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酒樓，三樓，同一間臨街雅間。
窗扉緊閉，隔絕了外麵街市的喧囂。桌上沒有酒菜，隻有一壺早已涼透的茶。鍾輝和樊劍對坐，臉上再不見前幾日刻意擺出的熱情或豪爽，隻有一片陰沉。
“昨夜試探的結果，都清楚了？”鍾輝端起冰涼的茶杯，在手中慢慢轉動，聲音低沉。
樊劍細長的眼睛裏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他手中鐵膽轉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三隻影詭，一隻蝕骨詭，被那小子殺了一隻，傷了三隻，全退了。老黃說，他能感覺到一種極其純淨、極其克製陰穢之力的氣息，雖然微弱，但位階極高。那小子用的絕不是尋常武學，更不是什麽獵戶把式！”
“果然是身懷異術！”鍾輝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而貪婪，“而且是對付詭怪的‘異術’！老吳的恐懼，西街那幾個廢物的傷，還有他赤手空拳入鎮……都對上了。這小子身上的秘密，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
“而且他很謹慎，也很能忍。”樊劍陰惻惻地補充，“昨夜他明明有能力瞬間淨化那隻影詭，卻隻用了微光附著兵器造成傷害，直到最後才用了點真本事。今天上午我們的人去‘關心’，他也是一副疲憊受驚、需要時間考慮的樣子，演戲演得十足。這小子，年紀不大，心機倒是不淺。”
“心機再深，實力不夠也是白搭。”鍾輝臉上刀疤扭動，露出一絲獰笑，“昨夜試探，他也消耗不小吧？老黃說，最後那一下淨化，雖然厲害，但氣息明顯比開始弱了。他帶著傷，又帶著一群拖累，能撐多久？”
“大哥的意思是？”樊劍看向鍾輝。
“不能再拖了。”鍾輝猛地握拳，砸在桌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夜長夢多。這小子滑不留手，拖下去，萬一他找到別的靠山，或者幹脆偷偷溜了，我們竹籃打水一場空！而且，他這手對付詭怪的本事，對我們……太有用了！”
樊劍眼中也爆發出炙熱的光芒。是啊，太有用了！他們和南邊荒宅那些“黑袍朋友”的合作，雖然帶來了不少利益和見不得光的力量，但那些詭怪陰祟之物，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一個不好就可能反噬自身。如果能把那小子控製住，逼問出他克製詭怪的法門，那他們在這黑石鎮，就真的可以高枕無憂，甚至……能把手伸得更遠！
“那就動手！”樊劍咬牙道，鐵膽轉動驟停，“不過，不能再像昨夜那樣小打小鬧了。那破廟雖然偏僻，但畢竟在鎮內，動靜鬧大了，鎮守府那邊麵上不好看。而且那小子在廟裏守著，易守難攻，逼急了他萬一狗急跳牆，毀了秘法或者跟我們同歸於盡，就虧大了。”
“當然不能強攻破廟。”鍾輝冷笑，“得把他引出來，引到我們的地盤，佈下天羅地網，讓他插翅難飛！”
“引出來？那小子現在驚弓之鳥，怎麽引？”樊劍皺眉。
鍾輝眼中閃過一絲狡詐：“他不是一直藉口‘鄉親’需要安撫，需要‘考慮’嗎？我們就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他不是能對付詭怪嗎？我們就告訴他，鎮子西邊荒林裏最近詭怪活動異常頻繁，已經有好幾撥進鎮討生活的流民遭了殃，屍骨無存。我們‘憂心’鎮民安全，特意‘邀請’他這位‘能人異士’一同前往查探、清剿，為鎮子除害。這可是大義名分，他若推脫，就顯得自私怯懦，之前塑造的‘保護鄉親’形象就破了。他若答應……嘿嘿。”
樊劍眼睛一亮：“荒林！好地方！那裏離鎮子有段距離，林深草密，正是動手的絕佳地點！我們提前佈下人手，再讓老黃準備些‘好東西’，到時候……任他有三頭六臂，也休想逃脫！”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殺意和貪婪。
“人手方麵，”鍾輝開始盤算，“你我手下能打的，有十五個。再從劉猛、錢胖子那裏借幾個好手，湊足二十人。全都帶上家夥，弓弩也配上幾把。那小子身法快，不能讓他有騰挪的機會。”
“老黃那邊，”樊劍介麵，“讓他把壓箱底的‘穢血散’和‘引詭香’都拿出來。‘穢血散’混在兵刃上，見血就能加劇詭氣侵蝕，壞他根基！‘引詭香’在關鍵時刻點燃，把附近遊蕩的厲害詭怪也引過來，就算弄不死他，也能大大消耗他，製造混亂！”
“另外，”鍾輝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南邊那些‘朋友’……要不要打個招呼？畢竟是在他們的‘地盤’附近動手。”
