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輝臉上的最後一絲假笑消失了，刀疤在陰沉的麵孔上像條扭曲的蜈蚣。樊劍手中的鐵膽停止了轉動，細長的眼睛裏寒光閃爍。廟門口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那四個打手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兵器上，隻等一聲令下。
葉青站在門檻內，神色平靜，身形未動，但丹田內的微光已悄然流轉，蓄勢待發。空氣裏彌漫的詭氣似乎都因這無聲的對峙而凝滯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樊劍忽然“嗬嗬”地低笑了兩聲，打破了死寂。那笑聲又尖又細，像夜梟的啼鳴，聽得人心裏發毛。
“葉小哥果然是個有主見的，是條漢子。”樊劍慢悠悠地開口，重新盤起了鐵膽，那“咯啦咯啦”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既然葉小哥暫時不願屈就，那也無妨。來日方長嘛。不過……”
他話音一轉，那雙毒蛇般的眼睛盯緊了葉青：“葉小哥初來乍到，對黑石鎮怕是還不甚瞭解。我與鍾大哥在這鎮上經營多年，也算有些人脈。聽聞葉小哥昨日入鎮頗為波折，日後在這鎮中生活，難免還會遇到些不開眼的，或是……不好明說的麻煩。這樣，明日晌午，我在東街的‘福順酒樓’略備薄酒，算是為葉小哥接風洗塵，也順便給葉小哥介紹幾位鎮上的朋友，日後也好有個照應。葉小哥，這總不會也拒絕吧？”
這不是邀請，這是通牒。接風洗塵是假，試探深淺、展示實力、施加壓力是真。如果連這頓飯都拒絕，就等於徹底撕破臉，接下來對方恐怕就不會再這麽“客氣”了。
葉青心思電轉。眼下硬抗，以一敵六，還是在對方有備而來、自己身後有一群老弱需要分心保護的情況下，勝算渺茫。而且一旦動手，就等於徹底和鍾輝樊劍勢力開戰，再無轉圜餘地。他現在最缺的是時間和恢複實力的機會。
虛與委蛇，爭取時間。
“樊爺盛情，葉青豈敢推辭。”葉青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介於拘謹和恭敬之間的神色，“隻是葉青年幼識淺，又是流民之身，恐登不得大雅之堂，擾了各位的雅興。”
“哎，葉小哥說這話就見外了！”鍾輝接過話頭，臉上的陰沉迅速被一種故作豪爽的笑容取代，彷彿剛才的冷場從未發生，“都是江湖兒女，講什麽身份地位！就這麽說定了，明日晌午，福順酒樓，不見不散！”
他大手一揮，不容置疑，隨即又換上關心的口吻：“那葉小哥和諸位鄉親先好生休息，我們就不多打擾了。明日，我派人來接葉小哥。”
說罷，鍾輝朝葉青抱了抱拳，樊劍也微微頷首，兩人不再停留，帶著四個打手，轉身大步離去，很快便消失在荒草叢生的小徑盡頭。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看不見，廟內角落裏才傳來壓抑的、鬆口氣的聲音。範淑第一個衝了出來，臉上帶著未褪的驚悸：“葉恩人，您……”
“我沒事。”葉青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他走到門口，望著鍾輝樊劍離去的方向，眼神沉靜，但眉頭微微蹙起。
“葉恩人，那‘福順酒樓’……去不得啊！”張老四也湊了過來，滿臉憂色，“我昨天在鎮上打聽訊息時聽人提過，那是鍾輝的產業之一，是鎮上最貴的酒樓，也是他們那夥人經常聚會的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他們這分明是設下的‘鴻門宴’！”
“我知道。”葉青淡淡道。他何嚐不知那是龍潭虎穴。但他更知道，有些局，明知是局，也必須得入。至少在實力不足以掀翻棋盤之前，得按照對方的規矩，先走幾步。
“葉恩人，那明天我陪您去！”範淑急道。
“不行。”葉青斷然拒絕，“你留在這裏，照看好大家。我一個人去。”
“可是……”
“沒有可是。”葉青語氣堅定，“他們目標是我，你們留在這裏，反而更安全。我會小心應付。”
他知道，鍾輝樊劍現在對他隻是懷疑和試探，還不會立刻對範淑這些“無關緊要”的老弱下手。但如果範淑跟著去，反而可能成為對方用來要挾自己的軟肋。
這一夜，破廟內的氣氛格外凝重。連懵懂的小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麽，依偎在老太太懷裏，格外安靜。葉青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讓範淑將最後一點能吃的分給大家，然後便獨自坐在火堆旁，閉目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第二天晌午前，果然有兩個穿著短打、一臉橫肉的漢子來到了破廟外，說是奉鍾爺之命，來接葉小哥赴宴。
