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將黑石鎮西郊的荒草和破廟的影子拉得老長。葉青獨自走在回破廟的路上，腳步不疾不徐，看似平靜，但丹田內的微光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弱的、蓄勢待發的流轉狀態，感知也提升到極致，留意著四周任何一絲異常。
從福順酒樓到西郊破廟，這段路不算近。葉青沒有選擇最近的路線，而是刻意繞了幾個彎，穿過了幾條人流相對稀少、但視野開闊的巷子。他需要確認，鍾輝樊劍是否安排了尾巴跟蹤，甚至……是否會在半路就動手。
所幸，一路無事。那兩個送他出酒樓的漢子在街口就止步折返了，路上也沒有出現可疑的盯梢者。鍾輝樊劍似乎暫時還保持著“先禮後兵”的姿態，或者說，他們對自己的謀劃有足夠的信心，不屑於現在就撕破臉皮搞些小動作。
遠遠看見破廟的輪廓時，葉青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了一絲。但他並沒有放鬆警惕，反而將腳步放得更輕，目光如電，掃視著破廟周圍及膝的荒草。風吹草動，發出沙沙聲響，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走到廟門口，側耳傾聽片刻，確認裏麵隻有熟悉的、壓抑的呼吸聲，這才輕輕推開那扇歪斜的廟門。
“葉恩人！”
他剛一進門，一道纖細的身影就撲了過來，是範淑。她臉上猶帶著未散的驚悸和擔憂，眼眶有些發紅，顯然一直守在門口。“您可算回來了！沒事吧？他們有沒有為難您？”
“我沒事。”葉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掃過廟內眾人。老太太、孕婦、張老四、老頭，還有那個一直很安靜的小女孩，都圍攏過來，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神情。斷腿漢子也努力撐起身子，關切地望過來。
“葉恩人，他們……他們在酒席上都說什麽了？是不是逼您加入他們？”張老四急切地問。
葉青走到火堆旁坐下，火堆隻剩下些微弱的餘燼，範淑連忙添了幾根細柴。火光重新亮起，映照著眾人緊張的麵容。
“威逼，利誘，旁敲側擊，該用的手段都用了。”葉青言簡意賅地將席間的對話複述了一遍，略去了那些具體的威脅話語，但點明瞭鍾輝樊劍的意圖——要麽歸附，要麽被對付。
聽完，廟內一片沉默，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空氣裏彌漫的不僅是陰冷的詭氣，更添了幾分沉重的壓抑。
“這幫天殺的惡棍！”張老四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拳頭握得咯咯響，可眼中更多的是無力。對方是盤踞黑石鎮多年的地頭蛇，人多勢眾，手段狠辣，他們這群老弱病殘拿什麽去對抗？
老太太摟緊了孫女，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老頭佝僂著背，眼神黯淡。孕婦抱著嬰兒，輕輕拍著，可手臂微微發顫。
所有人都清楚，葉青是他們現在唯一的依靠。可他們也清楚，葉青再厲害，也隻是一個人，還帶著傷，麵對鍾輝樊劍那種有組織、有武力的惡勢力，又能支撐多久？
“葉恩人，”範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抬起臉，火光映照下，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銳利，“您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叫老黃的‘藥師’，還有鍾輝最後說的那句話？”
葉青看向她：“你是指？”
“那個老黃，他追問您用的什麽‘勁道’，是綿勁、陰勁還是‘氣’。”範淑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尋常武師交手，誰會這麽追問勁道細節？除非……他對這種‘特殊’的力量很感興趣，甚至可能有所瞭解。我懷疑，他或許接觸過，或者本身就是修煉某種偏門、甚至邪門功法的人。鍾輝樊劍能搜羅到這樣的人在身邊，恐怕圖謀的不僅僅是在鎮上作威作福那麽簡單。”
葉青眼神微凝。這一點，他在席間也有所察覺。老黃的問題確實太過專業和直指核心，不像是普通武師的好奇。
“還有，”範淑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鍾輝最後說，讓我們‘好自為之’，還特意提到南邊荒宅死了更夫，暗示夜裏不安全。這聽著像是威脅，但我覺得，可能不止是威脅。”
“你的意思是？”
“他們可能已經在計劃動手了，而且動手的方式，或許就和他們提到的‘夜裏不安全’、‘南邊荒宅’有關。”範淑的眼中閃爍著思慮的光芒，“如果他們隻是想強行抓人或者殺人奪寶，以他們的勢力，白天晚上區別不大，沒必要特意強調夜裏。除非……他們打算利用夜裏更容易出現的‘東西’，或者他們自己有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更適合在夜裏施展。”
葉青心中一動。他想起範淑之前從布莊帶回來的訊息——南邊荒宅鬧詭，有黑袍人出沒。鍾輝樊劍是否和那些黑袍人，或者說和黑暗神教有牽連？如果他們能操控詭怪，或者利用詭怪來對付自己，那確實是夜裏更合適，也更隱蔽，事後還能推到“詭怪作祟”頭上，撇清自己。
“你是說，他們可能會引詭怪來對付我們？或者，他們自己就能驅策詭怪？”葉青沉聲道。
