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和範淑相互攙扶著,穿過最後一片稀疏的林木,踏上了通往黑石鎮西郊的大路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弦月如鉤,高掛天際,灑下清冷的光輝,勉強照亮坑窪不平的土路。
遠遠地,他們已經能看到西郊那一片低矮錯亂的窩棚輪廓,以及更遠處,黑石鎮城牆模糊的剪影。但今夜,西郊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往常這個時候,流民聚集的窩棚區該是死氣沉沉,隻有零星的、壓抑的哭泣和病痛的呻吟,以及無孔不入的、帶著絕望的詭氣。可今夜,窩棚區靠近大路的方向,卻影影綽綽聚集了不少人,點著幾支火把,火光搖曳,映照著一張張或緊張、或期待、或恐懼的臉。人群有些騷動,竊竊私語聲如同夏夜的蚊蚋,嗡嗡作響。
當葉青和範淑的身影,在月光和遠處火光的映照下,蹣跚地出現在大路盡頭時,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目光複雜至極。有好奇,有驚疑,有難以置信,有畏懼,也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
葉青的腳步沒有停頓,依舊扶著範淑,一步一步,朝著人群的方向,也朝著人群後方那熟悉的破廟輪廓走去。他能感覺到,隨著他們的靠近,人群自動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通路。沒有人說話,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葉青麵色平靜,對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他此刻隻想快點回到破廟,確認其他人的安危,然後處理一下自己身上的傷,好好調息。燭火境雖然強大,但連番激戰、重傷、突破、追擊,已經讓他近乎油盡燈枯,全憑一股意誌在支撐。丹田內的燭火雖然溫暖穩定,但光芒也黯淡了不少,需要時間溫養。
範淑則微微低著頭,下意識地更靠近葉青一些,感受著從手臂傳來的、那微弱卻堅定的支撐,心中稍安。她能感覺到周圍目光的壓力,但經曆過荒林中的生死,這些目光帶來的不安,已經不算什麽了。
兩人就這樣,在數百道目光無聲的注視和讓行下,穿過了人群,來到了破廟前。
破廟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弱的光。門口,張老四和老頭一左一右,手裏緊緊攥著白天削尖的木棍,臉色蒼白,渾身緊繃,如同兩尊門神,但眼中的恐懼和擔憂幾乎要溢位來。當他們看到葉青和範淑出現時,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葉恩人!範姑娘!你們……你們回來了!”張老四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手裏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老頭也激動得鬍子直抖,連連對著天空作揖,口中念念有詞,感謝漫天神佛保佑。
“我們沒事。”葉青對兩人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裏麵都還好嗎?”
“好!都好!鍾輝的人送了點吃的來,說是……說是您吩咐的,我們沒敢多吃……”張老四語無倫次,隨即又緊張地看向葉青身後那些遠遠跟著、卻不敢靠近的人群,“葉恩人,這些人是……”
葉青沒有立刻回答,他推開了虛掩的廟門。
廟內,老太太、孕婦、小女孩,還有那個斷腿的漢子,都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裏,聽到動靜,紛紛抬起頭。當看到葉青和範淑時,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裏立刻湧出了淚水,孕婦緊緊抱住了懷裏的嬰兒,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葉哥哥”,斷腿漢子也努力撐起身子,眼中充滿了激動。
葉青看到眾人無恙,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他對眾人露出一個安撫的、疲憊的微笑:“沒事了,都過去了。”
他扶著範淑,走到火堆旁——火堆早已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灰燼——示意她坐下。他自己也在旁邊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坐下,渾身的劇痛、疲憊、以及強行壓製的傷勢,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晃了一下。
“葉青!”範淑驚呼,連忙扶住他。
“沒事,隻是有點累。”葉青擺擺手,閉上眼睛,開始默默運轉照明術心法。丹田內的燭火感應到主人的虛弱,緩緩流轉,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力量,滋養著他近乎幹涸的經脈和殘破的身體。雖然緩慢,但確實在起作用。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傳來麻癢的感覺,那是燭火之力在加速癒合。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喧嘩,隨即,一個略顯蒼老、帶著忐忑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葉……葉小英雄在嗎?老朽是西街的劉木匠,還有幾位街坊,想……想拜見葉小英雄。”
葉青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門口。隻見張老四和老頭有些無措地讓開,門口出現了幾個身影。為首的是一個頭發花白、臉上帶著常年勞作風霜痕跡的老者,手裏還提著一小袋東西。他身後跟著三四個男女,有老有少,穿著同樣樸素,甚至打著補丁,臉上都帶著緊張、敬畏,還有一絲討好。他們手裏也都或多或少拿著點東西,有一小袋雜糧,有一塊用布包著的、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麽的幹糧,還有一個婦人挎著個小籃子,裏麵似乎是幾個雞蛋。
看到葉青的目光掃來,那劉木匠身體明顯一僵,腰彎得更低了,聲音也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惶恐:“打……打擾葉小英雄休息了。我們……我們聽說葉小英雄今日在荒林,為民除害,擊潰了鍾輝樊劍那兩個惡霸,還……還斬殺了詭怪,為鎮上除了一大患!我們……我們都是受那二人欺壓多年的苦主,無以為報,隻有……隻有這點心意,請葉小英雄務必收下,補補身子……”
說著,他顫巍巍地將手裏那袋看起來像是糙米的東西放在門口,又退後兩步,深深作揖。他身後幾人也連忙有樣學樣,將東西放下,躬身行禮。
葉青看著門口那幾份寒酸卻真摯的“謝禮”,又看著那幾張飽經風霜、寫滿了生活艱辛和此刻卑微感激的臉,沉默了片刻。
“東西拿回去吧。”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很平靜,“你們日子也不容易。鍾輝樊劍之事,是我與他們之間的恩怨,談不上為民除害。至於斬殺詭怪,不過是自保,順手為之。”
劉木匠幾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惶恐和不安,以為葉青嫌禮薄,或者不願與他們這些平民扯上關係。劉木匠急道:“葉小英雄千萬別這麽說!那鍾輝樊劍是咱們黑石鎮的毒瘤,您收拾了他們,就是為咱們全鎮人出了口惡氣!這點東西不值什麽,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您若是不收,我們……我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啊!”
