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帝都鎮詭司總部。
暗青色巨石壘砌的建築群,飛簷鬥拱刻滿鎮邪符文。密室,七人圍坐鎮魂玉圓桌。
上首,大統領魏無忌,清臒瘦削,眼神如鷹。麵前攤著嚴鬆的急奏。
“徹底淨化詭異……光明異力……”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讓空氣一沉。
“嚴鬆怕是被絕望逼瘋了。”內務副統領高公公尖聲笑道,“徹底淨化?那我等三十年心血算什麽?”
研習司首席墨淵搖頭:“嚴鬆為人謹慎,既用最高急奏,必有非常之據。北境在用命撐著防線,他們比誰都清楚‘虛假希望’的可怕。”
“有門道又如何?”高公公慢飲靈茶,“北境將崩,國庫見底,朝廷催戰果。為一個邊境異數浪費資源,明智嗎?”
“資源?”情報副統領冷月冷聲打斷,“過去三月,新增淪陷區十七處,傷亡五十萬。‘破邪靈光’大陣因鎮魂玉髓稀缺,效能日減。高副統領說的‘資源’,在哪?”
主管征伐的副統領雷震一拳輕砸桌麵:“老秦(秦烈)那臭石頭都派人去查了,肯定有古怪!說不定那小子真能成事!”
“夠了。”魏無忌兩個字,壓下所有聲音。
“爭論無益。”他看向密奏,“重點有三:葉青能力待證,黑暗神教圍攻是證,觀察小隊已抵近。”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速不快,卻字字如鐵:
“墨淵,研習司立刻查所有‘光明’‘淨化’記載。”
“冷月,情報網全力配合觀察小隊,我要葉青一切資訊。”
“雷震,抽調‘暗羽衛’待命——若能力為真,黑石鎮能存,恭敬‘請’回總部;若為假或別有用意,暗羽衛知道怎麽做。”
“高公公,預備一批資源,規格待定。”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
“散會。”
眾人退去。魏無忌獨對牆上疆域圖,青色正被灰黑侵蝕。
他目光落向“黑石鎮”。
“光明……淨化……葉青……”聲音低不可聞。
“但願你是真光。”
“否則這黑暗,未免太過絕望。”
密奏帶來的漣漪在高層擴散時,北境,黑石鎮西牆外的血戰,已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頂住!給老子頂住!!!”
胡文的怒吼在牆頭炸響,幾乎嘶啞。他魁梧的身軀已多處掛彩,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冒血,那是被一隻巨骨詭的骨爪掃中。但他依舊如鐵塔般釘在最前沿,手中那柄捲刃的砍刀,此刻已徹底捲成了鋸齒,每一次揮舞,都能帶起一片黑血和碎骨。
他身邊,還能站著的守軍和搜尋隊員已不足一半。牆垛下,躺著數十具屍體和更多奄奄一息的傷員。鮮血浸透了牆磚,順著縫隙流淌,在牆下匯成暗紅的小溪。空氣中彌漫著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焦臭味,以及詭怪特有的陰冷腐臭。
牆下,詭怪的攻勢一波猛過一波。
葉青那驚天動地的一記“光雨”雖然重創了前鋒,但後續的詭怪在邪徒的驅趕和那三位血祭祀無形的威壓下,變得更加瘋狂。它們踩著同類的灰燼,悍不畏死地衝擊著並不算高的鎮牆。
“放滾木!砸!!!”
隨著命令,幾根臨時捆紮、前端削尖的巨大滾木被奮力推下牆頭,順著斜坡轟隆隆碾下,將十幾隻擠在牆根的蝕骨詭和腐沼詭碾得骨骼碎裂、汁液橫流。但很快,後麵的詭怪又湧了上來,用爪子、用牙齒、甚至用身體,瘋狂地扒拉著牆磚,試圖攀爬上來。
“弓箭!射那些邪徒!!!”
稀稀落落的箭矢再次飛出,這次有了目標——那些躲在詭怪群後方,不斷揮舞骨杖、吟唱邪咒、為詭怪加持邪力的低階邪徒。幾隻箭矢僥幸穿過縫隙,釘在兩名邪徒身上,讓他們慘叫著中斷了施法。但更多的箭矢被黑氣阻擋,或者被靈活的影詭用身體擋下。
夏雨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牆頭有限的掩體間穿梭。她的短劍上已沾滿黑紅色的粘稠血液,那是屬於邪徒的。她已成功襲殺了三名試圖靠近牆根、施展某種邪惡儀式的邪徒。但她也付出了代價,右臂被一道陰冷的黑氣擦過,此刻整條手臂都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動作明顯遲滯,額頭上滿是冷汗。
“夏姑娘!藥!”一名搜尋隊員將一包彭錦配製的藥粉扔給她。夏雨咬牙接過,胡亂撒在傷口上,藥粉與黑氣接觸,發出“嗤嗤”的聲響,帶來一陣鑽心的灼痛,但那股陰寒的侵蝕感總算被遏製住了些許。
彭錦的救護點早已人滿為患。他帶著幾個略懂包紮的流民,如同麻木的機器,拚命地處理著一個又一個抬下來的傷員。止血,包紮,喂藥粉。但傷勢太重、詭氣侵蝕太深的,往往撐不到片刻就會咽氣。他腳邊的空藥罐和沾滿血汙的布條,已經堆成了小山。
整個西牆防線,如同風暴中飄搖的小舟,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拍得粉碎。
而這一切壓力的源頭——那三位血祭祀,依舊靜靜地矗立在兩百步外,彷彿在欣賞一場血腥的戲劇。
居中的血祭祀,手持滴血法杖的那位,猩紅的眼眸透過骨製麵具,饒有興致地看著西牆上那個再次開始凝聚光芒的身影。
“很頑強的小蟲子。”他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可惜,燭火再亮,也照不亮真正的黑夜。血食的掙紮,隻會讓祭品更加美味。”
他緩緩抬起滴血法杖,杖頂那顆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的暗紅寶石,開始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是時候,結束這場無聊的遊戲了。”
“去吧,我的‘血傀’們,為吾主,獻上最鮮活的祭品。”
隨著他低沉邪惡的吟唱,他身後那幾十名低階邪徒忽然齊聲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他們猛地用手中的骨杖、利刃,劃開了自己的手腕、胸膛!暗紅色、散發著濃烈腥臭和邪氣的血液噴湧而出,卻沒有落地,而是彷彿受到無形之力的牽引,朝著三位血祭祀所在的位置匯聚而去!
