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黑石鎮外那片簡陋的窩棚區緊緊包裹。勞累了一天的流民們早已沉入不安的夢鄉，隻有零星的咳嗽和孩子的夢囈偶爾打破寂靜。
趙明靠著草棚的斷牆假寐，耳朵卻捕捉著夜風送來的每一絲異響。王虎和另外三名隊員分散在附近，同樣保持著最高警戒。他們的任務是觀察，是評估，而黑夜往往是真相顯露的時刻。
“嘶……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刮擦聲，自官道旁的枯木林深處傳來。那聲音黏膩、拖遝，像是濕漉漉的骸骨在粗糙的地麵上爬行。
趙明瞬間睜開眼，黑暗中目光銳利如鷹。王虎幾人也立刻繃緊了身體，手無聲地按上包裹著的兵刃。他們對這聲音太熟悉了——是蝕骨詭，而且不止一隻。
“詭……有詭啊！”
窩棚區邊緣，一個起夜的老漢最先發現異常，淒厲的尖叫劃破夜空。緊接著，鎮牆下那兩個負責警戒的流民守衛也連滾爬爬地站起來，顫抖著朝鎮子方向大喊：“來了！它們來了！是蝕骨詭！”
死寂被打破，恐慌如同滴入油鍋的水，瞬間炸開。窩棚裏響起壓抑的驚呼、孩子的哭嚎、婦人死死捂住嘴的嗚咽。但奇怪的是，並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奔逃。這些流民似乎經曆過類似的場麵，恐懼被壓縮成一種極致的蜷縮和顫抖，他們死死擠在窩棚最深處，彷彿那樣就能避開外麵的怪物。
鎮牆上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有人影晃動。但開門、結隊下來的速度，卻慢得讓人心焦。
“他孃的！大晚上不消停！”罵罵咧咧的聲音中，一小隊約七八人的鎮兵終於衝出鎮門。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小旗，一邊係著鬆開的皮甲釦子，一邊不耐煩地嗬斥亂叫的守衛，“閉嘴！幾隻零散詭物，嚎什麽喪！”
鎮兵們勉強列成鬆散的隊形，手中長矛前指，矛尖上貼著的、最基礎的“破邪符”被激發，散發出黯淡搖晃的灰白色微光，勉強照亮前方數丈。
而此刻，三隻形態扭曲的蝕骨詭，已經從枯木林的陰影中完全爬出，暴露在慘淡的月光下。它們像是用腐爛的粘液、碎裂的骨骼和純粹的惡意胡亂拚湊而成，軀幹不定形地蠕動著，裂開的口器中滴落腥臭的涎液。灰白的破邪光芒照在它們身上，讓它們發出不悅的“嘶嘶”聲，動作稍緩，體表冒出淡淡的黑煙，但顯然構不成太大威脅。
“結陣！往前推！把它們趕回林子裏去！”小旗揮手下令，自己卻稍稍退後半步。
鎮兵們硬著頭皮，呼喝著將長矛刺出。灰白光芒刺入蝕骨詭黏糊的軀體，發出“嗤嗤”的灼燒聲。一隻蝕骨詭被數支長矛同時刺中，發出痛楚的尖嘯，軀體劇烈扭動，黑水從傷口汩汩流出。
“看！傷了！加把勁！”小旗見狀，膽氣稍壯，高聲催促。
然而，那被刺傷的蝕骨詭非但沒有退縮，凶性反而被徹底激發。它猛地揮出數條觸手般的肢體，速度快得驚人，瞬間纏住兩支刺來的長矛，巨力一扯！兩名鎮兵驚呼著被帶得踉蹌前撲，陣型頓時出現缺口。
另一隻蝕骨詭趁機從側翼閃電般撲上，口器大張，直噬一名鎮兵麵門。那鎮兵嚇得魂飛魄散，勉強舉矛格擋，“哢嚓”一聲，矛杆竟被那布滿細密利齒的口器咬得木屑紛飛！恐怖的咬合力透過矛杆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長矛脫手，整個人被撞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小心骨刺！”有人驚呼。
第三隻蝕骨詭軀體驟然膨脹，體表數根慘白的骨刺如同勁弩般爆射而出，覆蓋向慌亂中的鎮兵！
“噗！噗噗！”
慘叫聲響起。兩名鎮兵躲閃不及，被骨刺擊中肩部和腹部。骨刺入肉不深，但傷口周圍瞬間發黑、潰爛，一股陰寒的詭氣如同活物般沿著血脈向體內瘋狂侵蝕！兩人慘叫著倒地，痛苦地翻滾，傷口處黑氣彌漫。
陣型徹底崩潰了。剩下的鎮兵驚恐萬狀，連連後退，手中長矛胡亂揮舞，那點可憐的破邪光芒眼看就要熄滅。小旗也慌了神，一邊後退一邊嘶聲大喊：“頂住！頂……快！發訊號！向鎮裏求援！”
但蝕骨詭顯然不打算給他們機會。三隻詭物發出興奮的嘶鳴，頂著愈發微弱的破邪光芒，朝著潰散的鎮兵，以及他們身後那些毫無防備、隻能絕望顫抖的窩棚，加速撲來！血腥與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動，彷彿上好的絲弦被輕輕撥動，又像是燈芯被穩穩點燃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嘈雜、慘叫與詭物的嘶鳴，清晰地回蕩在夜空下。
