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黑石鎮西郊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霧中。破廟前聚集的人群,在天亮前就散去了大半。留下的,隻有門口那一小堆雜亂的、寒酸的饋贈,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煙火氣。
廟內,火堆重新燃起。範淑小心翼翼地將昨夜收來的東西歸置好。一小袋糙米,半袋發黑的雜糧,一小塊鹽巴,幾個雞蛋,幾件半舊的粗布衣服,還有幾捧還算新鮮的野菜。這就是全部了。
老太太用一口缺了口的破鍋,小心地舀出半碗糙米,混著野菜,熬煮著一鍋稀薄的粥。粥的香氣彌散開來,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悄悄吞嚥口水。
葉青盤膝坐在火堆旁,閉目調息。一夜過去,在燭火之力持續的滋養下,他身上的外傷已經結痂,內腑的震蕩也平複了大半。丹田內,那簇燭火安靜地躍動著,光芒穩定。但消耗的精氣神,仍需時間恢複。
他閉著眼,那因突破燭火境而變得更加敏銳的感知,卻在捕捉著周圍細微的變化。他能感覺到廟內眾人因食物而略微放鬆的呼吸,能感覺到門外晨霧緩慢流動的軌跡,也能感覺到……自昨夜百姓聚集開始,破廟外圍那片稀疏林子的陰影裏,就一直徘徊著一道沉凝、壓抑,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灼和渴求的氣息。
那道氣息如同黑暗中潛伏的受傷猛獸,時隱時現,但始終沒有離開,一直注視著破廟的方向。它目睹了人群的聚集與散去,目睹了葉青和範淑回歸後的疲憊,也一直等到了天明,等到了廟內重新燃起炊煙,等到了這一絲短暫的安寧。
葉青沒有動,也沒有刻意探查。他知道,那氣息的主人若有所求,自然會現身。
果然,當老太太的粥煮好,每人分到小半碗,破廟裏彌漫開那短暫而珍貴的進食的窸窣聲時——
廟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很重,很穩,踩在門外的硬土和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力量和……孤注一擲的決心。
張老四和老頭立刻緊張起來,握緊了木棍。
葉青也放下了碗,抬眼望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晨光熹微的廟門口,幾乎堵住了大半個門框。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漢子,身材極為魁梧,比常人高出近一個頭,肩膀寬闊,手臂粗壯。他臉上帶著風霜之色,麵板黝黑粗糙,眼眶深陷,眼珠布滿血絲,下巴上是亂糟糟的胡茬。他腰間掛著一把用粗布包裹的兵器,看形狀像是刀。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像兩把磨過的刀子,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廟內的葉青。他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和寒氣,衣角微微發潮,顯然是在外麵站了不短的時間。
“你……你找誰?”張老四壯著膽子問,聲音發虛。
那漢子沒理他,目光依舊鎖在葉青身上。他上下打量了葉青幾眼,尤其是在葉青換上的、那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衣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廟內簡陋的環境和那幾個麵黃肌瘦的老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彷彿確認了某種傳聞,也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然後,在所有人警惕的注視下——
這魁梧的漢子,向前邁了兩步,走到火堆光亮能清晰照到的地方,對著葉青,沒有任何猶豫,“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地!
膝蓋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心頭一跳。
“葉公子!”漢子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石摩擦,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和懇求,“小人胡文,在此等了一夜,看您安頓好了,纔敢冒昧打擾……懇請葉公子,收留!”
