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睜開眼睛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丹田裏的那縷微光隻恢複了一成，像風裏的殘燭，勉強能支撐他站起身。他靠著土牆，感受著肩頭傳來的微熱——那是傷口在微光滋養下癒合的跡象，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每塊肌肉都在叫囂。
暮色沉沉，把青嶺村的廢墟浸透成墨塊。斷牆殘垣在黑暗裏扭曲變形，風刮過塌了半邊的屋頂，發出嗚嗚的嗚咽。空氣裏的血腥味淡了些，可那股陰冷詭氣還在遠處盤旋，像伺機而動的毒蛇——隻是不敢靠近葉青周身三丈，那點微光是它們的天敵。
“恩人，能走了嗎？”
老太太抱著孫女，眼巴巴地看過來。另外四人也都圍了過來，眼神裏全是不安。
葉青掃過他們。
老頭拄著柺杖，手在抖；老太太左臂腫得發亮；小女孩眼神呆滯，像是魂被嚇沒了；漢子斷了條腿，嘴唇白得嚇人；孕婦護著肚子，額頭冷汗涔涔。
這五個人，走出村子都夠嗆。
但他答應了。
“收拾好了？”
“好了好了。”老太太指著腳邊的破包袱，“能用的都收起來了，就是……糧食不多了。”
葉青蹲下身翻開包袱。兩件發黑的舊棉襖，幾個豁口的粗陶碗，一把生鏽的柴刀，半袋發黑的麵粉，一小包粗鹽。他沉默片刻，從自己背著的麻布包裹裏，掏出最後三塊幹糧餅子——那是他從村裏糧倉廢墟扒出來的，硬得像石頭——塞了進去。
“恩人，這使不得！”
“我年輕，扛餓。”葉青搖頭站起身，“走吧，趁天沒全黑，離開村子找個地方過夜。”
他彎腰，單手托起載著漢子的破門板。門板不算沉，可他體力透支，手臂微微發顫。他咬緊牙關，繃緊肌肉，穩穩托住。
“恩人，我自己能……”
“別動。”
葉青托著門板轉身，老太太牽著孫女，老頭拄著柺杖，孕婦護著肚子，深一腳淺一腳跟在後麵。
出村的路是條二尺寬的土路，平日走慣的，今天滿地是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噗嗤作響。路兩邊倒著屍體，有的完整，有的隻剩半截，在暮色裏像一截截爛木頭。
葉青走最前麵，眼睛盯著地麵，盡量挑幹淨的地方下腳，避不開。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倒在路中間，半邊身子沒了，腸子拖出老長，眼睛還睜著。葉青認識他，是村西鐵匠家的小兒子，前天還追在他屁股後麵，嚷著要糖吃。
葉青腳步微頓。
他側過肩膀，擋住後麵人的視線，腳尖輕輕一撥，把孩子遺體撥到路邊草叢裏，然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是老太太在哭，聲音悶在喉嚨裏，像受傷的野獸。
葉青沒回頭，也沒安慰。
哭吧，哭出來總比憋死強。
走出村子約莫一裏地，天徹底黑了。
沒有月亮，隻有幾顆慘淡的星子掛在天上，勉強能看清腳下三尺的路。四周是黑黢黢的荒林，老樹盤根錯節，樹影幢幢，風吹過林子，嘩啦啦響，像是藏著什麽東西在竊竊私語。
“恩人，歇會兒吧？”老頭喘著粗氣，拄柺杖的手在抖。
葉青停下腳步，放下門板，環顧四周。
這裏是片相對開闊的坡地，背靠一塊兩人高的巨石，能擋風。前麵視野開闊，萬一有東西靠近，能第一時間發現。周圍沒有太茂密的灌木，詭怪不容易藏身。
“就在這兒過夜。”葉青放下門板，從包裹裏掏出最後半塊餅子，掰成六份——他自己那份最小，隻有拇指大一塊。
沒人爭，也沒人說話，五人默默接過餅子，小口小口地啃，像是吃著什麽珍饈。
葉青靠坐在巨石邊，一邊啃著那點餅子，一邊運轉照明術心法，緩慢恢複丹田裏的微光。
餅子又幹又硬，噎嗓子，他就著水囊裏僅剩的一點水嚥下去，肚子裏總算有了點東西，不再餓得發慌。可那點糧食下肚，反倒勾起了更深的饑餓感，胃裏像有隻手在抓撓。
吃完，他站起身，在坡地周圍走了一圈，撿了些幹樹枝，堆在中間。指尖微光一閃，一縷白光落在柴堆上，轟地點燃了篝火。
火光騰起，驅散了黑暗，帶來了暖意。橙黃的火光跳動，映在五張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五人往火堆邊靠了靠，老太太把舊棉襖裹在孫女和孕婦身上，自己凍得直哆嗦，可臉色鬆了些。
“恩人，”老太太猶豫著開口，聲音很輕，“黑石鎮真能收留咱們嗎？我聽說現在各處都滿了，流民太多，好些人被擋在外麵，活活餓死……”
葉青往火堆裏添了根樹枝：“不收也得收，沒別的地方可去。”
這是實話。往北是大炎腹地，隔著荒原山脈，盤踞著詭怪和流寇，他們走不過去。往東是死地，往西是絕路。黑石鎮是方圓五百裏內唯一有守軍、有城牆的地方。
“可咱們沒銀子，”斷腿漢子啞著嗓子說，“進鎮要五兩銀子一人，六人三十兩……賣身也湊不出。”
