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黑石鎮還籠罩在一片薄霧和未散的寒意中。西郊破廟內外，一片死寂。
葉青結束了最後一次調息，緩緩睜開眼睛。丹田內的微光穩定在五成左右，胸口的舊傷傳來隱隱的鈍痛，但尚在忍耐範圍內。他站起身，走到破廟門口，透過門板的縫隙，望向外麵灰濛濛的天色。
荒草在晨風中搖擺，露水打濕了葉片，閃爍著微光。看起來平靜尋常，但葉青能感覺到，這平靜之下湧動的暗流。鍾輝樊劍的耐心，應該到頭了。
果然，就在日頭剛剛爬上東邊城牆，將第一縷光線投向破敗的廟宇時，廟外荒草叢中傳來腳步聲，比往日更嘈雜，也更沉重。不是一兩個人。
葉青眼神微凝，對身後的範淑等人做了個“戒備”的手勢。眾人立刻緊張起來，退到廟內角落。張老四和老頭握緊了削尖的木棍，雖然知道這玩意兒在真正的凶徒麵前不堪一擊，但至少能給他們一點微薄的心理安慰。
廟門被敲響了，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葉小哥在嗎？鍾爺、樊爺派我等前來，有要事相商。”一個略顯粗嘎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葉青深吸一口氣，拉開廟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除了昨天來過的那兩個熟麵孔，還多了兩個生麵孔，一個身材高瘦，眼神凶狠，腰間掛著分水刺，正是“翻江蛟”劉猛。另一個則是個矮壯敦實的漢子，一臉橫肉，手裏拎著根包鐵短棍，目光在葉青身上掃來掃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葉小哥，”昨天來過的那個漢子臉上堆著假笑，但眼神裏卻沒了前幾日那種虛偽的“關心”，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鍾爺和樊爺有請。事關重大，還請葉小哥隨我們走一趟。”
“何事？”葉青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語氣平淡。
“昨夜鎮子西邊的荒林裏不太平。”劉猛接過話頭，聲音粗嘎，帶著刻意渲染的凝重，“有好幾撥進山砍柴、挖野菜的流民遭了難，隻逃回來兩個，也都嚇瘋了，胡言亂語，說是林子裏詭怪成群，比以往厲害得多。鍾爺和樊爺憂心忡忡，這荒林離鎮子不遠，萬一詭怪潮蔓延過來，後果不堪設想。聽聞葉小哥對付詭怪很有一手，特來相請，一同前往荒林查探，若有可能，清剿一番，也算為鎮子除害，積下大功德。”
理由冠冕堂皇，大義凜然，幾乎讓人無法拒絕。尤其是將“為鎮子除害”、“積功德”這樣的帽子扣下來，若葉青推脫，立刻就會坐實“自私怯懦”、“不顧鎮民死活”的名聲。
葉青心中冷笑。果然來了，而且用的是最“光明正大”的陽謀。他若不去，對方立刻就有藉口發難，甚至煽動鎮民情緒。他若去……荒林，就是為他準備好的墳場。
“原來如此。”葉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和一絲“凝重”，“詭怪肆虐，確實是大患。鍾爺樊爺心係鎮民，令人敬佩。葉青雖力薄，也願盡綿薄之力。隻是……”他話鋒一轉，露出為難之色，“我這些鄉親……”
“葉小哥放心！”那漢子立刻介麵，拍著胸脯，“鍾爺早有交代，葉小哥是為鎮子出力，您的鄉親我們自然會照看好。今日的飯食，鍾爺已經吩咐福順酒樓準備了，稍後就送來。葉小哥盡管安心前往，早去早回。”
照看？是監控，是軟禁，是人質。葉青心中雪亮。對方這是要絕了他任何僥幸的念頭，逼他必須踏入陷阱，而且不敢反抗——因為他的“鄉親”在對方“照顧”之下。
“如此……多謝鍾爺、樊爺費心了。”葉青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意，再抬頭時，臉上已是平靜，“何時出發？”
“事不宜遲，現在就走吧。”劉猛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我們已經召集了些人手，都在鎮口等著了。葉小哥，請？”
葉青點點頭，轉身對廟內眾人，尤其是範淑，遞過一個“安心，等我回來”的眼神，然後便邁步走出廟門。
“葉恩人！”範淑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擔憂。
葉青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然後便跟著劉猛等四人，穿過荒草，朝著鎮子方向走去。
晨霧漸漸散去，黑石鎮的輪廓清晰起來。街道上已經有了零星的行人，看到葉青被劉猛等人“簇擁”著走來，都紛紛避讓，眼神複雜，有好奇，有畏懼，也有麻木。
