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牆頭死寂。守軍搜尋隊員看著牆外焦屍青煙,又看那收光挺立的身影。
不知誰帶頭,轟然跪倒。緊接著,牆頭跪倒一片,周明遠深揖到地。
葉青轉身,點頭:“清理戰場,厚葬戰死者。”
他走下牆頭,沿途眾人退讓低頭,目光虔誠。回廟,範淑四人等門,眼中震撼自豪。
訊息如野火蔓延。“黑石鎮有光明使者,淨化詭怪,屠邪徒如狗!”
鄰鎮流民初不信。直到逃難者作證,行商描述,膽大者窺見牆外焦痕——懷疑變驚疑,驚疑化震撼,震撼成狂喜希望。
“去黑石鎮!投奔光明!”
零星倖存者開始跋涉投奔。灰岩堡老將初嗤,得哨探戰報拓印,沉默一夜,翌日令:“帶精鋼刀、五十石糧、破邪弩,結盟。若傳言為真……三千軍民,唯他馬首是瞻。”
類似事邊境各處上演。使者、禮物、結盟、舉村逃亡……葉青之名,“光明使者”之稱,十幾日傳遍邊境數百裏。
西邊群山深處,黑霧山穀,骨石祭壇,血池翻湧。
三名暗紅鑲邊黑袍的血祭祀,聽逃回邪徒顫抖匯報。
“太陽?螢火罷了。”居中者嘶啞道,“但螢火聚多,可燎原。掐滅火苗前……用他血魂光明,作吾主第一道祭品。”
“血祭之日,提前到三天後。目標——黑石鎮。”
“我親自去,看那光明……能否照亮真正深淵。”
邪徒伏地抖。黑霧翻湧,血池沸,毀滅倒計時始。
黑石鎮,葉青結束淨化,看台下新麵孔眼中希望光。丹田燭火穩燃,願力匯聚,緩慢蛻變。
他不知黑暗獠牙將露。
但知前路更險。
燭火已燃,無退。
縱萬千劫,光明行。
接下來的三天,黑石鎮以一種奇特的狀態存在著。
一方麵是源源不斷湧來的希望。每日都有新的倖存者從四麵八方投奔而來,少則三五個,多則數十人。他們大多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眼中卻燃燒著找到“光明”後的微弱火焰。範淑的統籌體係在極限壓力下超負荷運轉,擴建窩棚,調配糧食,登記造冊,維持著脆弱卻頑強的秩序。周明遠和鎮守府的人也都拚了命,將最後一點存糧和從灰岩堡等地方交換、獲贈的物資,精打細算地分配下去。
另一方麵,是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清晰的危機感。葉青、胡文、夏雨,以及那十一個學徒中感知最敏銳的林河,都隱約感覺到,西邊群山中彌漫的陰冷邪惡氣息,正在一天天增強、逼近。那種感覺,如同暴風雨前的低氣壓,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瞭望哨回報,山區中的異常動靜越來越多,甚至偶爾能在白天看到不祥的黑煙升騰。
鎮上開始流傳關於“血祭”的隻言片語,是幾個從更西邊逃來、差點被黑暗神教擄走的流民帶來的。他們說,那些邪徒最近在瘋狂搜捕活人,似乎要進行一場盛大的邪惡儀式。
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風暴,就要來了。
葉青將每日的光明壇淨化時間延長到了兩刻鍾,光芒更加溫暖、持久,盡可能地為更多人驅散陰寒,穩定心神。同時,他加快了學徒們的訓練。林河等四人已經能在他的引導下,勉強外放微光,雖然無法對敵,但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撫身邊之人的恐慌情緒。葉青讓他們在淨化時立於台下,既是鍛煉,也是向所有人展示“火種”的存在——光明,並非隻有他一人掌握。
胡文和夏雨則帶著巡邏隊,日夜不停地巡視鎮牆,特別是西、南兩個方向。他們將能找到的所有防禦物資——削尖的木樁、石塊、火油、甚至蒐集來的糞便(用於製造毒煙)——都堆積在牆頭,做好了死守的準備。周明遠也組織了鎮內所有還能拿得動武器的青壯,進行最簡單的佇列和搏殺訓練,雖然倉促,但總好過沒有。
彭錦的醫棚擴大了三倍,收治的傷員越來越多。他帶著幾個略通醫理的流民,日夜不停地處理傷口,熬製藥湯。葉青教他的那種針對詭氣侵蝕的混合藥粉,他也配製出了不少,雖然效果遠不如葉青親手淨化,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整個黑石鎮,如同一台繃緊了弦的機器,在絕望與希望交織的奇異氛圍中,全力開動,等待著未知的撞擊。
第三天,傍晚。
夕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和群山染成一片淒豔的紅。
葉青獨自站在光明壇上,沒有進行淨化,隻是靜靜望著西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巒,看到了那座黑霧山穀,看到了沸騰的血池,也看到了那三雙猩紅冰冷的眼睛。
丹田內,燭火靜靜燃燒。雞蛋大小的火焰,金紅純粹,核心處的金色光點比之前多了數倍,如同星河旋繞。在持續不斷、日益濃厚的願力滋養下,燭火的“質”似乎又有了些微妙的提升,更加凝實,更加……具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與威嚴。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這燭火與黑石鎮上那近三千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無形的、溫暖的聯係。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期盼、他們的祈禱,都化作了絲絲縷縷的願力,跨越空間而來。而當他的燭火燃燒,光芒照耀時,也能將溫暖、安寧、勇氣,通過這種聯係,微弱地反饋回去。
這是一種雙向的滋養與守護。
“葉青。”範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疲憊,但很沉穩,“最後一批糧食已經按最低標準分配完畢,最多還能撐兩天。窩棚區基本安置妥當,但很擁擠。灰岩堡的第二批支援——二十石糧食和一些鐵料,下午剛到,已經入庫。另外,南邊五十裏外的‘河穀集’也派了人來,想用糧食和草藥換我們的‘庇護’,我暫時穩住了,等你定奪。”
葉青點點頭,沒有回頭:“你做得很好。告訴河穀集的人,糧食和草藥可以收下,但黑石鎮無法承諾絕對‘庇護’,隻能保證盡力。若願留下共抗邪教,我們歡迎;若隻想避險,請自便。”
“是。”範淑應下,頓了頓,低聲道,“你覺得……他們什麽時候會來?”
