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扶著範淑往黑石鎮的方向走,他的腳步看似平穩,但呼吸卻比平時深沉,臉色也依舊帶著突破後的蒼白和消耗過度的疲憊。燭火境的力量雖然強大,但對精神和身體的負擔同樣不小,更何況他是在重傷初愈、油盡燈枯的絕境下強行突破。
範淑被他扶著,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微微顫抖,以及掌心那股竭力維持的、溫和卻不再熾熱的力量。她知道,葉青的狀態遠沒有看上去那麽好。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燭火焚邪,對他消耗極大。
“葉青,”範淑低聲開口,聲音帶著未散的沙啞和擔憂,“你的傷……我們走慢些,不急。”
葉青搖了搖頭,目光看向前方隱約可見的鎮牆輪廓:“必須盡快回去。鍾輝樊劍逃了,但老黃和那些沒死的打手還留在原地。訊息很快就會傳開。我們不在,破廟那邊可能會有麻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而且,鍾輝樊劍……不能讓他們就這麽跑了。”
範淑心中一緊,立刻明白了葉青的意思。鍾輝樊劍雖然被嚇破了膽,倉皇逃竄,但他們畢竟是盤踞黑石鎮多年的地頭蛇,根基深厚,心狠手辣。一旦讓他們緩過氣來,或者找到其他靠山(比如那些神秘的“黑袍人”),必定會捲土重來,瘋狂報複。屆時,不僅葉青危險,破廟裏的所有人都將陷入絕境。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這個道理,葉青比任何人都懂。
“可是……”範淑看向葉青蒼白的側臉,欲言又止。她擔心他的身體。
葉青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輕輕握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安心。“放心,我有分寸。他們跑不遠,也跑不快。”他剛纔看得清楚,鍾輝胸骨盡碎,扛著個半殘的樊劍,又能跑出多遠?不過是憑著一口戾氣和求生本能在強撐罷了。況且,這荒林……
他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丹田內,那簇新生的燭火,雖然光芒不如此前戰鬥時那般熾烈耀眼,卻更加凝實、溫暖,與他神魂的聯係也越發緊密。燭火境賦予他的,不僅僅是強大的淨化與焚燒之力,更有對“光”、“熱”、“淨化”等概唸的某種微妙感知。
他緩緩釋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融入了感知的燭火之力,如同無形的漣漪,以他為中心,向著鍾輝樊劍逃竄的方向悄然擴散開去。
空氣中,殘留著各種駁雜的氣息:血腥、焦糊、詭氣、毒物、以及眾多打手潰散的、帶著陰穢的修為氣息……在這片混沌的“氣息場”中,有兩道格外鮮明、也格外“汙濁”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指引著方向。
一道,充滿了暴戾、凶狠,但此刻卻混雜著恐懼和虛弱,像是受傷野獸的血腥味——是鍾輝。
另一道,則更加陰冷、粘稠,充滿了怨毒和絕望,如同腐爛沼澤裏冒出的毒泡——是樊劍。而且,樊劍的氣息中,還殘留著一絲與那“引詭香”同源的、令人作嘔的甜膩詭氣,這氣息在相對“幹淨”的燭火感知中,簡直如同禿子頭上的虱子,清晰無比。
找到了。
葉青睜開眼,眼中金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他看向東南方向,那裏林木更加茂密幽深,是通往更偏僻荒山的方向。
“他們往那邊去了。”葉青平靜地說,彷彿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你在這裏等我,或者慢慢往回走,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範淑立刻道,眼神堅定。她知道自己幫不上忙,甚至可能成為拖累,但她無法安心讓重傷疲憊的葉青獨自去追殺那兩個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
葉青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跟緊我,不要離我太遠。”他知道,讓範淑獨自留在這剛剛經曆過慘烈廝殺的荒林邊緣,未必更安全。
他不再耽擱,收斂了大部分氣息,隻維持著最基本的燭火光暈籠罩兩人,朝著鎖定的方向,邁步追去。他的速度並不快,但步伐穩定,每一次落腳都輕盈無聲,彷彿與這片焦枯的林地融為了一體。燭火之力不僅增強了他的力量,也悄然改善著他的身體感知和控製。
範淑緊緊跟在他身後,努力不發出聲響。她看著葉青的背影,那並不寬闊的肩膀,此刻卻彷彿能承擔起一切風雨。
