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背著麻布包裹的幹糧和短刀，最後看了一眼被木板草草覆蓋的父母遺體，轉身朝村外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腳下是被血浸透的泥地，每走一步，都會踩到斷裂的農具、破碎的陶罐，還有散落在各處的村民遺體。昨天還笑著和他打招呼的王叔，現在隻剩半截身子倒在井邊；總是偷偷塞給他野果子的陳嬸，頭顱和身子分開了三丈遠；村口最愛下棋的劉爺爺，整個人被拍進土牆裏，隻剩一隻手還露在外麵。
葉青的拳頭越攥越緊，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但他沒有停下。
走到村口那棵被詭霧腐蝕了一半的老槐樹下時，葉青忽然聽見微弱的呻吟聲。
他猛地停住腳步，側耳細聽。
聲音是從槐樹後那間半塌的土屋裏傳出來的，很輕，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氣息。
葉青心頭一震，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麻布包裹往地上一扔，徒手扒開堵在門前的斷木和碎瓦。
土屋很矮，屋頂塌了大半，陽光透過縫隙照進去，灰塵在光柱裏飛舞。角落裏蜷縮著五個人——不，是五個奄奄一息的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半邊臉已經發黑，詭氣從眼眶往太陽穴蔓延，整張臉腫得不成樣子，呼吸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一個老太太，抱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女孩臉色青紫，嘴唇發黑，渾身抽搐，老太太自己的左臂也潰爛了大半，卻還死死護著孫女。
還有個斷了條腿的中年漢子，靠牆坐著，右腿從膝蓋以下不翼而飛，傷口處詭氣纏繞，腐肉外翻，他雙眼緊閉，已經沒了意識。
最後是個年輕的婦人，肚子高高隆起，顯然懷有身孕，此刻卻臉色慘白，雙手捂著腹部，額頭全是冷汗，身下一攤暗紅色的血跡。
葉青衝進屋的瞬間，五個人裏隻有老太太和年輕婦人勉強抬了抬眼，另外三個連動都動不了。
“救……救……”老太太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渾濁的眼睛裏全是絕望。
葉青二話不說，撲到那老頭身邊，伸手探了探鼻息。
氣若遊絲。
他立刻盤膝坐下，催動丹田內那縷純白微光。
這一次，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
意念沉入丹田，那縷微光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急迫，猛地亮了幾分，順著經脈快速流轉，匯聚到葉青掌心。
葉青將手掌輕輕按在老頭發黑的半邊臉上。
微光滲入麵板的瞬間，原本纏繞不散的詭氣像是遇到了剋星，滋滋作響，冒出一縷縷黑煙。老頭腫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下去，潰爛的皮肉停止惡化，黑色詭氣被微光一點點逼出體外，化作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葉青額頭滲出細汗。
這是他第一次用照明術救治他人，比給自己療傷消耗大得多。微光不僅要淨化詭氣，還要護住老頭本就脆弱的心脈，修複被詭氣侵蝕的髒器，每一絲力量都得精打細算。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老頭臉上的黑氣終於褪盡，潰爛的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呼吸也從若有若無變得平穩綿長。
葉青收手，喘了口氣，轉頭看向老太太和她懷裏的小女孩。
老太太的左臂潰爛得最嚴重，骨頭都露出來了，但小女孩的情況更危急——詭氣已經侵入心脈，再晚半刻鍾，怕是神仙也難救。
葉青沒有猶豫，雙手齊出，左掌按在老太太潰爛的手臂上，右掌懸在小女孩心口上方三寸。
微光一分為二，一束溫和，一束急促。
治老太太要慢，潰爛太深，得一點點清理腐肉、滋生新肉；救小女孩要快，必須搶在詭氣徹底吞噬心脈前，將其逼出。
葉青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後背的粗布衣服濕了一大片。丹田裏的微光快速消耗，原本明亮的白光漸漸黯淡，但他咬著牙，沒有絲毫鬆懈。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
老太太潰爛的手臂停止了惡化，新生的肉芽在微光滋養下慢慢長出來，雖然離痊癒還早，但至少保住了這條胳膊。
小女孩臉上的青紫褪去，嘴唇恢複了些許血色，抽搐停止，呼吸變得均勻——心脈處的詭氣，被葉青硬生生逼出來了。
葉青臉色蒼白，嘴唇發幹，但他沒停，挪到那斷腿的中年漢子身邊。
漢子的情況最麻煩。
斷腿的傷口被詭氣深度侵蝕，已經蔓延到了大腿根部，再不處理，等詭氣侵入腰腹，人必死無疑。葉青將所剩不多的微光全部凝聚在掌心，按在傷口邊緣。
“嗤——”
黑煙冒得更猛了。
微光與詭氣在傷口處激烈對抗，腐肉一塊塊脫落，露出下麵森白的骨頭。漢子在昏迷中疼得渾身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葉青眼神專注，控製著微光的強度，既要淨化詭氣，又不能傷到漢子本就脆弱的生機。
這是精細活，比斬殺蝕骨詭難十倍。