鎮口，已經聚集了二十餘人。鍾輝和樊劍站在最前麵，兩人都換上了便於行動的勁裝，鍾輝背著他的厚背砍刀，樊劍腰間多了個鼓囊囊的皮囊，手裏依舊盤著鐵膽。在他們身後，是十幾名精壯的漢子，個個手持兵刃，刀、棍、叉、短矛皆有，甚至還有三四人背著獵弓。這些人眼神凶悍，身上大多帶著煞氣，顯然都是好勇鬥狠之徒。更讓葉青注意的是，人群邊緣還站著那個麵色蠟黃的“黃蠍子”老黃，他背著一個藥箱，目光陰冷地在葉青身上掃過。
看到葉青走來，鍾輝臉上露出“豪爽”的笑容，迎上幾步：“葉小哥，深明大義！有葉小哥相助，此番定能掃清荒林禍患，還鎮子一個安寧！”
樊劍也皮笑肉不笑地點頭：“葉小哥，請。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
葉青對二人抱了抱拳，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這二十餘人，心中微沉。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這二十多人，幾乎都是好手，還配備了遠端武器。再加上鍾輝、樊劍這兩個頭目，以及那個用毒的老黃……這陣容，根本不是去“查探”或“清剿”詭怪，分明就是去進行一場有預謀的圍殺。
“出發！”鍾輝大手一揮，眾人便浩浩蕩蕩地開出鎮門，朝著西邊的荒林行去。
清晨的荒林，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彷彿永遠散不去的霧氣中。樹木枝葉茂密，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腐爛枝葉和那股熟悉的、陰冷的詭氣混合的味道。越往深處走，樹木越密，光線越暗，那詭氣也越發濃鬱，甚至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詭怪嗚咽的怪響。
鍾輝和樊劍走在隊伍中間，葉青被“客氣”地讓到了隊伍靠前的位置，劉猛和幾個持刀漢子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左右後方，隱隱形成合圍之勢。其他人則分散在四周，看似在警戒，實則封鎖了所有可能逃脫的路徑。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已經深入荒林腹地。周圍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吱呀的聲響。光線幾乎被完全遮蔽，隻有零星的光斑透過樹葉縫隙投射下來，更添幾分陰森。
“就是這一帶了。”鍾輝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片更加茂密、光線幾乎無法透入的林子，“逃回來的流民說，詭怪就是從那個方向湧出來的。葉小哥，你看……我們是不是分開搜尋一下，看看有沒有詭怪的巢穴蹤跡？”
分開搜尋？葉青心中警鈴大作。這是要動手的訊號了。在這片最適合埋伏的地形裏，一旦分開，對方立刻就能形成絕對的包圍。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鍾輝和樊劍，臉上依舊平靜：“鍾爺，樊爺，此處詭氣濃鬱，林深草密，分開恐怕不妥。不如我們集中人手，慢慢向前查探？”
鍾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變得銳利：“葉小哥是怕了？還是……信不過我們？”
樊劍也陰惻惻地介麵：“葉小哥，既來之，則安之。到了這裏，再想回頭，可就由不得你了。”
終於，圖窮匕見。
葉青緩緩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緩緩抽出兵刃、臉上露出獰笑的打手。他知道，從踏出破廟那一刻起，這就註定是一場無法迴避的死局。現在，局已布成，隻等收網。
“看來，二位爺請我來，不是為了斬詭，而是為了斬我？”葉青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聰明！”鍾輝獰笑一聲，臉上刀疤扭曲，“小子，識相的就乖乖交出你對付詭怪的法門，或許我們能給你個痛快，還能放過破廟裏那些老弱。否則……今日這荒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隨著他話音落下，周圍的打手們齊聲發出一聲低吼，殺氣騰騰。林間的霧氣似乎都被這殺氣攪動，翻滾起來。遠處，傳來幾聲更加清晰、更加淒厲的詭怪嘶吼，彷彿在呼應著這場即將到來的殺戮。
葉青站在原地，身形未動。他丹田內的五成微光，開始緩緩加速流轉，一股純淨而凜冽的氣息，以他為中心，悄然彌漫開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鍾輝和樊劍，望向他們身後那片更加幽深的黑暗，緩緩說道：
“既然來了，那就……都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