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破廟塌陷的屋頂和殘破的窗欞，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柱。空氣裏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浮。
葉青睜開眼睛。他盤膝坐了一夜，胸口的傷在微光持續滋養下，痛感又減輕了些，丹田裏的微光也恢複到了接近五成。雖然離全盛還遠，但至少有了些底氣。
廟裏其他人也陸續醒了。範淑動作最輕，她先看了看還在熟睡的奶奶，又去火堆邊添了些細柴，讓昨夜未完全熄滅的餘燼重新燃起一點微弱的火苗。張老四和老頭也起來了，活動著在冰冷地上蜷了一夜、有些僵硬的身體。老太太和孕婦抱著孩子，低聲說著話。
“我去布莊了。”範淑收拾了一下，對葉青說。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這是她第一天正式上工。
“嗯，小心。”葉青點頭。
範淑走後不久，張老四和老頭也出門了，說再去鎮上轉轉，看能不能找到點零活，或者打聽到什麽有用的訊息。
葉青沒出去。他留在廟裏，一邊調息恢複，一邊守著這些老弱婦孺。他知道，初來乍到，又住在這麽偏僻的地方，必須有人坐鎮。
日頭漸高，破廟裏光線明亮了些，但依舊陰冷。空氣中彌漫的詭氣似乎隨著白天的到來淡了些，可那種陰冷濕黏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
臨近晌午時，廟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範淑她們，腳步聲有些雜亂，不止一人。
葉青睜開眼，看向門口。
不一會兒，三個穿著流民常見粗布衣服、但身形還算壯實的漢子出現在門口。他們探頭探腦地往廟裏張望，目光在葉青和他身後的老太太、孕婦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葉青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和好奇。
“喂，小子，”為首一個留著短髭的漢子開口，聲音粗啞，“你就是昨天進鎮那個？帶著一群老弱，沒交錢就進來了？”
葉青站起身，走到門口，擋在廟門前：“有事？”
他的聲音平靜，身形也不算高大，但往那兒一站，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短髭漢子被他看得心裏莫名一突，但看看身後兩個同伴，又挺了挺胸膛。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短髭漢子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聽說你小子有點門道，把守門的老吳都嚇住了？說說，用的什麽法子？”
“運氣好。”葉青淡淡道。
“運氣好？”旁邊一個瘦高個嗤笑，“騙鬼呢！老吳那廝凶得很，鞭子抽人從不手軟，能被他放進來，沒點真東西誰信？”
“就是，”第三個矮胖漢子接話，眼睛賊溜溜地往廟裏瞟，“你們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一看就沒什麽油水。小子，你是不是藏著什麽寶貝，或者……會點什麽特別的手藝？”
葉青眼神微冷。這幾人明顯是鎮裏的地痞無賴，訊息倒是靈通，這麽快就嗅著味兒找上門了。他不想惹事，但更不會任人拿捏。
“這裏不歡迎你們，請離開。”葉青說，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短髭漢子臉色一沉：“小子，別給臉不要臉！這西郊一帶，還沒人敢這麽跟老子說話！識相的，把值錢東西交出來，再告訴我們你怎麽進的城，不然……”
他話沒說完，上前一步，伸手就要來推葉青胸口。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葉青衣襟的刹那，葉青動了。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格擋，隻是右手看似隨意地抬起，食指和中指並攏，快如閃電般在短髭漢子伸來的手腕內側某處輕輕一拂。
動作輕描淡寫，甚至沒什麽力道。
短髭漢子卻如遭電擊，整條右臂猛地一麻，繼而傳來一陣鑽心的痠疼，彷彿整條手臂的筋絡都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他“嗷”地慘叫一聲，抱著手臂踉蹌後退，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冒出冷汗。
“大、大哥？”瘦高個和矮胖子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
短髭漢子又驚又怒，看向葉青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剛才那一下太詭異了，他根本沒看清對方怎麽出的手，自己就著了道。現在整條右臂又酸又麻又痛，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你……你使的什麽妖法？！”短髭漢子聲音發顫。
