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趙鐵山說明來意:鎮守懇請葉青救人、主持大局。
範淑沉吟,對胡文夏雨低聲道:“你們去探探虛實,不承諾任何事。一切等葉青醒定。”
胡文點頭,掛刀出門。夏雨緊隨。
趙鐵山看到二人,抱拳:“有勞。”
沿途慘不忍睹。廢墟,殘肢,哭泣的遊魂,麻木的清道夫。
鎮衙還算完好。周明遠等十幾人已等在大堂,見二人來,目光熱切。
周明遠起身拱手,眼圈發紅:“若無葉公子,黑石鎮已成死地!如今傷員遍地,詭氣侵體,藥物無用。懇請葉公子出手相救!鎮子防務善後,也需葉公子這等高人主持!”
眾人紛紛附和。
胡文抱拳:“救人,公子義不容辭。主持大局,公子年輕,恐難勝任。但有用得著處,願盡力。”
周明遠稍失望,但得救人承諾已是大喜,連聲道謝。
正商議細節,哨探激動來報:方圓十裏,已無大股詭怪!零星幾隻也遠避!
滿堂皆喜。胡文夏雨心中也一鬆。
黃昏,二人回廟。葉青依舊昏睡,但臉色好轉,呼吸平穩。
範淑聽罷匯報,點頭:“救人當為。其他,等葉青醒定。先顧好眼前。”
夜幕垂。破廟小火堆亮著,照著葉青微蹙的眉。廟外,倖存者搭起窩棚,燃起篝火。
遠處鎮中,零星燈火亮起,清理家園的聲響隱約。
活著的人,看見了光。
燭火已燃,前路有光。
夜深時,葉青醒了。
不是驟然驚醒,而是意識從一片溫暖、昏沉的黑暗中,緩緩上浮,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最先恢複的是聽覺,遠處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夜風穿過破窗的嗚咽,還有……近在咫尺的、均勻而輕淺的呼吸聲。
他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然後逐漸清晰。
火堆的光芒跳躍著,將破廟內的一切蒙上一層溫暖的橘紅色光暈。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堆相對幹淨的幹草上,身上蓋著那件半舊的粗布外衣。範淑靠坐在旁邊的牆壁,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手裏還緊緊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胡文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背挺得筆直,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門縫,那把捲刃的砍刀就橫放在膝上。夏雨蜷縮在另一個角落,抱著短劍,似乎也睡著了,但眉頭微微皺著,似乎睡得不甚安穩。彭錦則歪在神像基座旁,懷裏還抱著那個半舊的藥箱,發出輕微的鼾聲。
廟內很安靜,隻有火聲、風聲、呼吸聲。
葉青試著動了一下手指,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和全身經脈隱隱的刺痛立刻傳來,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公子!”
“葉青!”
胡文和範淑幾乎同時驚醒。胡文猛地站起,範淑也立刻撲到葉青身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喜和擔憂。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範淑伸手想摸他額頭,又停住,隻是緊張地看著他。
葉青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幹澀沙啞:“水……”
“有!有!”範淑連忙轉身,從旁邊一個破瓦罐裏倒出半碗溫水,小心地扶著葉青坐起一些,將碗湊到他唇邊。
溫水入喉,滋潤了幾乎要冒煙的喉嚨,也讓葉青的精神清醒了不少。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感受著水流順著食道滑下,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
喝了大半碗,他搖搖頭示意夠了。範淑放下碗,依舊緊張地看著他。
“我睡了多久?”葉青問,聲音依舊虛弱。
“從天黑到現在,大概三個時辰。”胡文走過來,蹲下身,沉聲道,“彭大夫給你餵了參須凝露草藥湯,說藥力在慢慢化開,公子感覺如何?”
葉青內視丹田。那簇燭火依舊黯淡,隻有米粒大小的一點微光在緩緩跳動,但比起昏迷前幾乎熄滅的狀態,已經好了太多。溫暖的力量正從那點微光中絲絲縷縷地滲出,緩慢卻堅定地滋養著幹涸的經脈和空虛的身體。雖然距離恢複全盛還差得遠,但至少本源穩住了,性命無虞。
“好多了。”葉青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胡文和範淑,“外麵……情況如何?”
胡文和範淑對視一眼,由胡文言簡意賅地將他們去鎮衙的經過、與周鎮守的對話、以及哨探回報的情況說了一遍。
葉青靜靜聽著,臉色沒什麽變化,隻是眼神微微閃動。
“救人,應該的。”聽完後,葉青緩緩道,“明日我恢複些力氣,便去。地點就按他們說的,鎮中心廣場。胡文,夏雨,明日你們跟我一起,負責維持秩序,也提防可能還有的零散詭怪或者……其他不軌之人。範淑,你和彭大夫準備一下,可能需要處理的傷員會很多。廟裏救回來的那些人,也安頓好,有傷的讓彭大夫先看看。”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主持大局……我們人微言輕,不必摻和太深。但若有需要幫忙的,比如清理廢墟、防禦警戒,你們可以看著協助,但記住,保全自身,量力而行。我們的根基,終究在這裏。”
“明白。”三人齊聲應道。
葉青點了點頭,疲憊感再次湧上。他重新躺下,閉上眼,低聲道:“我再休息會兒。你們也輪流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不會輕鬆。”
“是。”
葉青很快又沉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他能聽到範淑和胡文低聲商議著明天的安排,能聽到夏雨醒來後小聲詢問他的情況,能聽到彭錦被驚醒後過來給他把脈,然後鬆了口氣的低語。
身體的虛弱和疲憊如同潮水,一陣陣湧來,但丹田那點溫暖的燭火微光,卻始終穩定地跳動著,散發著微弱卻持續的熱量,驅散著體內的寒意和空虛,也帶來一絲絲新生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這次透支得很厲害,但燭火境的本源未損,恢複隻是時間問題。而且,經過這次極限爆發,他對燭火之力的掌控和運用,似乎又有了一些新的、模糊的感悟,隻是現在精神不濟,無法細思。
先養好傷,恢複力量。
然後,救人,安民,穩住這黑石鎮的局麵。
再然後……
葉青的思緒逐漸模糊,沉入更深層的休養之中。
在他徹底睡著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那些黑暗神教的教徒,真的隻有這三個人嗎?他們的背後,又藏著什麽?
廟外,夜色深沉。
但破廟內的火堆,一直燃到了天明。
當第一縷天光照進破廟,落在葉青臉上時,他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眼中的疲憊和虛弱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如同經過淬火打磨後的光芒。
他緩緩坐起身。
丹田內,燭火的微光,似乎比昨夜明亮、凝實了那麽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