三十兩。葉青沉默。他知道銀子是什麽，村裏人一輩子見銅錢多，銀子少。他家裏有點積蓄，藏在灶台下，可村子毀了，房子塌了，早不知埋哪兒了。
“車到山前必有路。”葉青隻說一句。
夜漸深，荒林冷得刺骨。老太太把兩件棉襖都裹給孫女和孕婦，自己穿單衣，凍得牙齒打顫。老頭縮在那兒打瞌睡，睡不踏實。斷腿漢子靠門板上，眉頭緊鎖。孕婦小聲呻吟。
葉青沒睡。他盤膝坐著，運轉心法恢複微光，耳朵豎起聽動靜。微光恢複得很慢，才兩成左右。
“得省著用。”他在心裏告誡。
後半夜，風停了，四周死寂一片。
葉青忽然睜開眼睛。
他聽到細微的窸窣聲，像什麽東西在枯葉上爬，從坡地右側的灌木叢傳來，越來越近。
葉青緩緩站起，右手按在腰間短刀柄上——村裏撿的，刃都捲了。左手掌心，一縷微光悄然凝聚。
灌木叢嘩啦響，枯枝被撥開。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鑽出來。
不是詭怪，是人。一個瘦脫形的中年男人，赤腳破袍，臉上全是泥垢，隻有眼睛亮得嚇人，泛著餓狼般的綠光。他攥著半截削尖的木棍，死死盯著幹糧包袱。
“給……給點吃的……”聲音嘶啞。
老太太驚醒，把孫女摟緊。老頭緊張攥柺杖。漢子和孕婦眼神戒備。
葉青沉默片刻，彎腰從包袱裏掏出最後半塊餅子——他本來留明早吃的，扔過去。
餅子落在男人腳邊。男人像餓狼撲上，抓起餅子狼吞虎嚥，三兩口吞下，連渣都沒剩，癱坐喘氣。
“謝謝……”
“從哪兒來？”
“東邊張家莊，三天前被屠了，全村就我一個跑出來……聽說黑石鎮能活命。”
葉青心裏一沉。又一個村子沒了。
“黑石鎮還遠，你要跟就跟後麵，糧食自己想辦法。”
男人連連點頭，爬到火堆另一邊縮著。
隊伍變成七人。
天快亮時，遠處荒林傳來短促慘叫，戛然而止。
所有人驚醒，惶恐望去。
葉青起身，掌心微光凝聚。
再沒動靜。
“收拾東西，馬上走。”葉青說。
天矇矇亮，七人上路。葉青托著門板走最前。新加入的男人——自稱張老四——主動幫扶老頭。老太太牽孫女，孕婦護肚，深一腳淺一腳跟著。
荒林路難走，盤根錯節，枯葉厚積。張老四在前探路，避開坑窪。
“我以前是獵戶，常在這一帶轉，可自從詭禍多了，就不敢進深林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葉青忽然停步。
前方歪脖子老樹下，躺著兩具屍體。一男一女，農戶打扮，胸口被掏了大洞，心髒沒了。屍體開始腐爛，飛蟲嗡嗡。
但讓葉青瞳孔一縮的，是屍體周圍彌漫的氣息——很淡，很熟悉的詭氣。不是蝕骨詭那種暴烈的，是更陰冷隱晦的，絲絲縷縷滲透在空氣裏。
“是影詭。”張老四壓低聲音，臉發白，手在抖，“專挑落單的人下手，藏影子裏一擊斃命……我以前見過一次，死狀就這樣。”
葉青點頭，掌心微光流轉，在周身形成淡淡光膜，罩住七人。
“都跟緊，別離我超過三步。”
七人屏息，小心翼翼繞過去，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影子。
又走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水聲。
一條兩三丈寬的河橫在麵前，水淺見底，清澈流淌。對岸荒林稀疏，能隱約看見遠山輪廓。
“過河再三十裏，就是黑石鎮地界了。”張老四指著對岸，聲音裏有了點活氣，“到地界就能碰上巡邏兵丁，好歹能嚇唬零散詭怪……”
葉青心裏稍鬆。三十裏，咬咬牙大半天能到。
他放下門板，準備招呼大家脫鞋過河。
忽然身後傳來壓抑驚呼。
是孕婦。她捂著肚子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
“肚……肚子疼……要生了……等不了了……”
葉青腦袋嗡一聲。
老太太慌了：“這荒郊野嶺怎麽生！”
“來不及了。”孕婦咬牙，指甲掐進掌心。
葉青當機立斷：“張老四打水燒開。老太太照顧她。老頭帶孩子去石後避風。漢子忍著點，我幫你挪河邊。”
他快速安排完，托門板把漢子挪到河邊大石上，又轉身幫老太太把孕婦扶到幹淨草叢，鋪上舊棉襖。
張老四用陶碗舀水燒。老太太翻出舊衣撕布條，倒鹽化水。
“恩人，您避避吧。”老太太滿臉為難。
葉青搖頭，背身麵朝荒林，掌心微光凝到極致，在周身形成凝實光罩。
他得守著。這荒林裏，血腥味最敏感。
身後傳來婦人壓抑痛呼，老太太低聲安慰，張老四跑動的腳步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葉青神經繃緊，眼盯樹影，耳聽動靜，丹田微光隨時準備爆發。
忽然，他瞳孔一縮。
右側十丈外灌木叢，無風自動。
一片影子從陰影裏分離出來，貼著地麵，悄無聲息滑向婦人草叢。
那影子很淡，幾乎和地麵融為一體，像團黑水，流淌過枯葉，朝血腥味最濃處蔓延。
影詭。
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