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在破廟住了下來。他話不多，手腳卻勤快。天不亮就去西郊林子裏砍了一大捆幹柴回來，將廟裏漏風的縫隙用泥巴和枯草盡量堵了堵。他接過老太太手裏的破鍋，去遠處相對幹淨的小溪邊打滿了水。他甚至用自己那把捲刃的砍刀，在破廟後麵清理出一小片相對平整的空地，默不作聲地開始用石頭和木棍練習著最基礎的劈砍動作，汗水浸濕了他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短打。
他看向廟裏其他人的目光，帶著一種笨拙的、試圖表達善意的努力，雖然那張被風霜和仇恨刻滿的臉依舊顯得沉鬱。他對葉青的恭敬更是發自肺腑，每次葉青有什麽動作，他總是第一個察覺，下意識地就想上前聽候吩咐，被葉青用眼神製止了幾次，才收斂了些，但依舊默默守在能最快反應的位置。
葉青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胡文的心性和根骨都不差，那股子沉默堅韌的勁兒，是塊好材料。但報仇的執念太深，如同繃緊的弓弦，若不加以疏導引導，要麽傷人，要麽自毀。葉青暫時沒有傳授他任何與照明術相關的東西，隻是讓他在體力允許的情況下，繼續打磨自己的刀法和身體。萬丈高樓平地起，根基不牢，教了也是白教。
胡文沒有任何怨言，隻是練得更勤，更狠。彷彿要將所有的痛苦、悔恨和無處宣泄的力量，都傾注在每一次枯燥的劈砍和衝撞中。
破廟的日子，因為有了胡文這個強壯的勞力，以及百姓們陸續送來的一些微薄饋贈，暫時安穩了一些。至少，每天能有一頓稀粥野菜果腹，晚上睡覺時，漏風的破廟也不再像冰窖。
然而，這種表麵的安穩並沒有持續多久。
就在胡文投效後的第三天下午，破廟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人。他提著一個半舊的藥箱，腳步有些虛浮，臉色蒼白，左邊臉頰和額頭處帶著新鮮的瘀傷和擦痕，眼角也腫了一塊，長衫的袖口還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他站在破廟門口，看著裏麵聚集的眾人，尤其是目光落在葉青身上時，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躊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慚。
“請問……葉青葉公子，可在？”中年人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努力保持著鎮定。
張老四和老頭看向葉青。胡文也停下了劈砍的動作，手握刀柄，警惕地看向來人。
葉青從打坐中睜開眼，看向門口。這人他有點印象，似乎在鎮上唯一那家還算像樣的“仁濟藥堂”裏見過，是坐堂的大夫。姓彭，單名一個錦字。醫術據說不錯，為人也頗有口碑，在鎮民中聲望不低。隻是，他怎麽會弄成這副模樣，還找到這裏來？
“我就是葉青。”葉青站起身，走到門口，“彭大夫？你這是……”
彭錦聽到葉青承認身份，臉上神色更加複雜，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葉青深深一揖：“葉公子，冒昧打擾。在下彭錦，是鎮上仁濟藥堂的坐堂大夫。今日前來，是有事相求，也是……也是走投無路，厚顏前來投奔。”
“投奔？”葉青微微挑眉。一個在鎮上有正經醫館、有名望的大夫，來投奔他這個住在破廟裏的流民少年？這聽起來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彭錦苦笑著直起身，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葉公子想必也看到了。我這身傷，正是拜鍾輝、樊劍那兩個惡徒所賜。”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憤怒和無力：“昨日，鍾輝手下的一個頭目，帶著幾個人闖入藥堂，說是他們有個兄弟受了重傷，命在旦夕，逼我立刻帶上最好的藥材前去救治。我去了才發現，那人是因為在荒林裏意圖伏擊葉公子您，被您的神通所傷，體內有一股極其霸道的光明灼熱之力盤踞，不斷侵蝕其生機，尋常藥物根本無效，反會激起那股力量的反噬，加速其死亡。”
“我如實相告，說我治不了。那鍾輝和樊劍……那時他們似乎剛從外麵逃回來，形容狼狽，氣息奄奄，但凶性不減。他們不信，反而汙衊我藏私，不肯盡力，是記恨他們往日欺壓，故意要讓他們兄弟死。樊劍更是叫囂，說我能治好他們，或許能饒我一命，若治不好，就讓我和那個傷號一起陪葬。”