兩人在越來越茂密的林木間穿行。越往深處,光線越暗,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地上積著不知多少年的厚厚腐葉,踩上去綿軟無聲,卻帶著一股陳腐的陰濕氣。四週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蟲豸的窸窣聲。空氣中彌漫的詭氣,也比外圍濃鬱了一些,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惡意。
葉青眉頭微蹙。這片荒林深處,果然不太平。但他此刻無暇他顧,全部心神都鎖定在前方那兩道倉皇逃竄的氣息上。那氣息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隱約的、壓抑的喘息和咒罵聲。
追了約莫一刻鍾,前方出現了一片亂石坡。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的牙齒,從厚厚的腐葉和灌木中探出,地形變得複雜。
就在亂石坡的邊緣,葉青看到了目標。
鍾輝癱靠在一塊巨大的、生滿青苔的岩石下,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嗬嗬聲和血沫。他臉色灰敗如死人,眼神渙散,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扛著一個人亡命奔逃,對他本就碎裂的胸骨和嚴重內傷是雪上加霜。
樊劍則像一灘爛泥般歪倒在鍾輝腳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空(他已盲),那隻焦黑萎縮的手臂無力地耷拉著,另一隻手死死抓著一把沾滿泥土的草藥,正在往嘴裏塞,試圖緩解痛苦和恢複一絲氣力。他枯槁的臉上,怨毒和恐懼交織,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大……大哥……歇……歇會兒……我不行了……”鍾輝嘶啞著哀求,嘴角不斷溢位血沫。
“不……不能停……那怪物……會追來的……”樊劍聲音尖利顫抖,充滿了無邊的恐懼。他失去視覺,其他感官反而被放大,能更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片焦土方向傳來的、令他靈魂戰栗的純淨熾熱氣息正在靠近!雖然很慢,但確實在靠近!
“他……他也傷得不輕……追不上的……”鍾輝還在自我安慰,或者說是在絕望中尋找一絲僥幸。
“追不上?”一個平靜的、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忽然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林間陰影中響起。
鍾輝和樊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抬頭(對樊劍是側耳)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林間陰影晃動,葉青扶著範淑,緩緩走了出來。他身上依舊籠罩著淡淡的金紅光暈,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冰冷清澈,如同深潭寒水,靜靜地看著他們,如同看著兩隻落入陷阱、徒勞掙紮的獵物。
“你……你怎麽可能……”鍾輝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葉青,又看了看他身旁雖然狼狽但顯然無礙的範淑。這小子不是重傷了嗎?不是消耗巨大嗎?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追上來?!還帶著那個拖累的丫頭?!
“跑得倒是挺快。”葉青目光掃過兩人,在鍾輝塌陷的胸口和樊劍焦黑的手臂上略微停留,“可惜,在這片被你們汙染過的林子裏,你們身上的臭味,隔著十裏地都能聞到。”
他的話平淡,卻像刀子一樣紮進鍾輝樊劍心裏。他們明白了,對方有他們無法理解的追蹤手段!逃不掉了!
“葉……葉小哥!葉大爺!”鍾輝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掙紮著想要跪起來,卻因為胸骨碎裂而痛得悶哼一聲,隻能勉強維持著癱坐的姿勢,聲音帶著哭腔和最後的哀求,“饒命!饒我們一條狗命!我們錯了!真的知道錯了!黑石鎮的所有產業都給你!我們的藏寶地也告訴你!隻求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們發誓,立刻滾出邊境,永遠不再回來!”
樊劍也掙紮著,朝著葉青聲音的方向“看”來,枯槁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的表情,聲音尖利急促:“對對對!葉公子!我們有錢!有很多錢!還有……還有和南邊那些‘朋友’聯係的渠道!我都告訴你!隻求你別殺我們!”