窩棚區深處，靠近鎮子中心的方向，一點溫暖、穩定的橘黃色光芒，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那光初時隻有黃豆大小，在濃重的黑暗中毫不起眼。但就在它出現的瞬間，那三隻正凶悍撲來的蝕骨詭，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衝刺的動作驟然僵住！它們齊刷刷地扭過那沒有固定形態的“頭顱”，望向光芒亮起的方向，黏糊的軀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口中發出充滿恐懼的、意義不明的“嗬嗬”聲，竟不顧眼前唾手可得的“獵物”，本能地向後蜷縮、倒退。
光，在移動。
不疾不徐，平穩地穿過窩棚之間狹窄、雜亂的通道。不是燈籠，那光似乎是憑空懸浮的，光源穩定，光芒柔和而不刺眼，卻奇異地將周圍數丈範圍照得一片溫暖通明。光影搖曳中，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披著一件半舊的灰色粗布外袍，緩步走了出來。
很年輕，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幹淨，甚至帶著點未褪盡的少年青澀。臉色在溫暖火光映照下，顯出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周身氣息平和，並無逼人的威勢。
但他虛托在右掌之上的，那團靜靜躍動、拳頭大小的橘黃色火焰，卻散發出一種純粹、溫暖、令人靈魂都感到安寧的光與熱。光芒所及之處，空氣中原本彌漫的、令人胸悶的陰冷詭氣，如同烈日下的朝露，悄無聲息地消融、退散。就連地上那兩名受傷鎮兵傷口處瘋狂蔓延的黑氣，侵蝕的速度都為之一滯。
少年——葉青，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掃過驚恐倒退、狼狽不堪的鎮兵，掃過那三隻因他的出現而躁動不安、嘶鳴不斷的蝕骨詭，最後，落在了不遠處那個嚇傻了、抱著孩子癱坐在地的漢子身上，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向前走了幾步，平靜地站在了潰散的鎮兵與那三隻凶戾蝕骨詭之間。姿態隨意，彷彿隻是路過，而非麵對能輕易撕裂血肉的恐怖詭物。
三隻蝕骨詭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驟然爆發出尖銳到極致的、充滿恐懼的嘶鳴！它們黏糊的軀體瘋狂扭動、壓縮，拚命想要向後逃離，彷彿少年掌心那團溫暖的火焰，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終結。
葉青隻是抬起右手，將掌心那團橘黃色的火焰，朝著前方，輕輕一送。
動作隨意，彷彿隻是遞出一樣無關緊要的小物件。
火焰離手，並未激射，而是如同水波般輕柔地蕩漾開來，化作一片溫暖、澄澈、無可阻擋的橘黃色光暈，瞬息間擴散開來，輕柔地拂過那三隻蝕骨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詭物臨死前淒厲的慘叫。
光暈拂過的刹那，三隻剛剛還凶悍無比、令鎮兵潰敗的蝕骨詭，所有動作驟然定格。下一刻，它們那由汙穢粘液、碎裂骨骼和深沉惡意構成的軀體，從接觸光暈的邊緣開始，無聲地崩解。不是碎裂，不是燃燒，而是如同沙塔遇上水流，寸寸化作無數細微、晶瑩的光點，繼而徹底消散在空氣之中。
連一縷黑煙，一點殘渣，甚至一絲令人不快的腥臭氣味都沒有留下。
幹幹淨淨，徹徹底底，彷彿它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夜風吹過，帶走了最後一點令人不適的陰寒，也帶走了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脅。場中一片死寂，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受傷鎮兵粗重而茫然的喘息，以及……無數道呆滯的、難以置信的目光。
葉青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那兩名倒地呻吟的鎮兵身邊，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點更加凝聚、純粹的橘黃色光芒，如同最細膩的筆尖，輕輕點在他們發黑潰爛、詭氣纏繞的傷口上。
“嗤……”
細微的、帶著淨化意味的輕響。傷口處糾纏的黑氣如同遇到了絕對的天敵，劇烈地翻騰、掙紮，然後在溫暖光芒的照耀下，迅速消融、蒸發，露出下麵鮮紅卻不再惡化的血肉。鎮兵們痛苦的呻吟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抽氣聲。不過短短幾個呼吸，傷口處那要命的詭氣侵蝕已被徹底拔除，雖然皮肉傷依舊猙獰，但至少，命保住了。