彭錦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我與他們爭辯，說那股力量非比尋常，非藥石可醫。鍾輝大怒，一拳打在我臉上，樊劍也踢了我一腳，還讓人砸了我的藥箱，搶走了裏麵一些值錢的藥材。若非……若非當時恰好有鎮守府的巡邏隊路過附近，他們有所顧忌，我恐怕……”
他歎了口氣，摸了摸臉上的瘀傷：“我逃回藥堂，驚魂未定。結果今日一早，鍾輝手下的餘孽又來了，堵在藥堂門口，說是我見死不救，害死了他們兄弟，要我償命，還要我交出藥堂的房契地契和所有積蓄作為賠償。我據理力爭，他們便動手打砸，還威脅要一把火燒了藥堂。街坊鄰居無人敢管，鎮守府的人……也裝聾作啞。”
“我無奈，隻得從後門逃了出來。藥堂是回不去了，家也不敢回。在黑石鎮，得罪了鍾輝樊劍，除非他們死絕，否則永無寧日。我本想一走了之，離開這是非之地，可又能去哪裏呢？這世道，哪裏不危險？”彭錦看向葉青，眼中充滿了無奈和最後一絲希望。
“就在我彷徨無計之時，聽到了葉公子您的訊息。說您以雷霆手段，重創了鍾輝樊劍，讓他們成了廢人，其黨羽也作鳥獸散。還說您身懷淨化詭氣、療傷治病的無上神通，對百姓仁慈，對惡徒嚴懲。”彭錦的聲音激動起來，“我這才恍然，原來傷了他們、讓他們急怒攻心遷怒於我的那股‘光明灼熱之力’，就是出自葉公子您的手！”
他再次對著葉青，鄭重一揖到底：“葉公子，彭錦雖是一介醫者，手無縛雞之力，但也知恩仇，明是非。鍾輝樊劍為禍黑石鎮多年，我早有不滿，隻是無力反抗。您為民除害，彭錦敬佩之至！今日前來，一是感謝公子間接為我解了圍，雖然這‘解圍’的方式讓我吃了些苦頭。”
他苦笑一下，繼續道：“二來，彭錦確是走投無路，厚顏懇請公子收留。我別無所長，唯有一手粗淺醫術，識得些草藥，略通調理之法。公子與諸位鄉親棲身於此，難免有傷病之擾。彭錦願盡心竭力，為公子分憂，照料諸位健康。隻求一席安身之地，三餐粗茶淡飯，便感激不盡了！”
說完，他保持著作揖的姿勢，一動不動，等待著葉青的答複。
廟內一片安靜。範淑看著彭錦臉上的傷和眼中的誠摯，又看了看他提著的那個半舊藥箱，若有所思。胡文握刀的手鬆了些，但眼神依舊帶著審視。張老四和老頭則麵麵相覷，似乎沒想到連鎮上有名的大夫都會來投奔。
葉青沉默地看著彭錦。燭火之力帶來的模糊感應中，此人氣息中正平和，帶著草藥的清苦氣和一種醫者獨有的、溫和的生命氣息，沒有陰邪，也沒有偽詐。他所說的遭遇，邏輯上也說得通。鍾輝樊劍被廢，手下樹倒猢猻散，但總有些不知死活或者心懷怨恨的餘孽，會遷怒於曾經“無力迴天”的醫者，這在亂世之中並不罕見。
更重要的是，他這裏，確實缺一個懂醫術的人。他自己雖有燭火之力可以療傷驅毒，但那消耗的是他自身的力量，且並非萬能，對於一些複雜的傷病、或者老弱婦孺日常的調理，還是需要懂行的人來處理。彭錦的醫術和人品，在黑石鎮是有口碑的。
“彭大夫請起。”葉青伸手虛扶，“你的遭遇，我大致明白了。鍾輝樊劍之事，是我與他們之間的因果，牽連到你，非我所願。你既無處可去，又有一技之長，願意留下，我自然歡迎。”
彭錦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欣喜，連忙道：“多謝葉公子收留！彭錦定當盡心竭力！”
葉青點點頭，指了指廟內一角：“隻是此處簡陋，怕是要委屈彭大夫了。你先安頓下來，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勢。至於以後……”他看了一眼彭錦的藥箱，“你既然精於醫道，或許可以想想，如何將你的醫術，與應對詭氣侵蝕、日常防護結合起來。這世道，普通的傷病好治，但詭氣侵體，纔是大多數人最大的威脅。”
彭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葉青的意思。他用力點頭：“公子放心，彭錦一定仔細琢磨！其實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研究如何用藥石之法輔助抵禦、驅散淺層詭氣，隻是收效甚微，遠遠無法與公子神通相比。但若能得公子稍加點撥，或有所悟，定能惠及更多百姓！”
葉青不置可否，隻是道：“先安頓吧。”
彭錦連忙應了，提著藥箱，走到範淑幫他清理出來的一小塊空位，小心地坐下，開始處理自己臉上的瘀傷。他的動作熟練而沉穩，即便在這樣簡陋的環境下，也自有一種醫者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