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領著隊員們回到暫住的窩棚,門一關,王虎就忍不住了。
“頭兒!”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激動,手都在抖,“您都看見了!活人啊!就十幾個呼吸,那詭氣……那詭氣就跟從來沒出現過一樣,幹幹淨淨!連點渣都沒剩下!咱們司裏那些……”他哽了一下,眼圈發紅,沒再說下去。
另外三名隊員也死死盯著趙明,胸膛劇烈起伏,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他們不是沒見過詭異,不是沒跟詭氣侵體的同袍道過別,可那都是看著人一點點爛掉,一點點發瘋,最後要麽親手了結,要麽眼睜睜看著對方變成怪物。他們早就習慣了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習慣了在每次戰鬥後,默默舔舐傷口,將悲傷和恐懼埋進更深的地方。
可今天,那少年就那麽平靜地抬手,送出一捧溫暖的光。然後,一個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活過來了。
這不是壓製,不是延緩,是徹底的、從根源上的“拔除”。是硬生生從死神手裏,把人幹幹淨淨地搶了回來。
趙明背對著他們,站在窩棚唯一那扇漏風的破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膛裏那股翻騰的、灼熱的東西,並沒有隨著呼吸平複,反而燒得更旺了。
他想起了太多。
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個被影詭偷襲、詭氣侵體的老夥計。最好的丹藥喂下去,也隻能看著那青黑的紋路一天天爬上脖子,第七天夜裏,老夥計自己用匕首割斷了喉嚨,血噴了一牆。遺書上隻有歪歪扭扭兩個字:“痛,走。”
想起了三個月前,邊境線上一處哨所被詭霧滲透,三十七個兄弟,活著救出來九個,個個詭氣入體。司裏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符籙貼滿全身,丹藥當飯喂,最好的醫師守著。結果呢?熬了足足兩個月,瘋了三個,死了四個,剩下兩個,一個廢了雙腿,一個神誌不清,見了光就嚎。最後處理那三個瘋了的是誰?是他趙明。他親手把刀捅進他們心口的時候,那些曾經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眼睛已經變成了渾濁的暗綠色,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
那是鎮詭司的日常。是每一個活下來的老兵,心口上最疼的疤。他們習慣了流血,習慣了犧牲,習慣了看著袍澤在痛苦中一點點爛掉。他們把這稱之為“代價”,為人族在黑暗邊境掙紮求存,必須付出的代價。
可今天,這個叫葉青的少年,輕輕巧巧地,就把這“代價”抹去了一角。
原來詭氣侵體,可以不那麽痛。原來從鬼門關搶人,可以這麽快。原來希望這種東西,真的可以像光一樣,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
趙明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在葉青麵前的刻意討好和驚懼,隻剩下一種沉澱到極致的肅穆,以及眼底深處,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滾燙的東西。
“都看見了。”他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砸出來,“那不是幻覺,不是障眼法,是實實在在的……神跡。”
他目光掃過四個跟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看到他們眼中同樣的震撼、狂喜,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茫然。
“王虎,”趙明點名。
“在!”王虎一個激靈,挺直脊背。
“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原原本本,一個字不許漏,記下來。”趙明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暗青色玉簡。這是鎮詭司特製的留影玉簡,能記錄影像和簡簡訊息,通常隻在確認重大發現時使用。
王虎深吸一口氣,接過玉簡,貼在額頭。他閉著眼,額角青筋微微跳動,將方纔所見的一切——葉青如何出現,如何檢查,如何抬手放出那橘黃光芒,詭氣如何消融,那人如何轉醒,百姓如何歡呼,葉青又如何微微喘息、臉色泛白——所有細節,纖毫畢現,連同他自己當時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激動和震撼,一同烙印進去。
接著是第二名隊員,他記錄的是空氣裏那股稀薄卻堅韌的暖意,是那被淨化的男子身上再尋不到一絲詭氣殘留的“幹淨”,是周圍百姓眼中那毫不作偽的、近乎虔誠的感激。
第三名隊員記錄的是葉青的消耗,是他略顯單薄的身形和蒼白的臉色,是這“神跡”並非毫無代價,卻也因為這代價的真實,而顯得更加可信,更加……驚人。
最後一名隊員記錄的,是這黑石鎮的“異常”。街上行人眼裏少了邊境常見的麻木絕望,破廟雖然簡陋卻幹淨有序,葉青身邊那幾個人——持刀的漢子、背藥箱的、還有那個眼神靈動的少女——他們看向葉青的眼神,是信賴,是追隨,而不是恐懼或貪婪。這個以少年為核心的小團體,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硬生生撐出了一小塊透著光的、有“人氣”的地方。
玉簡在四人手中傳遞一遍,最後回到趙明手裏。他握緊玉簡,那微涼的觸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靜了一絲。但僅僅是一絲。
“頭兒,咱們……”王虎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裏閃著光,“是不是該……?”
趙明點了點頭,打斷了他的話。他走到窩棚角落,那裏放著他隨身攜帶的、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舊木箱。他開啟箱子,從最底層,取出一套折疊整齊的暗青色勁裝,以及一塊黑鐵腰牌。
勁裝的左胸位置,繡著一個古樸的、彷彿被烈火纏繞的“鎮”字。腰牌入手冰涼沉重,正麵是同樣的“鎮”字,背麵則刻著細微的符文和小字:鎮詭司邊境第三探查隊副統領,趙明。
他沉默地脫下身上那套沾滿塵土、偽裝成行商護衛的粗布衣服,換上這身暗青勁裝。布料並不華貴,甚至有些陳舊,但穿上的瞬間,那個謹小慎微、滿臉風霜的行商護衛頭目“趙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背脊挺直、眼神銳利如鷹、周身縈繞著淡淡血腥與煞氣的鎮詭司副統領趙明。
王虎幾人也默默換上了自己的製式內甲和外袍,雖然陳舊,卻自有一股百戰餘生的精悍氣息透出。窩棚裏的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趙明將那塊黑鐵腰牌,仔細地、端正地係在腰間。冰涼的鐵牌貼著麵板,傳來一絲熟悉的寒意,也讓他最後一點激蕩的心緒徹底沉澱下來。
他環視一週,看著四個同樣換好裝束、眼神灼灼的部下。
“都記清楚了?”他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記清楚了!”四人低聲應道,胸膛挺起。
“好。”趙明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枚記載著一切、沉甸甸的留影玉簡,將其小心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是時候,以鎮詭司的身份,去拜見那位以一己之力,為這片絕望之地,點燃了第一簇真正燭火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