“是啊,葉小英雄,您就收下吧!”
“您身上還有傷,需要補補……”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語氣懇切。
葉青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廟內眾人眼巴巴望著那些食物、暗中咽口水的樣子,心中輕輕歎了口氣。他知道,對於這些掙紮在溫飽線上的底層百姓來說,拿出這點東西,可能已經是他們能表達的最大誠意了。拒絕,反而會讓他們更加不安。
“既然如此,”葉青點了點頭,“東西我收下了,多謝各位。”
劉木匠幾人頓時如釋重負,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又連連作揖道謝,這才小心翼翼地退開,卻沒走遠,隻是退到了廟外的人群邊緣,和那些觀望的流民、鎮民們站在一起,低聲交談著,目光不時敬畏地瞟向破廟門口。
有了劉木匠幾人帶頭,彷彿開啟了某個閘門。很快,又陸續有人壯著膽子來到廟門口。有的是附近的流民,拿著一小塊捨不得吃的餅子,或是一捧撿來的、還算幹淨的野菜。有的是更遠些的鎮民,送來一件半舊的、但洗得幹淨的粗布衣裳,或者一小包粗鹽。東西都不多,甚至可以說寒酸,但那份感激和敬畏,卻是實實在在的。
“葉小英雄,多謝您趕跑了鍾輝的人,咱們今晚敢出來打點水了……”
“葉公子,我兒子前幾天被鍾輝的手下打傷了腿,一直沒錢治,聽說您有神通,能治詭氣傷,能不能……”
“葉大人,我家就在西郊,以後有什麽用得著的,您盡管吩咐……”
人們的話語混雜著各種口音,帶著卑微的懇求和最樸素的感恩。破廟門口,很快堆起了一小堆各式各樣的“禮物”。張老四和老頭一開始還有些手足無措,在範淑小聲提醒下,才開始幫著將東西收攏,清點,雖然東西雜七雜八,價值有限,但對於幾乎一無所有的他們來說,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葉青沒有一一回應,隻是對每個前來的人微微頷首,偶爾對傷勢嚴重的,會分出一縷微弱的、溫和的燭火之力,為其驅散一絲侵入體內的淺層詭氣,緩解痛苦。這對他來說隻是舉手之勞,消耗甚微,但對那些飽受詭氣侵蝕、無錢醫治的窮人來說,卻不啻於神跡。
“光明!真的是光明!”
“我感覺好多了!多謝葉大人!多謝葉大人!”
被治療的人感激涕零,納頭便拜,看向葉青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敬畏,更帶上了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黑石鎮西郊乃至更遠的貧民區飛速傳播。越來越多的人朝著破廟湧來,有的隻為親眼看看那位傳說中的、能斬殺詭怪、擊潰惡霸的“小英雄”,有的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想求取一絲“光明”治療頑疾或驅散詭氣,有的則純粹是隨大流,帶著好奇和從眾心理。
破廟前,火把增加到了十幾支,將周圍照得一片通明。人影憧憧,低語聲、感激聲、驚歎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西郊長久的死寂和絕望。這片被遺忘的角落,今夜因為一個人,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
葉青坐在廟內,透過敞開的廟門,看著外麵越聚越多、卻始終保持著一種敬畏的距離、不敢過分靠近的人群,看著那一張張在火光映照下,寫滿了苦難、卻又因為一絲希望而微微發亮的臉龐,心中並無多少揚名的喜悅,隻有一片沉靜,以及一絲淡淡的疲憊。
威名,是護身符,也是招禍旗。鍾輝樊劍雖除,但這黑石鎮的暗流,恐怕才剛剛開始湧動。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正在小心整理那些“禮物”、嘴角卻不由自主微微彎起的範淑,又看了看廟內因為有了食物和鹽而臉上重新煥發出些許生氣的眾人,緩緩閉上了眼睛,繼續引導著燭火之力,修複自身,同時也將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籠罩著這座破敗卻承載了希望的小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