葉青沉默片刻,緩緩道:“快了。或許……就是今晚,或者明天。”
範淑身體微微一顫,但很快穩住了呼吸:“我明白了。我會讓所有人做好準備。”
“範淑,”葉青忽然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鎮子守不住。你要帶著彭大夫,還有林河他們幾個學徒,以及盡可能多的人,從東邊撤離。不要回頭,一直往北,去縣城方向,或者找更安全的地方。”
範淑猛地抬頭,眼圈瞬間紅了:“葉青!你不走,我們誰也不走!黑石鎮能有今天,是你帶來的!要死守,我們一起守!要死,我們也……”
“別說傻話。”葉青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命是命,你們的命也是命。我在這裏,是因為我覺得能守住。但如果真的守不住,我的責任是盡可能拖住敵人,給你們爭取撤離的時間。而不是讓你們白白送死。”
他轉過身,看著範淑通紅的眼睛,語氣柔和了一些:“記住,隻要人還在,希望就還在。我教給林河他們的東西,就是火種。你們走了,火種還能傳下去。若是都死在這裏,那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範淑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倔強地沒有流下來。她重重點頭:“我……我記住了。但是葉青,請你……請你一定,一定要活著。黑石鎮需要你,我們……都需要你。”
葉青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會盡力。”
就在這時,西邊天際,最後一絲殘陽被群山吞沒。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浸染了天空。
幾乎在同一時刻——
“咚!咚咚咚——!!”
急促、尖銳、帶著驚惶的銅鑼聲,從西邊瞭望哨的方向傳來,撕破了傍晚的寂靜!
緊接著,是第二處、第三處瞭望哨的鑼聲接力響起!
“敵襲——!西邊!大量敵人!詭怪!還有……還有人!好多黑袍人——!!”聲嘶力竭的呐喊順著夜風隱約傳來。
黑石鎮瞬間被驚醒!窩棚區亮起零星燈火,響起壓抑的驚呼和孩子的哭喊。鎮牆上,火把被迅速點燃,人影奔跑,兵器碰撞聲、呼喊聲亂成一團。
葉青眼中寒光一閃,對範淑快速道:“按計劃行事!快去!”
範淑一抹眼睛,轉身飛奔下壇,衝向統籌處。
葉青則一步踏上光明壇最高處,麵向西方,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雙手,在胸前虛抱。
“嗡——!!”
前所未有的熾烈金紅色光芒,自他丹田處轟然爆發,衝天而起!光芒在他頭頂迅速凝聚、擴大,化作一團直徑超過三丈、如同小型太陽般的巨大光球!光球散發出純淨、溫暖、浩瀚、威嚴到極致的磅礴光明氣息,瞬間照亮了黑石鎮中心廣場,甚至將小半個鎮子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金紅!
“所有人——各就各位!不得慌亂!犯我家園者——殺無赦!”
葉青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滾滾雷音,在磅礴光明之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了黑石鎮的每一個角落,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和恐慌。
那巨大的光球,如同定海神針,如同不滅的燈塔,在這黑暗降臨、危機爆發的時刻,為近三千驚惶絕望的心靈,帶來了第一縷,也是最堅實的一道——光明與希望。
西邊鎮牆外,黑暗的荒野中。
影影綽綽,不計其數的猩紅眼瞳亮起,如同地獄的星辰。
低沉的嘶吼,邪惡的吟唱,骨骼摩擦的咯咯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潮水,朝著黑石鎮,洶湧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