葉青沒回答，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剛才那一下，他隻用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附著在指尖的微光，刺激了對方手臂的一處穴位和幾條細微的、被詭氣輕微侵染的脈絡。對普通人來說，這隻是劇痛和麻痹，但對這些長期混跡在詭氣環境裏、身體多少有些不淨的地痞來說，效果被放大了，感覺更像是遇到了某種“克製”他們的力量。
“滾。”葉青隻說了一個字。
短髭漢子咬咬牙，還想放幾句狠話，可右臂那股詭異的痠麻疼痛讓他心頭發慌。他狠狠瞪了葉青一眼，對兩個同伴低吼：“走！”
三人互相攙扶著，狼狽地快步離開了破廟，很快消失在荒草叢中。
廟裏，老太太和孕婦都鬆了口氣，看向葉青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敬畏。
葉青走回廟內，重新坐下。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麻煩不會因為一次震懾就消失，隻會引來更多的好奇和覬覦。
果然，下午的時候，又有兩撥人來“探訪”。一撥是附近的窮苦鎮民，聽說西郊破廟來了夥奇怪的流民，好奇來看看。另一撥則明顯不懷好意，是幾個遊手好閑的混混，但似乎聽說了上午短髭漢子吃癟的事，沒敢太過分，隻是在門口轉悠了一會兒，指指點點，說了些不幹不淨的話，見葉青始終冷著臉不為所動，也就悻悻離開了。
到了傍晚，範淑第一個回來。她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手裏拎著個小布包。
“葉恩人，我回來了。”她把布包放在地上開啟，裏麵是兩塊雜糧餅，還有一小撮鹹菜疙瘩。“這是今天的工錢，掌櫃說我針線不錯，字也認得清，讓我明天繼續去。”
兩塊雜糧餅，對九個人（包括嬰兒）來說杯水車薪，但總比沒有強。範淑把餅掰成小塊，分給大家。每人隻能分到指甲蓋大的一點，混著鹹菜，就著涼水，慢慢咀嚼。
“布莊裏……有什麽訊息嗎？”葉青問。
範淑點點頭，壓低聲音：“有。掌櫃和幾個老主顧閑聊，我聽到些。他們說，最近鎮子南邊那片荒宅不太平，夜裏老有怪聲，前幾天有兩個更夫巡夜到附近，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死在巷子裏，身上沒傷口，但臉色發黑，像是……被詭氣活活侵死的。”
葉青眼神一凝。詭氣侵體致死，和白天那幾個地痞的情況有些相似，但嚴重得多。難道南邊荒宅真有厲害的詭怪盤踞？還是……
“還有，”範淑繼續道，“他們說，鎮裏最近來了些生麵孔，穿著黑袍，神神秘秘的，經常在夜裏出沒，去的方向……好像也是南邊。”
黑袍？葉青立刻聯想到了“黑暗神教”。難道這個邪教在黑石鎮也有活動？如果南邊荒宅的異常和他們有關，那就更麻煩了。
“另外，”範淑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困惑，“我還聽到他們在議論……議論您。”
“議論我？”葉青挑眉。
“嗯。他們說，守城門的老吳回去後，嚇得病了一場，逢人就說昨天早上遇到個‘眼神能殺人’的流民小子。還有上午來找麻煩的那幾個混混，好像也把您徒手製服他們頭兒的事傳出去了。現在西街這一片，不少人在私下議論，說西郊破廟裏住了個會‘邪術’的年輕流民，不好惹。”
葉青沉默。訊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快。這未必是好事。“會邪術”、“不好惹”這樣的名聲，能嚇退一些地痞混混，但也可能引來更麻煩的人物——比如，那些對“特殊能力”格外感興趣的人。
比如，鍾輝、樊劍之流。按大綱，他們本該在“斬詭訊息傳開”後才注意到自己，但現在，因為進城門時的衝突和上午的小插曲，這個程式可能被加快了。
果然，範淑猶豫了一下，又說：“掌櫃還悄悄提醒我，說鎮裏有兩個人，一個叫鍾輝，一個叫樊劍，是鎮上有名的散修，手下聚著一幫人，專幹欺行霸市、強收保護費的勾當。他們訊息靈通，最喜歡搜羅有‘本事’的人，要麽收為手下，要麽……想辦法把‘本事’弄到手。掌櫃讓我提醒您，千萬小心這兩個人，最好別被他們盯上。”
葉青點點頭。看來，他真正的危機很快就要到來。不是地痞混混的小打小鬧，而是有計劃、有實力的惡意覬覦。
“我知道了。”葉青說，“你自己在布莊也小心，盡量別和人提起我們的事。”
“嗯，我明白。”範淑重重點頭。
夜裏，破廟中點起小小的火堆。眾人都睡了，隻有葉青還醒著。他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黑石鎮的夜的聲音——打更聲，犬吠聲，還有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來的、極輕微的、像是嗚咽又像是嘶吼的怪聲。
他望向廟外沉沉的夜色。南邊的荒宅，神秘的黑袍人，還有即將聞風而來的鍾輝、樊劍……
黑石鎮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渾。
他必須盡快恢複實力，也必須盡快想辦法，讓這群跟著他的人，在這危機四伏的鎮子裏，找到一條活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