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蹲在焦土上，指尖撚著發黑的土。
五天前那場“神跡”的痕跡還在——碎裂的骨殖、燒成炭渣的黑袍碎片、大片幹涸的暗紅。可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邪氣，竟已淡到幾乎察覺不到。
“頭兒，百丈之內，詭氣近乎於無。”王虎低聲道，臉上是壓不住的驚疑。鎮詭司處理過太多汙染地，從沒見過這麽“幹淨”的戰場。
測詭羅盤的指標死死釘在“微”字上。趙明想起那晚撕裂夜幕的金色光芒，想起急報上那句“親眼所見，絕無虛妄”。
“換裝，進鎮。”他起身，拍了拍手，“記住，我們是南邊來的行商護衛，主家貨在黑岩堡出了事。多看，少說。”
二十個老兵迅速褪下製式甲冑，換上粗布衣，用布裹了兵刃。片刻後，一支風塵仆仆的護衛隊出現在通往黑石鎮的官道上。
離鎮子越近，變化越明顯。
路邊的溝渠被清理過，倒伏的路碑重新立起。最奇的是土地——原本被詭氣浸透、寸草不生的死黑，竟透出幾分新鮮的土黃色。有膽大的流民甚至在鎮外荒坡上墾出了幾壟新地，雖然還沒播種，但那翻開的泥土裏，已聞不到慣有的腐臭味。
“這地……能種了？”年輕隊員失聲。
王虎瞪他一眼，自己喉結卻滾了滾。邊境被汙染的土地，向來是絕戶地。
黑石鎮的輪廓終於清晰。
灰撲撲的石頭城牆不算高，不少地方看得出新補的痕跡。但城牆外的景象，讓這群見慣生死的老兵呼吸一滯——
沒有預料中的屍骸遍地、哀嚎連天。
城牆腳下，整整齊齊排著數百個窩棚，雖簡陋，卻留出了通道。炊煙從棚間筆直升起，有婦人蹲在瓦罐前洗衣，孩子追著破布球跑。人很多，都麵黃肌瘦，可眼裏有光。他們不時抬頭望向鎮子中心，那目光裏的東西，趙明很熟悉——是盼望，是信靠。
以鎮子為中心，方圓數裏，空氣幹淨得不像邊境。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寒詭氣，在這裏被一層極淡、卻極堅韌的暖意牢牢隔開。不霸道，不刺眼，像冬夜裏裹住身子的一件舊棉襖。
窩棚區邊緣，碎石壘了個矮台，上麵插著三根手工搓的粗香。幾個白發老人正對著它合十低語，神情安寧。更遠處，幾十個青壯在民夫頭目指揮下搬運石塊，修補一段塌了的牆。動作不快，但穩。
路口有兩個抱長矛的漢子在站崗。看到趙明這支隊伍，目光掃過來，帶著審視，卻不凶。
趙明示意隊伍停下，自己上前，臉上堆起疲憊又討好的笑：“幾位兄弟，南邊來的行商護衛，路過貴寶地。天色晚了，想在鎮外借塊地方歇腳，絕不敢生事。”說著摸出幾塊碎銀。
年長漢子沒接銀子，上下打量他們：“這年景，還跑商？”
“主家貨壓在黑岩堡，聽說遭了災，斷了信。”趙明歎氣，“我們奉命來探探，能撈回一點是一點，總好過血本無歸。”這套說辭，在邊境合情合理。
漢子臉色緩和些，和同伴交換個眼神：“銀子收了吧，葉大人有規矩，不勒索過往的。歇腳去那邊空地，”他指指窩棚區外圍，“記住幾條：不欺壓流民；不偷搶；入夜後不管聽見什麽動靜，都老實待著；生火別太大，別靠近鎮牆——”他頓了頓，指向那香台，“——和那邊祭台。”
“祭台？”趙明順勢問。
漢子臉色立刻肅然，甚至帶了幾分敬畏：“供奉‘光明’的地方。葉大人每日來行功驅邪，庇佑大夥。你們外來人，不可靠近，更不可不敬！”
提到“葉大人”，他腰桿都挺直了。旁邊年輕守衛忍不住接話，眼裏有光：“葉大人是星宿下凡！前些天晚上，天都像塌了，黑的紅的混成一團，就是葉大人，手裏托著光，跟個小太陽似的，全燒沒了！現在隻要葉大人在，晚上都能睡安穩覺！”
趙明連連稱是，帶著隊伍退到空地。
夕陽沉下，黑石鎮亮起零星燈火。窩棚區漸漸安靜，炊煙散盡，隻剩低語和孩童偶爾的啼哭——疲憊，卻真實。
趙明坐在草墊上，望著那片被暖意和燈火包裹的鎮子。王虎挨著他坐下，添了根柴，聲音壓得極低：“頭兒，你怎麽看？”
篝火在趙明眼中跳動。
“那晚的光，我們看見了。這裏的‘幹淨’，我們感覺到了。這些人眼裏的東西，做不了假。”他聲音很輕，隨即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刺向鎮子中心最亮的那片燈火，“但上頭要的不是傳聞，不是景象。他們要證據，要判斷‘他’的價值，以及……可能帶來的變數。”
“明天，”趙明語氣轉冷，那是鎮詭司探子特有的腔調，“我們要親眼看看，這位‘葉大人’的光，究竟怎麽個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