葉青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他認出了這個人,或者說,認出了這道氣息。前幾天在鎮口,那些守衛刁難流民時,這個漢子就站在不遠處,握緊拳頭,眼神憤怒。後來在鎮上,似乎也遠遠見過,總是獨來獨往,沉默寡言,像一頭壓抑著什麽的孤狼。昨夜,就是這道氣息,一直在破廟外圍徘徊不去。
“為什麽等我?”葉青問,聲音平靜。
胡文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不是凶光,而是混合了無邊痛苦、刻骨仇恨和最後一絲瘋狂希望的光芒。
“因為小人全家,父母妻兒,一共七口人,兩個月前,在離此八十裏的胡家坳,全被詭怪殺了!”胡文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我爹被蝕骨詭咬斷了脖子,我娘被影詭掏空了心肺,我媳婦……我媳婦為了護著兩個孩子,被……被撕成了碎片!我兒子六歲,女兒四歲……我找到他們的時候,隻剩下……隻剩下幾塊碎骨頭!”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才沒有讓那崩潰的嘶吼衝出喉嚨。
“我練了二十年刀,自以為有點本事,可在那群畜生麵前,我連我兒子的衣角都抓不住!我的刀砍在它們身上,隻能留下一點白印!我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在我眼前!我恨!我恨我自己沒用!我更恨那些畜生!”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活下來,就是為了報仇!可我找了兩個月,殺了十幾隻零散的詭怪,但不夠!遠遠不夠!我的刀,殺不光它們!直到昨天……”他看向葉青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和炙熱,“我聽人說,西郊破廟的葉青葉公子,在荒林裏,用一種能發光發熱的神通,將鍾輝樊劍那群雜碎和好幾隻詭怪,燒成了灰!徹底淨化了!”
“我本來還不全信,昨夜看到那麽多百姓聚到這裏,聽到他們的議論,我才知道是真的!”胡文的聲音因激動而更加嘶啞,“我等了一夜,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是個粗人,除了這把破刀和一條爛命,什麽都沒有。但葉公子……”
他再次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聲音斬釘截鐵:“小人胡文,別無所求,隻願追隨葉公子,學習斬詭之術!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殺詭,我絕不留情!刀山火海,隻要您一句話,我胡文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爹孃生養的!”
“隻求您……給我一個報仇的機會!給我一個,能真正殺死那些畜生的機會!”
廟內一片死寂,隻有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和胡文壓抑的、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被這漢子話語中那濃烈到化不開的血海深仇和決絕意誌震撼了。張老四和老頭握木棍的手鬆了鬆,眼中露出同情。老太太默默擦了擦眼角。範淑看著跪在地上的胡文,嘴唇抿緊,眼神複雜。
葉青沉默地看著胡文,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燃燒著仇恨與哀求火焰的眼睛,看著他魁梧身軀無法抑製的顫抖。燭火之力帶來的模糊感應告訴他,眼前這個漢子,身上沒有陰穢和貪婪,隻有一片被鮮血浸透的荒原,和荒原中心,那一點倔強燃燒的、名為“複仇”的火焰。
“你的刀,給我看看。”葉青終於開口。
胡文身體一震,毫不猶豫地解下腰間用粗布包裹的兵器,雙手捧著,高舉過頂。
葉青接過,解開粗布。裏麵是一把厚背直刃的砍刀,刀身厚重,刃口帶著許多細小的缺口和捲刃,顯然經曆過多次慘烈的搏殺,保養得卻很仔細,擦拭得鋥亮。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被汗水浸透,磨得發黑。
這是一把飲過血、帶著魂的刀,也是一個父親、丈夫、兒子,最後的武器和尊嚴。
葉青將刀遞還給他。
“我可以教你一些應對詭怪的基礎法門,”葉青看著他,緩緩說道,“但能否學會,能學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和毅力。至於報仇,你的仇,終究要你自己去報。我能給你的,隻是一把更鋒利的‘刀’,和一條可能通向仇敵的路。”
胡文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光芒,隨即又被更加洶湧的淚意取代。他死死咬著牙,不讓那丟人的眼淚流下來,隻是再次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地麵上,砰砰作響。
“夠了。”葉青抬手虛扶,“起來吧。從今天起,你暫時留在這裏。但這裏不養閑人,該做的事要做,該守的規矩要守。”
“是!公子!”胡文聲音哽咽,卻鏗鏘有力。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軀依舊微微顫抖,但那不是悲傷,而是終於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