葉青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廟內眾人擔憂的目光，對範淑點了點頭，示意她安心，然後便轉身，跟著那兩個漢子走出了破廟。
福順酒樓坐落在黑石鎮東街最熱鬧的地段，是一座三層木樓，飛簷翹角，在這破敗的鎮子裏顯得格外氣派。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即便在白天也點著，裏麵人聲隱隱，飄出酒肉香氣，與鎮子其他地方的蕭條形成鮮明對比。
兩個漢子引著葉青徑直上了三樓，來到最裏麵一間臨街的雅間。雅間很寬敞，擺著一張能坐十人的大圓桌，桌上已擺滿了各色菜肴，雞鴨魚肉，時蔬鮮果，甚至還有一壺燙好的酒，香氣撲鼻。這般豐盛，在如今的黑石鎮，堪稱奢華。
鍾輝和樊劍早已在座。鍾輝換了一身綢緞長衫，但依舊掩不住那股草莽氣。樊劍還是那身灰袍，慢條斯理地喝著茶。除了他們，桌旁還坐著三個人。
一個滿臉絡腮胡、膀大腰圓的壯漢，目光凶悍，腰間別著一對分水刺。一個麵色蠟黃、眼神飄忽的瘦削中年人，手指關節粗大，帶著常年擺弄毒物的青黑色。還有一個穿著錦袍、留著山羊鬍、商人模樣的胖子，笑眯眯的，但眼神精明。
看到葉青進來，鍾輝哈哈一笑，起身招呼：“葉小哥來了！快請坐，就等你了！來來來，我給葉小哥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咱們黑石鎮有頭有臉的朋友！”
他指著絡腮胡壯漢：“這位是‘翻江蛟’劉猛，鎮外碼頭的管事，一雙分水刺使得出神入化！”
又指向瘦削中年人：“這位是‘黃蠍子’老黃，用毒的高手，也是咱們鎮裏數一數二的藥師。”
最後是那錦袍胖子：“這位是‘笑麵虎’錢掌櫃，鎮裏最大的糧行‘豐裕號’的東家，也是我的好兄弟！”
那三人也紛紛朝葉青拱手，說著“久仰”、“幸會”之類的客套話，但眼神裏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探究，尤其是劉猛和老黃，目光在葉青身上來回掃視，像在掂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葉青不動聲色，對眾人一一抱拳還禮，然後在鍾輝指定的、位於他和樊劍之間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恰好被鍾輝、樊劍以及那個劉猛呈三角之勢隱隱圍住。
“葉小哥，別客氣，動筷子！到了這兒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鍾輝熱情地給葉青夾了一大塊肥膩的燒鵝，放到他麵前的碟子裏。
葉青看著那油光發亮、香氣誘人的菜肴，卻沒有動筷子。他隻是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斟滿的酒，對鍾輝示意了一下：“多謝鍾爺、樊爺和各位款待，葉青年幼，不勝酒力，僅以此杯，敬各位。”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很烈，入喉如刀，但他麵不改色。
“好！爽快！”鍾輝拍手笑道，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這小子，看著年紀不大，定力倒是不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氣氛看似熱絡起來，但葉青能感覺到，那看似隨意的閑聊，句句都帶著鉤子。
“葉小哥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膽識和身手，不知師承哪位高人？說出來，說不定我們還認識。”錢掌櫃笑眯眯地問，一副拉家常的口吻。
“家傳的幾手莊稼把式，不值一提，說出來怕汙了各位的耳朵。”葉青依舊用之前的說辭搪塞。
“莊稼把式？”劉猛嘿嘿一笑，聲音粗嘎，“葉小哥太謙虛了。能赤手空拳讓西街那幾個滾刀肉吃癟的莊稼把式，劉某倒是想見識見識。”
“不過是他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牆上。”葉青淡淡道。
“哦？撞牆上能撞出筋絡受損、半天使不上力的內傷？”老黃陰惻惻地開口，他盯著葉青，那雙飄忽的眼睛裏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葉小哥這‘撞’的功夫，倒是別致。不知是用的哪路勁道？是綿勁，還是陰勁？亦或是……某種特別的‘氣’？”
這話問得就相當露骨了，幾乎是在直接逼問葉青所用力量的本質。
