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清晨,黑石鎮籠罩在薄霧和散不去的詭氣陰霾中。
葉青睜開眼,丹田內的微光運轉了一夜,已恢複到五成半左右,胸口的傷處傳來隱約的麻癢感,那是血肉在微光滋養下緩慢癒合的跡象。他起身,走到破廟門口。
晨霧中,西郊的荒草掛滿露水,遠處鎮子的輪廓有些模糊。但葉青能感覺到,今天和昨天有些不同。太安靜了。往常這個時候,附近該有些早起拾荒的鎮民,或者去遠處打水的流民路過,可今天,破廟周圍靜悄悄的,連鳥叫都少了許多。
他正思索著,廟外荒草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個瘦小的身影鑽了出來,是附近一個經常在野地裏挖野菜的流民少年。那少年看見葉青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跑過來,壓低聲音飛快地說:“葉、葉大哥,有人往這邊來了,好幾個人,看著不像善茬,領頭的是鍾輝和樊劍!你們快躲躲吧!”
說完,不等葉青回應,少年便像受驚的兔子般扭頭鑽回荒草叢,消失不見。
鍾輝,樊劍。葉青眼神微凝。該來的,終究是來了。而且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
他沒有退回廟裏,也沒有招呼眾人躲藏。躲是躲不掉的。他轉身回到廟內,對剛剛醒來的範淑低聲道:“鍾輝和樊劍來了,你帶著大家到後麵去,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出來。”
範淑臉色一白,眼中閃過擔憂,但她沒有多問,立刻點頭,低聲招呼老太太、孕婦和張老四他們,攙扶著斷腿漢子,迅速退到破廟最裏麵、堆著雜物的角落。
葉青走回廟門口,在門檻內盤膝坐下,閉上眼睛,彷彿在靜坐調息。隻是丹田內的微光,已悄然加快了流轉速度。
約莫一炷香後,荒草叢被撥開,一行人出現在廟門外的小路上。
為首兩人,一高一矮,一壯一瘦。
高的那個約莫三十五六,身材魁梧,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靛藍勁裝,敞著懷,露出筋肉虯結的胸膛,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陳舊刀疤,平添幾分凶悍。他眼神銳利,帶著審視,腰間掛著一把無鞘的厚背砍刀。
矮的那個則要瘦削許多,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麵容陰鷙,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像是沒睡醒,手裏慢悠悠地盤著兩顆油光發亮的鐵膽。他走路時腳步很輕,幾乎沒什麽聲音。
在他們身後,跟著四個精壯的漢子,清一色短打裝扮,眼神凶狠,腰間都別著短棍或短刀,站位看似隨意,實則隱隱將破廟的出口和兩側都納入了控製範圍。
魁梧漢子——鍾輝,在廟門外三丈處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破敗的廟門,最後落在盤膝坐在門檻內的葉青身上。他咧了咧嘴,那道刀疤隨之扭動,露出一個看似豪爽、實則不達眼底的笑容。
“這位,就是葉青葉小哥吧?”鍾輝抱了抱拳,聲如洪鍾,“在下鍾輝,這位是樊劍。聽聞葉小哥昨日入鎮,身手不凡,連守門的老吳都對你另眼相看,今日特來拜會!”
葉青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看向鍾輝,又掃過他身旁的樊劍,以及後麵那四個虎視眈眈的打手。他沒有起身,隻是微微頷首:“原來是鍾爺,樊爺。葉青初來乍到,不識二位,有失遠迎。”
他語氣平淡,既不熱情,也不惶恐,就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鍾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笑容未變:“葉小哥客氣了!什麽爺不爺的,都是在這黑石鎮混口飯吃的兄弟。聽說葉小哥帶著幾位鄉親,暫居在這破廟,我等既為地頭,理應前來探望。這破廟年久失修,陰冷潮濕,哪裏是住人的地方?不如隨我去鎮中,我那裏雖不寬敞,但騰出幾間幹淨屋子,讓幾位鄉親暫住,總好過在此受苦。”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彷彿真是急公好義、扶危濟困。
葉青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鍾爺好意心領了。我等流落之人,能有一瓦遮頭已屬萬幸,不敢奢求更多。在此暫住,圖個清淨。”
“清淨?”一直沒說話的樊劍忽然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像鐵片刮擦,他手中鐵膽轉動的速度微微加快,“葉小哥,這西郊看似清淨,實則不太平啊。夜裏風大,野物也多,還有……一些不幹淨的東西喜歡在這附近轉悠。你們老的老,小的小,住在這裏,實在不安全。我和鍾大哥是真心為你們考慮。”
他說話時,那雙細長的眼睛一直盯著葉青,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膩,試圖從葉青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恐懼或動搖。
葉青迎著他的目光,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勞樊爺費心。我等命賤,但求安穩。若真有邪祟不長眼,自有應對之法。”
“應對之法?”鍾輝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似乎想拍葉青的肩膀以示親近,但葉青坐在門檻內,位置巧妙,他這一拍便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鍾輝順勢收回手,笑容卻更盛,“葉小哥年紀輕輕,口氣倒是不小。看來是真有本事在身。不知葉小哥師承何處?學的又是哪一路功夫?竟能讓守門的老兵油子都乖乖放行,還能讓西街那幾個不成器的混混吃了暗虧?”
終於,試探來了。
葉青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少年人青澀的為難:“鍾爺說笑了,哪有什麽師承。不過是家裏以前是獵戶,跟著長輩學過幾天粗淺拳腳,加上運氣好罷了。昨日進城,是守門的軍爺心善。至於那幾個混混,許是他們自己手腳不幹淨,衝撞了哪路野神,自己嚇著自己了。”
這話說得天衣無縫,將一切異常都推給了“運氣”和“巧合”。
鍾輝和樊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信。運氣好?心善?自己嚇自己?糊弄鬼呢!老吳那廝他們最清楚,雁過拔毛,心黑手狠,會因為“心善”放九個身無分文的流民入鎮?那幾個混混雖然不成器,但也是經常打架鬥毆的老手,能被一個“獵戶家的粗淺拳腳”隨手製服,還嚇得不敢報複?
這小子,身上肯定有秘密!
鍾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更加“誠懇”:“葉小哥,明人不說暗話。這黑石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想要在這裏立足,光靠‘運氣’可不行。我和樊兄弟在這鎮上混了十幾年,多少有些臉麵。看葉小哥是個人才,有心結交。這樣,葉小哥若是願意,不如加入我們,一起做事。有我鍾輝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葉小哥和你這些鄉親。如何?”
利誘,加上隱隱的威脅(“想要在這裏立足,光靠‘運氣’可不行”)。
葉青心中警鈴大作。加入他們?與虎謀皮罷了。隻怕一答應,自己和身後這些人的命運,就再也不由自己掌控了。照明術的秘密,更是想都別想保住。
他緩緩站起身。這個動作讓鍾輝身後的四個打手下意識繃緊了身體,手摸向腰間武器。鍾輝也眯起了眼睛。
葉青卻隻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對著鍾輝和樊劍抱了抱拳,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商榷的堅定:“多謝二位厚愛。隻是葉青懶散慣了,帶著一群拖累,隻求在這破廟苟全性命,不敢奢望其他。二位的好意,葉青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今日,就不多留二位了。”
這是明確的拒絕了。
鍾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那道刀疤顯得猙獰起來。樊劍手中轉動的鐵膽也停了下來,細長的眼睛裏寒光一閃。
廟內的空氣,瞬間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