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撕破夜幕,趙明帶著隊員走向鎮西破廟。
黑石鎮的清晨透著一股奇異的“活氣”。街道行人神色間少了邊境常見的麻木,空氣裏那股稀薄的暖意堅韌地流淌著。這感受讓趙明心頭那簇自昨夜目睹神跡後便再未熄滅的火苗,燒得更旺了些。
破廟前空地幹淨得紮眼。趙明叩響木門。
開門的少女目光銳利——是範淑。“幾位是?”
趙明堆起疲憊的笑,微微躬身:“南邊昌盛行護衛,路過貴地,想借個地方落腳,打聽北邊黑岩堡的訊息。”他刻意加重了語氣裏的憂慮,“銀錢好說。”
這時,葉青從廟裏走出。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臉色微白,眼神沉靜。他走到門前,目光平靜地掃過趙明幾人。
趙明心髒猛跳,臉上笑容更盛,腰彎得更低:“您就是昨夜在鎮外大展神威的葉公子?在下趙明,昌盛行護衛小頭目。冒昧叨擾,一是感謝公子庇護一方,二是想打聽黑岩堡的訊息……”他將一個敬畏、焦慮、又帶著點討好的行商護衛演得入木三分。
葉青安靜聽完,點了點頭:“黑岩堡路遠,訊息斷絕,我也不清楚。”他側身讓開門,“廟裏簡陋,進來喝碗熱水吧。銀錢不必提。”
“這怎麽好意思……”趙明連忙推辭,帶著隊員小心踏入廟門。
廟內比外麵整潔。火塘煮著清粥,香氣淡淡。除了葉青和範淑,還有三人——
抱刀而坐、目光淩厲的胡文;守著火候、麵容和善的彭錦;好奇打量他們的少女夏雨。
“範淑,拿碗。”葉青攪了攪粥,在草墊坐下,“這幾位是南邊來的行商朋友。”
胡文“嗯”了聲,目光掃過趙明腰間包裹的兵刃。彭錦溫和點頭。夏雨脆聲道:“黑岩堡?聽說被詭怪圍了,還有穿黑袍的壞蛋,你們要去?可危險了!”
“主家的貨在那兒,不去不行啊。”趙明苦笑著接過粗陶碗。
葉青給他舀了粥,問:“趙頭領從南邊來,這一路可還太平?”
趙明心頭一凜,臉上露出真切的後怕:“唉,一路都是斷壁殘垣,詭怪橫行。進了黑石鎮地界,才覺得喘了口氣。昨晚見公子出手……”他搖頭,眼中震撼不加掩飾,“兄弟們都說,怕是遇見了神仙下凡。”
葉青淡淡笑了笑,轉而問起行商路線、貨物損耗。趙明應對自如,心中卻暗驚於這少年言語間對邊境局勢的洞察。
他一邊應答,一邊觀察。觀察葉青的沉穩,觀察他對同伴的信任,觀察廟裏簡單卻有序的生活。這不是苟延殘喘的難民窩,這是一個有核心、有秩序的小團體。
粥喝完,碗洗淨。葉青起身:“我去鎮東看看張獵戶家的孩子。”
趙明也站起:“我們也要去集市打聽訊息,能否與公子同行一段?”
葉青點頭。
一行人走在街上。百姓紛紛向葉青躬身問好,神情恭敬。走到岔路口,正要分開,前方巷口突傳哭喊。
“讓開!找葉大人!救命啊——!”
兩個漢子用門板抬著個抽搐吐沫的年輕人衝來,後麵跟著哭嚎的老婦。年輕人裸露的麵板上,青黑紋路如活物蔓延——深度詭氣侵體!
人群驚恐散開。抬門板的漢子看見葉青,噗通跪倒,額頭砸地:“葉大人!求您救救我兄弟!大夫說沒救了啊!”
葉青快步上前,俯身檢視,又虛懸手掌感應片刻。“按住他。”他聲音沉穩。
幾個漢子連忙上前按住抽搐的男子。
葉青伸手,掌心向上,懸於男子胸口三寸。
一點橘黃光芒亮起。
溫暖,柔和,卻帶著浩瀚的淨化之意。光芒籠罩男子全身。
嗤……
輕微聲響中,那些瘋狂蔓延的青黑紋路驟然扭曲、掙紮,然後迅速變淡、消融。男子抽搐停止,臉色從死灰恢複紅潤。十幾個呼吸後,葉青收手,額角見汗,呼吸微促。
地上的男子咳嗽幾聲,睜開了茫然的眼睛。
人群死寂一瞬,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葉青微微調息,對那漢子道:“帶回去靜養三日,飲食清淡。”又轉向百姓,“近日鎮外詭氣有異,莫要獨自出鎮。”
百姓們躬身應諾,目光虔誠。
趙明僵立原地。他親眼看著一個必死之人,在十幾個呼吸間,從鬼門關被拉回。他想起了司裏那些在痛苦中哀嚎數月、最終或被折磨至死、或被戰友親手了結的同袍。
狂喜、震撼、酸澀、沉甸甸的責任感,如潮水衝擊著他。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臉上那份恰當的、混雜著震驚與感激的呆滯。
葉青已安撫好那家人,轉身走來。路過趙明身邊時,他腳步未停,側頭看了一眼。
那目光平靜清澈。
“趙頭領,”他聲音平和,“你們自便。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帶著範淑,朝鎮東走去。
王虎湊到趙明身邊,聲音發顫:“頭兒……你看見了嗎?活生生的人……”
趙明沒有回答。他看著葉青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頭看著地上那攤正在陽光下幹涸消散的、帶著黑絲的濃痰。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見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隊員。
“回去。”
現在,他需要立刻做出決定。有些事,不需要再看,也不需要再問了。證據,已經以最震撼的方式,擺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