做完這些，葉青站起身，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漬，臉色也更白了一分，但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他看向那個驚魂未定、滿臉是汗的小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下次再有詭物夜襲，若力不能敵，可敲響鎮口的警鍾，我會知曉。不必硬拚，平白折損人手。”
那小旗如夢初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或道謝，最終隻是抱拳，朝著葉青深深一躬，聲音幹澀：“多……多謝葉大人救命之恩！屬下……屬下謹記！”
葉青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沿著來路，緩步走回窩棚區深處。那點溫暖而令人心安的橘黃色光芒，隨著他清瘦的背影漸漸移動，最終沒入重重的黑暗與簡陋的窩棚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直到那光芒徹底消失了好一會兒，窩棚區依舊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
然後，那抱著孩子的漢子突然“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朝著葉青消失的方向，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混合著無盡後怕與感激的嗚咽，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鎮兵們互相攙扶著，掙紮站起，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迅速止血、不再惡化發黑的傷口，又抬頭看看空蕩蕩的、連一絲詭物殘留痕跡都沒有的地麵，神情恍惚，目光呆滯，彷彿集體經曆了一場荒誕離奇、卻又真實無比的夢境。
窩棚裏，終於響起了低低的、劫後餘生的慶幸哭聲，以及壓不住的、對“葉大人”的激動議論。
夜風再起，帶著深秋的涼意，卻再也吹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溫暖餘韻。
簡陋的草棚下，趙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不知何時已死死攥住刀柄的右手。掌心一片冰涼的濕滑，那是冷汗。
他轉過頭，看向就蹲在身邊、同樣渾身緊繃的王虎。
王虎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張了張嘴，卻隻發出一點氣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幹澀得彷彿沙漠旅人：“頭兒……那光……那詭……”
他沒能說完。親眼所見的景象，太過衝擊認知。鎮詭司與詭異纏鬥百年，何曾見過如此……“幹淨”的解決方式？那不是戰鬥，那更像是……擦拭。
趙明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夜風湧入肺腑，帶著涼意，但更清晰的，是那股火焰淨化過後留下的、極淡的焦灼氣息，以及那一絲微弱卻無比真切、彷彿能沁入神魂深處的暖意。
那暖意，驅散了連日在邊境目睹無數慘狀積鬱在心頭的陰寒，也焚盡了他內心深處最後一點因“神跡”過於驚人而生出的、本能的懷疑。
幾息之後，他睜開眼。眼底深處，最後一絲遊移不定，如同被那橘黃光暈拂過的蝕骨詭，徹底煙消雲散，隻剩下磐石般的確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看到了。” 趙明的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千鈞重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草屑，動作幹脆利落。
“走。” 他看向黑石鎮內，那破廟所在的大致方向，目光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刀。
“去破廟。”
“拜見這位……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