葉青心中凜然，知道真正的試探來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向老黃：“黃爺說笑了，葉青聽不懂什麽勁道。或許是他們平日虧心事做多了，身體虛浮，自己扭到了也未可知。”
“哈哈，葉小哥真是風趣！”鍾輝打了個哈哈，舉起酒杯，“來來來，喝酒喝酒！管他什麽勁道，能打人就是好勁道！葉小哥，我鍾輝最喜歡結交少年英雄！不瞞你說，我和樊兄弟在這黑石鎮，也算有點基業。這鎮子南來北往，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沒點硬實力，站不穩腳跟。我看葉小哥是個人才，若肯真心加入我們，別的不敢說，保你和你那些鄉親衣食無憂，在這黑石鎮橫著走，絕無問題！甚至……”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蠱惑：“鎮上有些見不得光的‘好買賣’，利潤豐厚，以葉小哥的本事，參與進來，分潤一份，用不了幾年，就能置辦下一份不小的家業！總好過帶著一群拖累，在那破廟裏吃糠咽菜，朝不保夕吧？”
威逼之後，是更**的利誘，甚至暗示可以參與他們的非法勾當。
葉青心中冷笑。這是要徹底拉他下水，綁上他們的賊船。一旦答應，不僅照明術的秘密保不住，自己也將徹底淪為他們的爪牙，再難脫身。
他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混合著心動和猶豫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鍾爺厚愛，葉青感激不盡。隻是此事關係重大，葉青年少，還需些時日考慮，也要……問問鄉親們的意見。”
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給出了一個模糊的、需要時間的答複。
鍾輝和樊劍交換了一個眼神。樊劍慢悠悠地開口：“考慮是應該的。不過，葉小哥，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這黑石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你們住的那西郊破廟，靠近城牆，夜裏不太平啊。前幾天，南邊那片荒宅附近，就死了兩個更夫，死狀詭異。葉小哥帶著一群老弱，萬一夜裏有什麽東西摸過去……怕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這是威脅，**裸的威脅。暗示如果葉青不合作，他們可能會動用“非人”的手段，或者借“詭怪”之名，對破廟下手。
葉青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甚至擠出一絲笑容：“多謝樊爺提醒。我們會小心的。”
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期間鍾輝等人又多次旁敲側擊，威逼利誘，但葉青始終守得滴水不漏，既不透露底細，也不明確表態，隻是用“年幼識淺”、“需要考慮”、“鄉親為重”等理由周旋。
到最後，鍾輝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樊劍眼中的冷意也越來越盛。他們知道，眼前這個少年，遠比他們預想的更難對付。軟硬不吃，滑不留手。
“既然葉小哥還需要時間考慮，那我們也不強求。”鍾輝最終站起身，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意未達眼底，“不過，時間不等人，機會也不等人。葉小哥，好自為之。我們就不多留你了，來人，送葉小哥回去。”
那兩個接葉青來的漢子再次出現，站在雅間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青起身，對桌邊眾人再次抱拳：“多謝各位款待，葉青告辭。”
他轉身，在那兩個漢子的“陪同”下，離開了福順酒樓。走出酒樓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街上人來人往，喧鬧依舊。但葉青能感覺到，身後酒樓三樓那扇臨街的窗戶後，有幾道冰冷的目光，一直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這頓飯，他算是暫時應付過去了。但葉青知道，鍾輝和樊劍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們的試探沒有結果，下一次，恐怕就不會隻是“吃飯”這麽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