“我不敢肯定，但不得不防。”範淑的眉頭緊鎖，“葉恩人，您的本事能克製詭怪，這是您的優勢，但也可能成為他們最想得到的東西。如果他們自己就在暗中接觸、甚至操控詭怪，那您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就是巨大的威脅，同時也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奪取照明術，不僅能增強他們自身的實力，還能解除一個潛在的剋星。這個動機，遠比單純的“見財起意”或“收服手下”要強烈和危險得多。
葉青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範淑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讚許。這姑孃的觀察力和推斷能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她從一個看似尋常的威脅中，抽絲剝繭，推測出了敵人可能更陰險、更致命的計劃。
“你說的有道理。”葉青點頭，“鍾輝樊劍，絕不會善罷甘休。所謂的‘考慮時間’，恐怕隻是麻痹我們的緩兵之計。他們很可能已經在暗中佈置了。”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張老四急道，“這破廟無險可守，他們要是夜裏帶人殺過來，或者引來詭怪……”
“走是走不了的。”葉青搖搖頭。帶著這群老弱，在黑石鎮裏根本無處可去，出鎮更是死路一條。“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從今晚起，所有人不得離開破廟。張老四，你和老頭輪流在門口值守，不要點火，仔細聽外麵的動靜。範淑，你帶著奶奶、嬸子和孩子待在廟裏最靠牆的角落，用能找到的東西盡量遮擋。我……”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會在廟內調息，將狀態保持在最佳，隨時準備應對襲擊。至於能守住多久，他沒有把握。鍾輝樊劍這次若動手，必定是雷霆一擊，力求萬無一失。
“葉恩人，”範淑忽然道，眼神裏帶著一絲猶豫，但很快變得堅定，“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主動做點什麽，不能總是被動捱打。”範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鍾輝樊劍在鎮裏作惡多年，仇家肯定不少。他們勢力大，尋常人不敢惹，但如果我們能找到一些同樣被他們欺壓、又有些本事或膽量的人，或許……能多一分助力，或者，至少多知道些他們的動向。”
她指的，是像胡文那樣的人。葉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這是絕境中求生的一種本能。但這也意味著風險——在敵我未明的情況下貿然接觸外人，可能會暴露自己更多的底細，甚至引狼入室。
“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不宜。”葉青最終搖了搖頭。當務之急，是應對即將到來的危機，而不是分散精力去尋求不可靠的盟友。
夜幕，終於徹底降臨。破廟內沒有點火，一片漆黑，隻有從塌陷的屋頂缺口和破損的窗欞透進的些許慘淡星光。風聲漸大，吹過荒草和破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鬼魂在黑暗中哭泣。
張老四和老頭裹著單薄的衣衫，一左一右蹲在廟門內的陰影裏，努力睜大眼睛，豎起耳朵，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老太太、孕婦和孩子擠在角落，用能找到的破草蓆和門板勉強遮擋，連呼吸都盡量放輕。範淑守在奶奶身邊，手裏緊緊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葉青盤膝坐在火堆曾經的位置，現在是廟內相對中心的地方。他閉上眼睛，但心神沒有絲毫放鬆。丹田內的微光在黑暗中緩緩流轉，像一盞風中的燭火，微弱，卻頑強地燃燒著，驅散著從四麵八方滲透進來的陰冷詭氣，也為他提供了遠超常人的、對“異常”的敏銳感知。
時間在死寂和緊張中一分一秒流逝。子時過了，醜時也過了……破廟外，除了風聲和偶爾響起的、不知是夜梟還是其他什麽動物的怪異啼叫，並無異樣。
然而，越是平靜，葉青心中的警兆卻越強。鍾輝樊劍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暴風雨來臨前，往往是最壓抑的寧靜。
就在寅時初刻，萬籟俱寂的深夜——
“嗚……”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很遠地方、又彷彿近在耳邊的嗚咽聲，隨風飄進了破廟。
不是風聲。那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痛苦和……怨恨。
廟內所有人，包括角落裏的老太太和孩子，身體都瞬間僵直了。
葉青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白色光暈一閃而逝。他“聽”到了，不，是“感覺”到了。有什麽東西，帶著濃鬱的、充滿惡意的詭氣，正在從南邊的方向，朝著破廟，快速靠近。
不是一個。是好幾個。
而且，其中夾雜著一種……人為控製的、有序的陰冷波動。
範淑的推測，成真了。
鍾輝樊劍，果然動手了。而且，用的是最歹毒、也最難防備的方式。
葉青緩緩站起身，體內那點微光開始加速運轉。他走到廟門口，透過門板的縫隙，望向外麵無邊的黑暗。
荒草在夜風中瘋狂搖曳，像無數鬼手在舞動。而在那一片混沌的黑暗深處，幾點幽綠、慘白的光點，正若隱若現，朝著破廟的方向，幽幽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