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幽深潮濕的城門洞,光線重新亮起,眼前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不寬,鋪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縫隙裏塞滿黑泥和不知名的汙垢。兩側屋舍高低錯落,牆麵灰撲撲的,許多窗戶用木板釘死,或糊著發黃起皺的油紙。臨街的商鋪大多開著門,但門可羅雀。倚在門框後的掌櫃或夥計,眼神警惕地打量著街上行人,尤其對葉青這群剛進鎮、滿身風塵的流民,更是投來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排斥。
空氣裏的詭氣比鎮外淡了些,可依舊存在,像看不見的、濕冷的蛛網,飄浮在空中。吸進肺裏,帶著一股陰冷的濕意。葉青能感覺到,丹田裏那點微光在自動流轉,緩慢地消解著侵入體內的詭氣,但這層保護很微弱,僅僅能自保。
“葉恩人,咱們去哪兒落腳?”範淑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然。
葉青的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掛著沉重鐵鎖的門戶,掠過那些戒備的、冷漠的眼神,最後投向街道的盡頭——那邊屋舍更稀疏,也更破敗。
“往鎮子西邊走,”他說,聲音平靜,“找找有沒有廢棄的房屋,或者……破廟。”
一行人沿著青石板路,朝鎮西走去。腳步拖遝,在寂靜的街道上回響。越往西,房屋越顯破敗,行人也越發稀少。偶爾有衣衫襤褸的鎮民蜷縮在牆角,眼神空洞麻木地看著他們走過。幾個孩童在汙水溝邊用木棍撥弄著什麽,見到生人靠近,立刻像受驚的麻雀般一鬨而散。
走了約莫一刻鍾,街道漸漸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片荒蕪的野地,長滿齊腰高的枯草。野地邊緣,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建築。
是座廟,或者說,曾經是座廟。
廟門倒了一半,斜倚在門框上,門板上原本的朱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朽爛發黑的木頭。門楣上掛著的匾額歪斜欲墜,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辨認出一個殘破的“祠”字。院子裏荒草萋萋,幾乎齊腰深。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露出裏麵黑黢黢的椽子和幾根折斷的檁條,像巨獸被剖開的肋骨。
但至少,有牆,有殘頂,能勉強遮擋風雨和窺視的目光。
“就這兒吧。”葉青停下腳步,對眾人說。
大家默默穿過及膝的荒草,走進破敗的院子。腳下是散落的碎瓦、斷木和不知名的垃圾。正殿的門早已不知去向,裏麵黑洞洞的。走進去,一股陳年的灰塵和黴味撲麵而來。殿內空空蕩蕩,原本供奉的神像早不知去向,隻留下一個積滿厚厚灰塵、鳥糞和蛛網的青石供台。地上鋪著些發黑發黴的幹草,牆角堆著幾個破口的陶罐和爛瓦盆,看來之前確實有人曾在此短暫棲身,但顯然已離開了不短的時間。
“先收拾一下。”葉青對範淑說。
範淑點點頭,放下肩上的小包袱。她環顧四周,在角落裏找到一把還算完整的破掃帚,開始清掃正殿靠裏、相對幹燥的一角。張老四小心地將載著斷腿漢子的門板放下,讓漢子靠著較為完實的牆壁半躺下,自己則轉身去找水——廟後通常會有水井。老頭幫著把地上那些還算能用的幹草攏到一起,鋪開。老太太和孕婦抱著孩子,在稍微幹淨些的草墊上坐下,臉上露出長途跋涉後終於能歇息的疲憊。
葉青沒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破敗的廟門口,望向外麵。荒草地的另一邊,就是黑石鎮西側的城牆,距離不算遠。這裏足夠偏僻,也足夠隱蔽,暫時作為落腳點,還算合適。
但他心裏清楚,這僅僅是喘息之機。進了鎮,不代表安全,更不代表能活下去。沒吃的,沒穿的,沒任何錢財,這一群老弱病殘如何度日?像王管事那樣的地頭蛇,遲早會嗅著“新來流民”的味道找上門。還有這鎮裏盤踞的其他勢力,那些擁有武力、拉幫結派的所謂“散修”……
“葉恩人,找到水了!”張老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葉青回頭,看見張老四提著一個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破木桶進來,桶裏的水還算清澈。範淑已經用撿來的枯枝和幹草,在清掃過的角落裏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光不大,劈啪作響,跳躍的火苗給這陰冷、破敗、充滿塵埃和暮氣的廟宇,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生機。
範淑用找到的、還算完好的一個陶碗,舀了水,放在火堆旁的石塊上燒。水開後,她小心地端起,先吹了吹,遞給奶奶。老太太接過,小口喝著。她又給孕婦盛了半碗,孕婦自己喝了一小口,便低頭小心地喂給懷中的嬰兒。然後纔是葉青、老頭、張老四和那個一直很安靜的小女孩。每人隻有小半碗熱水,順著喉嚨流下,空癟冰涼的胃裏總算泛起一絲暖意,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湧、更清晰的饑餓感。
