遞過水囊。
葉青接過,喝了一小口,把水囊還回去。他看向孕婦懷裏抱著的嬰兒,小家夥睡著了,小臉皺巴巴的,可呼吸平穩。
“給他喂點水。”葉青說。
孕婦點頭,小心翼翼用手指蘸了水,點在嬰兒嘴唇上。小家夥動了動,伸出舌頭舔了舔,又睡了。
“恩人,咱們還走嗎?”老頭顫聲問。
“走。”葉青撐著樹站起,“不能停,天黑前必須找到能過夜的地方。”
他知道,夜裏是詭怪最活躍的時候。他們現在這狀態,在野外過夜就是找死。
七人繼續上路。
這一次走得更慢。孕婦虛弱,走幾步就得歇。老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挪。葉青托著門板,手臂酸得發抖,可沒放下。
太陽升到頭頂,又漸漸西斜。
荒林裏安靜得可怕,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七人粗重的呼吸和腳步聲。
葉青一邊走,一邊運轉心法,試圖恢複微光。可效果微乎其微,一個時辰下來,隻恢複了一點點,連米粒大小都不到。
他知道,這是透支過度的後遺症。照明術雖強,可對精氣神消耗太大。他連續戰鬥、救治、趕路,早已到了極限,現在還能走,全憑意誌撐著。
“恩人,前麵有路!”張老四忽然指著前方。
葉青抬頭看去,前麵荒林稀疏了些,隱約能看見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路,蜿蜒伸向遠方。路上有車轍印,有腳印,雖然舊了,可確實是路。
“是去黑石鎮的路。”張老四聲音裏有了點喜色,“我以前走過,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就能到鎮子。”
葉青心裏稍鬆。有路就好,說明離鎮子不遠了,也說明這條路上時常有人走,相對安全些。
七人上了路,腳步快了些。路雖然坑坑窪窪,可總比在荒林裏深一腳淺一腳強。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馬蹄聲。
葉青心頭一緊,示意眾人躲到路邊樹後。他現在這狀態,碰到什麽都得小心。
馬蹄聲漸近,三匹馬從路那頭奔來,馬上坐著三個漢子,穿著粗布衣服,腰挎長刀,臉上有疤,眼神凶悍。不是官兵,也不是善類。
葉青握緊短刀——剛才過河時丟了,這是從包袱裏拿出來的備用的,一樣鏽跡斑斑。
三匹馬在路邊停下,馬上漢子打量著樹後的七人,目光在孕婦懷裏的嬰兒,還有老太太、老頭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葉青身上。
“喲,還有個能走的。”為首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子,從哪兒來啊?”
葉青沒說話,隻是盯著他。
“啞巴?”另一個漢子嗤笑,“問你話呢,從哪兒來,去哪兒?”
“去黑石鎮。”葉青開口,聲音嘶啞。
“黑石鎮?”第三個漢子笑了,“就你們這樣,想去黑石鎮?知道進鎮要多少銀子嗎?”
葉青沉默。
“我看你們也沒銀子。”為首的漢子跳下馬,朝葉青走來,“這樣吧,我們哥幾個發發善心,給你們指條明路。把女人和孩子留下,我們帶你們去個地方,管吃管住,怎麽樣?”
他說的女人,指的是孕婦。說的孩子,指的是嬰兒和那個小女孩。
葉青眼神冷了。
“不怎麽樣。”他說。
漢子笑容一收,手按在刀柄上:“小子,別給臉不要臉。這荒郊野嶺的,死幾個人,沒人知道。”
他身後兩個漢子也下了馬,抽出長刀,圍了過來。
葉青深吸一口氣,握緊短刀。他知道,這一架躲不過了。他現在這狀態,打三個持刀的漢子,勝算幾乎為零。
可他沒退。
身後是孕婦,是嬰兒,是老弱。他退了,他們就完了。
“張老四,”葉青壓低聲音,“帶著他們往林子裏跑,別回頭。”
“恩人,你……”
“跑!”
葉青低吼一聲,朝著為首的漢子衝去。他速度不快,腳步虛浮,可眼神凶狠,像一頭受傷的狼。
漢子愣了一下,沒想到葉青真敢動手,隨即獰笑,長刀迎頭劈下。
葉青側身躲過,短刀刺向漢子肋下。漢子回刀格擋,刀鋒相交,火星四濺。葉青虎口崩裂,短刀再次脫手。
“就這?”漢子嗤笑,一腳踹在葉青胸口。
葉青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他想爬起來,可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點力氣都沒了。
三個漢子圍上來,長刀指著葉青。
“小子,下輩子學聰明點。”為首的漢子舉刀,朝著葉青脖子砍下。
葉青盯著那抹刀光,腦子一片空白。要死了嗎?死在這荒郊野嶺,死在這幾個流寇手裏?
他不甘心。
刀光落下。
“嗤——”
一聲輕響。
刀停在了半空。
漢子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胸口——那裏插著一支箭,箭羽還在顫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血從嘴裏湧出來,撲通一聲倒地。
另外兩個漢子臉色大變,轉身就跑。
“嗖!嗖!”
兩支箭追去,正中背心。兩人撲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葉青愣住,轉頭看向箭射來的方向。
路邊樹後,走出一個人。
是個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粗布衣服,打著補丁,可洗得幹淨。她背著弓,手裏還握著弓,箭囊掛在腰間。臉有些髒,可眼睛很亮,像黑夜裏星星。
她走到葉青麵前,蹲下身,看了看他胸口的傷,又看了看他慘白的臉。
“還能走嗎?”少女問,聲音清脆。
葉青看著她,點了點頭。
少女伸出手,把他扶起來。她的手很有力,不像看起來那麽瘦弱。
“謝謝。”葉青說。
少女搖搖頭,沒說話,轉身去檢查那三具屍體,從他們身上搜出些碎銀、幹糧,又取下他們的刀,扔給張老四一把。
“拿著防身。”她對張老四說。
張老四手忙腳亂接住刀,連連道謝。
少女走回來,看著葉青:“你們要去黑石鎮?”
葉青點頭。
“一起吧,我也去。”少女說,“路上有個照應。”
葉青看著她背上的弓,又看看地上那三具屍體——箭箭斃命,這少女箭術不差。
“好。”他說。
隊伍變成了八個人。
少女自稱範淑,和奶奶逃難來的,奶奶病了,在黑石鎮外的流民營裏。她出來打獵,想弄點吃的給奶奶補身體,碰巧遇上。
葉青沒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這亂世,能活著就不容易。
八人繼續上路。
太陽西斜,天色漸暗。
葉青一邊走,一邊運轉心法。這一次,恢複得稍微快了點。範淑的加入,讓他稍微能喘口氣,不用時時刻刻緊繃神經。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三十裏路,才走了不到十裏。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