時間一點點流逝，葉青的臉色越來越白，丹田裏的微光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掌心那團白光，始終穩穩地按在傷口上。
終於，最後一縷詭氣被逼出體外。
漢子的斷腿傷口不再潰爛，血也止住了，雖然人還昏迷著，但命保住了。
葉青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但他還是強撐著，看向最後那個年輕婦人。
婦人捂著肚子，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流，聲音顫抖：“孩子……我的孩子……”
葉青咬著牙，撐著地麵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婦人身邊，伸手按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微光已經微弱到像風中的燭火，但他還是催動了最後一絲。
溫暖的白光滲入婦人腹中，驅散了纏繞胎兒的詭氣，穩住了她紊亂的氣息。婦人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身下的血也止住了。
“孩子……保住了……”葉青說完這句話，整個人脫力般往後倒去，後背撞在土牆上，震落一片灰塵。
他癱坐在牆角，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了，隻能看著那五個人慢慢恢複生機。
老頭先醒過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恢複如常的半邊臉，愣了半晌，突然老淚縱橫，“我……我沒死？”
老太太抱著孫女，祖孫倆相擁而泣。
斷腿的漢子也悠悠轉醒，雖然虛弱，但眼神清明。
年輕婦人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又哭又笑。
五個人緩過神來，目光齊刷刷落在癱坐在牆角的葉青身上。
老太太最先反應過來，拉著孫女撲通一聲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恩人！謝謝恩人救命之恩！”
老頭也掙紮著爬起來要跪，被葉青擺手製止了。
“別跪，我受不起。”葉青聲音嘶啞，撐著牆勉強站起來，“村裏……就剩你們幾個了？”
五個人麵麵相覷，最後是那斷腿的漢子啞著嗓子說：“我們躲在地窖裏……上麵塌了，我們出不去……等沒動靜了挖開爬出來，村裏……村裏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葉青沉默片刻，從麻布包裹裏掏出幹糧，掰成五份遞過去：“先吃點東西，恢複體力。”
五個人愣愣地接過幹糧，像是捧著什麽稀世珍寶，小口小口地啃著，吃著吃著，眼淚又掉下來。
老太太邊哭邊說：“恩人，您這本事……是仙法吧？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誰能把詭氣逼出來的……鎮上的醫師見了詭氣傷，都直接讓準備後事……”
葉青搖搖頭：“不是什麽仙法，就是一點保命的手段。”
他沒多解釋，也沒法解釋。照明術怎麽來的，他自己都說不清。
老頭突然問：“恩人，您……您接下來要去哪兒？”
葉青看向村外：“去黑石鎮，那裏有守軍，比這兒安全。”
五個人對視一眼，老太太顫聲說：“恩人，我們能……跟著您嗎？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離了這兒，也是死路一條……”
年輕婦人也哀求地看著他：“恩人，我肚子裏還有孩子，求您……”
葉青看著這五張臉。
老頭六十多了，走路都顫巍巍的；老太太抱著個七八歲的孫女；漢子斷了條腿，站都站不穩；婦人懷著身孕，行動不便。
帶著他們，百裏山路，危機四伏，是拖累。
可不帶他們，把他們留在這死村裏，等詭氣重新聚攏，或者等別的詭怪遊蕩過來，他們必死無疑。
葉青想起父母把他護在身下的樣子，想起母親最後推他進床底的眼神。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變得堅定。
“收拾一下能用的東西，我帶你們走。”
五個人喜極而泣，又要磕頭，被葉青攔住了。
“別耽誤時間，詭氣隨時可能再聚過來，我們必須在天黑前離開村子，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
五個人連忙點頭，老太太和年輕婦人幫著收拾殘存的衣物、鍋碗，老頭找了兩根木棍當柺杖，斷腿的漢子用另一條腿蹦著，找了塊破門板當擔架。
葉青把最後一點幹糧分給大家，自己隻留了小半塊餅子，就著井裏打上來的水嚥下去。
微光消耗太大，他餓得前胸貼後背，但眼下食物緊缺，能省一點是一點。
約莫半個時辰後，六個人——如果算上婦人肚子裏的孩子，是七個——在村口集合了。
葉青背著麻布包裹，腰間別著短刀，走在最前麵。
身後，老頭拄著柺杖，老太太牽著孫女，斷腿的漢子坐在門板擔架上，被年輕婦人吃力地拖著。
夕陽西下，餘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葉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青嶺村。
殘垣斷壁，屍骸遍地，曾經炊煙嫋嫋的村子，現在隻剩死寂。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
“走吧。”
六個人，踏上了前往黑石鎮的路。
前方是百裏荒林，是未知的險途，是隨時可能出現的詭怪。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而活著，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