沒有糧食,隻有水。
“葉恩人,我去鎮上轉轉,看能不能打聽打聽,找點活計。”張老四搓著手,臉上帶著希冀和不安。
葉青點點頭:“去吧,兩個人一起,小心些。別惹事,重點打聽鎮裏的情況,糧食什麽價錢,哪裏能找些零活,還有……這附近有什麽需要注意的。”
“哎,我曉得。”張老四應道,和一直沉默寡言的老頭互相看了一眼,轉身出了破廟,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和暮色中。
廟裏安靜下來。老太太摟著孫女,靠著牆,低聲哼著不知名的、破碎的調子。孕婦抱著再次睡著的嬰兒,眼神疲憊地望著跳動的火苗。範淑坐在火堆邊,添了根細柴,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望著火光,不知在想什麽,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
葉青走回殿內,在離火堆不遠、靠著青石供台的地方盤膝坐下,閉上眼睛。他並非休息,而是開始緩緩運轉照明術心法。丹田裏那點僅剩四成左右的微光,隨著心法流轉,一絲絲滋養著胸口尚未完全癒合的舊傷,同時也在無聲地抵抗、消解著空氣中無孔不入的陰冷詭氣。恢複的速度很慢,像幹旱大地上的細流,但聊勝於無。
時間在寂靜和火光跳躍中慢慢流逝。外麵的天光徹底暗了下來,破廟裏隻剩下火堆那一團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鐺——鐺——,單調而悠長,提示著戌時已到。
範淑還沒睡,她不時起身,到門口張望。老太太也睡不著,低聲唸叨著。孕婦懷裏的嬰兒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終於,廟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張老四和老頭回來了。兩人走進廟裏,臉上帶著明顯的沮喪和沉重,腳步也有些拖遝。
“葉恩人……”張老四蹲在火堆邊,聲音發悶,“問了一圈,沒人要。鎮裏能幹的活計本來就少,搬貨、卸車、挖溝、巡夜……都是力氣活,搶著幹的壯漢多得是。我們這樣……人家一看就搖頭。”
老頭歎了口氣,接著道:“糧食價錢又漲了。糙米,一鬥要一兩二錢銀子。粗鹽,一斤五錢。就這,正經糧店門口還有兵丁守著,等閑人根本不讓靠近,說是防流民搶糧。想買,聽說得去南邊黑市……那價錢,怕是還得翻個跟頭。”
葉青沉默地聽著,這情況並不出乎他的預料。黑石鎮從來就不是什麽世外桃源,這裏一樣是資源緊缺、弱肉強食的叢林,隻不過被高牆圈了起來,競爭和內卷更加**和殘酷。
“我去試試。”範淑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你?”張老四抬頭看她。
“我會縫補,手腳也算利落,還認得幾個字。”範淑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韌勁,“鎮裏總有店鋪需要幫工,或者……哪家需要短期的雜役、漿洗。我去問問看。”
葉青看向她。火光映照下,這姑娘臉上髒兮兮的,頭發枯黃幹燥,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起皮,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麵沒有絕望,隻有一股不肯認命的倔強。
“小心點。”葉青隻說了三個字。
“嗯。”範淑點點頭,仔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雖舊但漿洗得幹淨、補丁也打得齊整的粗布衣服,又將有些散亂的頭發用手指理順,挽了挽,然後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出了破廟,身影融入門外深沉的夜色裏。
夜色更濃了。破廟內沒有燈,隻有那堆將熄未熄的火,提供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和熱。遠處打更的聲音似乎又響了一次,然後一切重歸寂靜。那是一種壓抑的、彷彿醞釀著什麽的寂靜,比荒野夜晚的蟲鳴獸吼更讓人不安。
老太太坐不住了,幾次起身到門口張望。孕婦也抱著醒來的嬰兒,輕聲哄著,眼神不時瞟向門外。張老四和老頭蹲在門口,伸著脖子,在黑暗中努力分辨。
葉青依舊盤膝坐著,看似閉目凝神,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處於一種細微的警覺狀態。他聽著風聲掠過荒草的窸窣,聽著遠處鎮子裏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聽著廟內眾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廟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比張老四他們回來時更輕、更快。是範淑。她幾乎是跑進廟裏的,微微氣喘,額頭上帶著細汗,臉上有著明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卻亮得像是落進了星星。
“葉恩人,”她聲音有些啞,卻努力揚起一個笑容,“我找到活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