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一行北上的第七天。
官道早已不見往日車馬熙攘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蔓延的荒草、龜裂的路麵，以及路邊不時可見的、被隨意棄置的森白骸骨。風裏卷著塵土與隱約的腐臭，天空是一種病態的鉛灰色。
三十名暗羽衛精銳，身著玄黑輕甲，背負製式“破邪弩”，腰懸狹鋒長刀，沉默地拱衛著車隊核心的三輛馬車。馬蹄聲、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是這片死寂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第一輛馬車內，雷震掀開車簾，濃眉緊鎖，虎目掃過官道旁一處明顯是新近焚毀的村落廢墟。幾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礫中，餘燼未冷，空氣裏除了焦味，還有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陰寒氣息殘留。
“是詭氣。”同車的墨淵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古舊竹簡，鼻翼微動，眉頭也擰了起來，“而且……混雜了人血的味道。時間不超過三日。”
雷震放下車簾，重重一拳砸在車廂內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孃的！又一處！”這已是他們北上以來，沿途見到的第八個被毀的村落。有的如眼前這般焚毀，有的隻剩遍地幹涸發黑的血跡和散落的碎骨，有的則寂靜得可怕，連隻活物都沒有。
每一處，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在這些常年與詭異作戰的鎮詭司精銳心頭。
“停車。”雷震沉聲下令。
車隊緩緩停下。雷震跳下馬車，大步走向那片廢墟。墨淵略一遲疑，也跟了下去，手中已多了一枚巴掌大小、刻滿細密符文的羅盤。
暗羽衛無聲散開，警戒四周。
廢墟中，景象比遠觀更為慘烈。焦黑的牆壁上留著淩亂的血手印和利器劈砍的痕跡，幾具燒得蜷縮變形、難以辨認的焦屍倒伏在斷牆下。更讓人心頭發緊的是，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用暗紅色的、尚未完全幹涸的血跡，畫著一個扭曲的、散發著微弱邪異波動的符號。
“黑暗神教的‘血祭標記’。”墨淵盯著那符號，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符號中心，“他們在收集死者的怨念與血氣……用作邪術材料，或供奉給他們的邪神。”
雷震蹲下身，用手指碾了碾地上暗紅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更加難看。“有老人，有孩子。”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彷彿壓抑著火山般的怒火。常年征戰，讓他能從血跡的分佈、凝固狀態，大致判斷出當時的慘狀。
一名暗羽衛小隊長快步走來，低聲稟報：“統領，四周探查過了，無活口，也無完整屍身。殘留詭氣濃度不低，但正在緩慢消散。未發現詭怪或邪徒蹤跡，應已離開。”
“知道了。”雷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再次掃過這片死寂的廢墟，最終落在那個邪異的血祭標記上。“清理掉。”
“是。”小隊長領命，取出一張淡金色的“破邪符”，注入內息，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團純淨的金色火焰，落在那血祭標記上。標記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幾縷黑煙，隨即徹底消散，連帶著那股陰寒的邪氣也淡去了不少。
但這並不能讓眾人的心情輕鬆半分。一張“破邪符”，價值不菲，卻隻能淨化這點殘留的邪氣標記。而那些死去的無辜百姓，那些被掠奪的生機與魂魄，卻再也回不來了。
重新回到車上，車隊繼續沉默前行。
墨淵收起羅盤，望著窗外不斷向後掠去的荒涼景象，蒼老的臉上是化不開的凝重。“雷統領，你我皆知邊境戰事艱難，但親眼所見……比任何戰報上的數字，都更觸目驚心。”
雷震閉著眼，靠在車廂壁上，胸膛微微起伏。“墨老，您常年待在研習司，翻閱古籍，研製符籙陣法。您可知，我們這些在前線廝殺的兄弟，最怕的是什麽？”
墨淵看向他。
“不是怕死。”雷震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某種近乎麻木的堅定，“是怕……看不到頭。殺不完的詭怪，剿不盡的邪教，淪陷的村鎮越來越多，戰死的兄弟名字越記越長。我們就像在拿著水瓢，拚命想要舀幹一片不斷上漲的、汙濁的血海。你知道最終會被淹沒，但你不能停，因為身後就是你要守護的人，停了，他們立刻就會死。”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我們這代人，是不是註定要死在這道越來越薄的防線上，用屍體給後麵的人，多墊高一點點？”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車輪轆轆。
墨淵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所以，那位葉青……才如此重要。若他的力量真如趙明所報，能‘淨化’，能‘根源抹除’……或許，我們真的有機會，把這片血海，徹底蒸幹。哪怕……隻是蒸幹一小片。”
“希望如此。”雷震重新閉上眼，不再說話。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和握緊的拳頭，顯露出他內心並不平靜。
越往北，景象越發淒慘。
被攻破後廢棄的小型戍堡，箭樓上掛著破爛的旗幟和風幹的屍骸。大片大片拋荒的田地，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偶爾能看到鏽蝕的農具和倒塌的茅屋。流民開始零星出現，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空洞，如同驚弓之鳥，看到全副武裝的車隊便遠遠躲開，不敢靠近。
甚至有一次，車隊遠遠看到一股約有二三十隻的蝕骨詭群，正在荒野上遊蕩。雷震下令車隊戒備，加速通過，並未出手清剿。他們的任務是盡快趕到黑石鎮，沿途盡量不節外生枝。看著那些在荒野上徘徊嘶吼的詭怪，看著遠處荒村中隱約升起的黑煙，每個人的心都像壓了一塊巨石。
第十日，車隊進入黑石鎮所在的“灰岩丘陵”地界。
環境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官道依舊破敗，兩側的荒村廢墟也並未減少。但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令人胸悶的詭氣，似乎……稀薄了一些？風吹在臉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清新感？
“停。”墨淵忽然再次出聲，他手中的符文羅盤指標不再亂顫，而是穩定地指向東北方向，盤麵上代表“詭氣濃度”的刻度，明顯低於之前任何地方。
雷震也感受到了不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久經沙場磨礪出的、對危險和異常氣息極度敏感的靈覺，告訴他這片區域的“幹淨”並非自然形成。
“是丁，是丁！”墨淵看著羅盤，又抬頭望向東北方，眼中光芒越來越亮，“趙明急報中提及，葉青日常行功，可散發光明之力，淨化詭氣，庇佑一方。這氣息……雖然極其稀薄，殘留甚微，但性質純陽溫暖，與我司所有‘破邪’類功法的氣息皆不相同！這定是那場大戰後，殘留的光明之力仍在緩慢淨化這片區域！”
他推開車門，不顧車隊尚未完全停下，幾步走到路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細感知，又抬頭看向更遠處隱約可見的、黑石鎮所在方向的天空。
“錯不了……雖然淡，但確實存在。而且越往那個方向，這氣息似乎……越明顯一絲。”墨淵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如此大範圍的、持續性的淨化效果……這已非尋常術法所能及！雷統領，我們恐怕……真的快要接近那個‘答案’了！”
雷震聞言，虎目之中也爆發出灼熱的光芒。他望向東北方，彷彿要穿透丘陵與林木，看到那座在急報中被描述為“希望之地”的小鎮。
“傳令！”他翻身上馬，聲音如同金鐵交擊，在壓抑了許多日的車隊中響起，“加快速度！今日天黑之前，務必抵達黑石鎮外圍！”
“是！”所有暗羽衛齊聲應諾，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同以往的、名為“期盼”的波動。
車隊再次啟程，速度明顯提升，朝著那光明氣息隱約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沿途的荒涼與慘狀依舊，但每個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絕望，似乎被那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暖氣息，撬開了一道縫隙。
光，或許真的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