樊劍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暫時不必。那些家夥神神秘秘，要價也高。這是我們的‘私事’，能自己解決最好。等我們拿到了那小子的秘法，再跟他們談，底氣也更足。不過，可以讓老黃留意著點，萬一動靜太大，驚動了荒林深處的東西，也有個防備。”
“好！就這麽定了！”鍾輝一拍桌子，站起身，臉上殺氣騰騰，“明天一早，我們就派人去‘請’他！樊老弟，你親自去安排人手，務必隱蔽，分批出鎮，在荒林預定地點埋伏好。我讓劉猛和錢胖子的人今晚就到位。老黃那裏，你去說，讓他把東西準備好，這次許他事成之後，分潤一份好處！”
“明白！”樊劍也站起身，細長的眼睛裏寒光四射。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一些細節，比如埋伏的具體位置、動手的暗號、得手後如何迅速撤離、以及萬一失手如何推諉等等，直到覺得萬無一失，才各自離開，分頭準備。
夜色再次降臨黑石鎮。對於大多數鎮民和流民來說，這不過是又一個在饑餓、恐懼和疲憊中掙紮的尋常夜晚。但對於西郊破廟裏的葉青一行人，對於正在暗中調兵遣將的鍾輝樊劍，對於即將被捲入這場殺戮的二十餘名打手惡徒而言，這個夜晚，註定漫長而躁動。
葉青盤膝坐在破廟內，進行著今夜不知道第幾次的調息。丹田內的微光，經過白天的緩慢恢複，勉強回到了五成。胸口的舊傷依舊隱隱作痛，像一根刺，時刻提醒著他身體的虛弱。
範淑坐在他旁邊不遠處，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星光，用一根木炭在一塊撿來的破瓦片上寫寫畫畫。她在嚐試梳理和記錄進入黑石鎮後獲得的所有資訊——鍾輝樊劍的勢力分佈、他們可能的手段、鎮裏的流言、南邊荒宅的異常……這是她緩解焦慮的方式，也是在為可能到來的最壞情況做準備。
張老四和老頭蜷在門口，裹著單薄的衣衫，強打精神注意著外麵的動靜。老太太和孕婦帶著孩子，在角落的草堆裏，睡得並不安穩，時常驚醒。
“葉恩人，”範淑忽然停下手中的木炭，壓低聲音，“您說，他們下次會用什麽方式？”
葉青睜開眼睛，黑暗中，他的目光平靜而幽深：“不會再試探了。下次，一定是絕殺之局。他們會選一個我們無法拒絕，或者他們認為我們無法拒絕的理由，把我們引出去，在一個對他們絕對有利的地方動手。”
“什麽地方？”範淑的心提了起來。
葉青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鎮外。”
隻有在鎮外，他們才能放開手腳，動用所有見不得光的手段，而不必太顧忌鎮守府和鎮民的視線。而鎮外對他們最有利的地方……
“荒林。”葉青和範淑幾乎同時低聲說出了這個詞。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是了，隻有那裏。偏僻，危險，便於埋伏，也便於……毀屍滅跡。
“如果我們不去呢？”範淑抱著一絲僥幸。
“他們會逼我們去。”葉青搖頭，“用大義，用輿論，或者用更直接的手段——比如，聲稱荒林詭怪威脅鎮子，邀請我這位‘能人’一同除害。我若不去，就成了自私怯懦、不顧鎮民死活的懦夫，他們就有更多藉口發難，甚至可能煽動鎮民敵視我們。而且，我若堅持不去，他們很可能會對你們下手，逼我就範。”
範淑的臉色白了。這是陽謀，也是死局。去，是陷阱；不去，是絕路。
“那……我們怎麽辦？”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葉青看向廟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沒有恐懼，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然：“等。等他們出招。然後，見招拆招。”
他還有最後一張底牌——照明術，和那可能在絕境中爆發的、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雖然隻有五成微光，雖然傷未痊癒，雖然敵人勢大且陰險……
但，他沒有退路。
而在黑石鎮的另一端，在鍾輝的私宅、樊劍的院落、劉猛的碼頭、錢胖子的糧行後院，甚至是在那個渾身散發著陰冷藥味的“黃蠍子”老黃的陰暗作坊裏……人影憧憧，兵刃的寒光在夜色中偶爾一閃而逝，壓抑的交談聲，惡毒的獰笑聲，還有藥物混合散發出的刺鼻異味，交織成一曲殺戮的前奏。
一張針對葉青的、沾滿穢血、引動著詭怪腥氣的死亡之網，正在這黑夜中，被緩緩編織成型，隻待黎明時分，當頭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