與此同時,戰場前方,那些被擊殺的詭怪、邪徒,甚至陣亡守軍流淌出的鮮血,也似乎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違背常理地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流動、蒸騰,化作絲絲縷縷的血色霧氣,融入那越來越龐大的血霧之中!
“那是什麽?!”牆頭上,有人驚駭地指向遠處。
隻見三位血祭祀身前,那匯聚了上百人、詭鮮血的血霧,正在瘋狂翻滾、凝聚,隱約間,似乎要形成某種龐大、扭曲、充斥著無盡怨毒與瘋狂的輪廓!
一股令人靈魂顫栗的、遠超之前所有詭怪邪徒的恐怖邪惡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降臨,狠狠壓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是血祭召喚!他們在召喚更可怕的東西!”夏雨臉色慘白,失聲驚呼。她在宗門殘存的典籍中,見過類似邪惡儀式的隻言片語的記載!
“阻止他們!快放箭!放箭!!!”周明遠聲嘶力竭地吼著,但他自己都知道,普通的箭矢,恐怕連那片血霧都無法穿透。
所有人的心,在這一刻,沉到了穀底。
真正的絕望,伴隨著那恐怖的血霧輪廓,開始顯現。
而就在這時——
“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純粹、都要……威嚴浩大的金紅色光芒,自光明壇頂端,轟然爆發!
葉青,不知何時已從牆頭回到了光明壇最高處。他盤膝而坐,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奇異的手印,雙眸緊閉,臉色是一種透支般的蒼白,但神色卻平靜如古井。
在他頭頂,那團原本直徑三丈的光球,此刻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收縮、凝練!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純粹,核心處的金芒如同無數顆微小的太陽在燃燒、旋轉!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滌蕩世間一切汙穢、溫暖一切寒冷的磅礴光明氣息,以他為中心,如同平靜海麵下的暗流,開始緩緩醞釀、積蓄、升騰!
他丹田內,那簇燭火,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燒、消耗!但同時,從黑石鎮近三千倖存者心中湧出的、在絕境中被激發到極致的、混合了絕望、期盼、祈求、以及最後一絲倔強不屈的純粹願力,也以前所未有的濃度和強度,跨越虛空,瘋狂地湧入燭火之中!
燭火在願力的滋養下,非但沒有因快速消耗而黯淡,反而如同被加入了最上等的薪柴,燃燒得越來越旺,越來越……熾烈!火焰的顏色,從金紅,開始向著一種更加深邃、更加神聖、彷彿蘊含著某種規則力量的燦金色轉變!
核心處那些原本星星點點的金芒,此刻已連成一片,化作一道道細小的金色流火,在火焰中穿梭、盤旋,發出低沉而威嚴的嗡鳴!
葉青的意念,前所未有的清晰、凝聚。
他能“看到”那正在成形的恐怖血霧輪廓,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滔天怨毒與毀滅力量。
他也能“聽到”身後鎮中,那近三千人壓抑的哭泣、絕望的祈禱、以及最後的本能呼喚。
“光明……”
“光明使者……”
“葉公子……救救我們……”
這些聲音,這些意念,化作了最洶湧的願力狂潮,推動著他丹田內的燭火,向著某個早已存在、卻始終觸控不到的界限,發起最猛烈的衝擊!
生死,成敗,皆在此一舉。
葉青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
眼中,再無半分疲憊與蒼白,隻剩下一片燃燒的、純淨到極致的燦金!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遙遙指向兩百步外,那即將徹底成形的恐怖血霧,以及血霧後方,那三道猩紅冰冷的身影。
口中,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天地共振的回響,清晰傳遍整個戰場:
“淨。”
下一瞬。
光明壇頂端,那已收縮凝聚到隻有拳頭大小、卻亮得讓人無法直視的燦金色光點,無聲炸裂。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隻有光。
無窮無盡、純粹到極致、溫暖到極致、也威嚴到極致的燦金色光芒,如同沉寂了萬古的旭日,於此刻——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