“錢?產業?渠道?”葉青緩緩搖頭,向前踏出一步。隨著他這一步踏出,籠罩周身的金紅色光暈微微明亮了一絲,那純淨溫暖、卻又帶著凜然威嚴的氣息,讓鍾輝樊劍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
“我不需要你們的髒錢,也不屑你們的產業。”葉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至於你們和那些‘朋友’的勾當,留著去陰曹地府跟閻王說吧。”
他不再廢話,緩緩抬起了右手。掌心,那簇燭火再次躍動起來,光芒雖不如此前焚邪時熾烈,卻更加凝練、純粹,帶著一種審判般的意味。
“不!不要!”鍾輝和樊劍同時發出絕望的嘶吼。
鍾輝眼中凶光一閃,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他猛地從腰間(其實早已空空如也)做出一個拔刀的動作,同時一腳狠狠踹向身邊的樊劍,試圖將他踢向葉青,為自己爭取最後一絲逃跑的機會!他完全忘了自己重傷瀕死,也忘了葉青掌控著何等恐怖的力量。
樊劍被踹得慘叫一聲,枯瘦的身體朝著葉青的方向滾來,他瞎掉的眼睛裏充滿了被背叛的怨毒和極致的恐懼,手中下意識地抓向懷裏——那裏可能還藏著什麽同歸於盡的毒物或詭器。
然而,一切掙紮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都是徒勞。
葉青甚至沒有躲避滾來的樊劍,隻是對著兩人,隔空,輕輕一按。
“嗡——!”
兩道凝練如實質、細若發絲的金紅色火線,從他指尖無聲射出,快如閃電,精準地沒入了鍾輝和樊劍的丹田氣海位置。
“呃啊——!!”
“嗬——!!”
兩人身體同時劇烈一震,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下去。鍾輝那最後凝聚起的一絲凶戾之氣瞬間潰散,眼中爆發出無邊的痛苦和絕望。樊劍抓向懷裏的手也無力的垂下。
那兩縷火線入體,並未立刻殺死他們,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帶著純淨而霸道的淨化之力,蠻橫地闖入他們早已被詭氣汙染、駁雜不堪的丹田,將他們苦修(或歪門邪道得來)的修為根基,連同與詭氣深度糾纏的生命本源,如同秋風掃落葉般,一寸寸、一絲絲地,徹底焚燒、淨化、剝離!
這不是簡單的廢去武功。這是從根源上,將他們賴以生存、作惡的力量,以及與陰穢之物的所有聯係,連根拔起,徹底抹除!
“我……我的力量……沒了……全沒了……”鍾輝感覺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不是內力,是比內力更根本的東西。他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敗、枯萎,臉上皺紋橫生,頭發變得灰白幹枯,眼神渾濁,氣息奄奄,如同瞬間蒼老了三十歲,變成了一個行將就木、虛弱到極致的普通老人。胸口的傷勢失去了修為壓製,劇痛如潮水般湧來,讓他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發出嗬嗬的喘息。
樊劍更慘。他本就修為被廢大半,又盲了眼,此刻被這燭火之力徹底淨化了最後一點與詭道的聯係,不僅修為盡失,連帶著他常年接觸毒物、詭氣對身體造成的陰損也一並爆發。他枯槁的身體蜷縮起來,如同蝦米,麵板下浮現出詭異的青黑色紋路,又迅速被那金紅色的力量淨化、抹平,但這個過程帶來的痛苦讓他如同在承受千刀萬剮的酷刑,偏偏連慘叫都發不出,隻能從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身體無意識地抽搐著。
做完這一切,葉青緩緩收回手,掌心燭火依舊溫暖。他看著癱在地上,如同兩堆腐朽爛泥、再無任何威脅可言的鍾輝和樊劍,眼神平靜無波。
他沒有殺他們。
死亡,有時反而是解脫。像他們這樣的人,活著,失去一切力量,拖著殘破病痛的身體,在無盡的虛弱、痛苦、以及往日仇家的追索中苟延殘喘,纔是最大的懲罰。
“滾吧。”葉青淡淡道,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別再讓我在黑石鎮百裏之內看到你們。否則,下次就不是廢修為這麽簡單了。”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扶住範淑。“走吧,回去了。”
範淑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堆幾乎不成人形的“東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堅定取代。她輕輕點頭,跟著葉青,轉身,沿著來路,朝著黑石鎮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身後,亂石坡下,隻剩下兩個被徹底打落塵埃、隻能在痛苦和絕望中等待生命緩慢流逝的廢人,和一片死寂的幽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