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錦的到來讓破廟多了藥草氣。他拿出的“清心散”混在粥裏,老人們臉上的青灰氣淡了些。他重新固定了斷腿漢子的傷,又給每人都把了脈,記下問題,雖然治不了,但心裏有了數。
這天午後,秋陽難得破開陰霾。範淑帶著人在廟前晾曬野菜草藥。胡文在廟後赤膊練刀,汗如雨下。彭錦坐在簷下打磨著葉青提議的、對付詭怪的簡陋木刺。
葉青盤坐廟內,閉目調息。陽光灑在身上,丹田燭火似乎更活潑了一分。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而輕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踉蹌慌亂!
葉青驟然睜眼。胡文的劈砍聲戛然而止,提刀閃到廟前。彭錦抬頭,範淑將老人護在身後。
隻見小徑盡頭,一個纖瘦身影跌撞跑來。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淺綠勁裝多處破損,臉色慘白,汗水浸濕了貼在臉上的碎發。她背著小包袱,握著一把纏布短劍,左腿拖行,姿勢別扭。一邊跑,一邊驚恐回望,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看到破廟和眾人,她眼中爆出希冀的光,用盡力氣嘶喊:
“葉公子!救、救救我!!”
少女衝到廟前,被胡文橫刀攔住,腿一軟幾乎摔倒。她扶住小樹,劇烈喘息,看向廟門口的葉青,淚如雨下。
“我……我叫夏雨,青嵐宗弟子……一個月前,宗門被黑袍人驅使的詭異攻破了!”她聲音嘶啞,每個字都浸著血,“師父、師叔、師兄師姐……全死了!全死了啊!我在後山采藥,回去時……隻看到滿地殘肢,山門都被血染紅了!”
她渾身發抖:“我們逃出來的幾個,一路躲藏……三天前,在東邊荒廟,又、又遇到那些黑袍人!王師兄和李師姐為了讓我逃……被黑霧拖走了……我腿上中了他們一道黑氣,鑽心地疼,又冷又麻……”
她掙紮著捲起左褲腳——小腿上一片巴掌大的灰黑,麵板下血管凸起暗沉,像有活物在蠕動,散發著陰冷腐朽的氣息。
“我在鎮裏躲了兩天,傷越來越重,聽說西郊的葉公子能淨化詭氣……求您!求您收留我,救救我!我不要工錢,隻要有個地方養傷,有口吃的……我會點拳腳身法,能偵查警戒……求您了!”她匍匐在地,聲音絕望。
廟前一片死寂。隻有少女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胡文握刀的手緊了緊,眼中閃過同病相憐的痛色。彭錦眉頭緊鎖,盯著那片灰黑傷口,緩緩搖頭。範淑看著少女單薄顫抖的肩膀,嘴唇抿緊。
葉青看著那片灰黑傷口,沒說話,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一點溫暖純淨的金紅光芒亮起,如暗室燭火。
他走到夏雨麵前,蹲下身,手指輕點在那灰黑麵板上。
“嗤——!!”
刺耳的灼燒聲猛地響起!灰黑麵板下的“東西”彷彿被滾油潑中,瘋狂扭動掙紮!夏雨慘叫一聲,疼得全身痙攣,指甲深深摳進泥地,額頭上瞬間爆出豆大的冷汗。
但金紅光芒如同附骨之疽,死死釘住那灰黑,不容反抗地滲透、淨化!灰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退,下麵凸起的暗沉血管迅速恢複血色。一股股濃黑、腥臭的汙穢之氣從傷口邊緣絲絲縷縷冒出,立刻被燭火之力蒸發幹淨,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彷彿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火焰中爆裂。
短短十幾個呼吸,那片折磨夏雨數日的灰黑徹底消失,隻留下略顯蒼白的新生麵板,和周圍一些被侵蝕過的暗紅痕跡。
陰冷、劇痛,一掃而空。
夏雨癱坐在地,大口喘息,渾身被冷汗濕透。她不敢置信地摸著自己的小腿,又抬頭看向葉青,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震撼,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熾熱。
“多……多謝葉公子……”她聲音虛弱,卻透著死裏逃生的激動。
葉青收回手,臉色如常。這點消耗對他現在的燭火境而言,不算什麽。他仔細感應了一下,那灰黑邪氣雖然被淨化,但確實有些門道,似乎帶著某種更深沉的、與常見詭氣不同的陰冷意誌,隻是太過微弱,被燭火一衝就散了。
“傷隻是暫時壓住,那邪氣有些古怪,需觀察幾日。”葉青看著夏雨,聲音平靜,“你先留下養傷,幫彭大夫照料眾人。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把你知道的,關於黑袍人和詭異的一切,仔細想清楚,告訴我們。”
夏雨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這是允她留下了。絕處逢生的狂喜衝上心頭,她掙紮著想爬起來磕頭,卻被葉青抬手止住。
“是!多謝葉公子!”夏雨聲音哽咽,用力點頭,“夏雨一定盡心盡力,知無不言!”
範淑上前,將還有些虛弱的夏雨扶起,帶到彭錦旁邊的空位坐下。彭錦立刻從藥箱裏找出些溫和的草藥,幫她處理腿上殘留的痕跡和虛脫的症狀。胡文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提著刀又回了廟後空地,隻是接下來劈砍的力道,沉了幾分,彷彿要將某種無形的壓力也一並斬碎。
夏雨靠著冰冷的廟牆,感受著腿上久違的輕鬆和溫暖,看著破廟裏這些陌生又帶著善意的人,緊繃了不知多久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弛,眼淚又忍不住湧了出來。但她很快用力擦去,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
她知道,自己能活下來,能遇到葉公子這樣的人,已經是天大的幸運。這條命,是王師兄、李師姐,還有宗門那麽多同門用命換來的,她不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