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帶著風,眼看就要按在葉青肩上。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粗布衣衫的前一刹那,葉青微微側身,幅度極小,卻剛好讓那隻手擦著肩膀落空。守衛推了個空,力道用老,身體不由得向前踉蹌了小半步。
“嗯?”守衛一愣,隨即惱怒,另一隻手握著的長矛往前一遞,冰冷的鐵製矛尖“唰”地抵在葉青胸前,距離心口不過寸許。
“小子,找死?!”守衛瞪著眼睛,臉上橫肉抖動。
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鐵器特有的腥氣和寒意。葉青身後,範淑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抓緊了奶奶的胳膊。老太太把孫女死死摟在懷裏,老頭嚇得往後縮,孕婦抱緊了懷中的嬰兒,張老四托著門板的手青筋暴起。
周圍排隊的人群也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這劍拔弩張的對峙上。有人麵露不忍,有人眼神麻木,更多人則是事不關己的冷漠。
葉青沒動。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抵在胸前的矛尖。他的目光平靜地越過守衛的肩膀,落在後麵那個伍長臉上。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卻莫名讓伍長心裏咯噔一下。
守衛被葉青這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眾目睽睽之下,一個流民小子竟敢如此?他手腕用力,矛尖又往前遞了半分,幾乎要刺破衣衫。
“老子跟你說話呢!聾了?再不滾,信不信現在就給你身上開個窟窿?!”守衛厲聲咆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葉青臉上。
葉青緩緩眨了一下眼。就在這一瞬,他丹田裏那僅剩四成左右的微光,悄然加速流轉。並非用於攻擊,也並非用於防禦。而是順著經脈,以一種極其精微的方式,湧向他的雙眼。
他沒有釋放任何光芒,沒有做出任何攻擊姿態。他隻是微微調整了呼吸,將全部意念集中於“凝視”這個動作上。那源自照明術本源、對一切陰邪詭穢之物擁有絕對壓製的純淨氣息,被他以一種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方式,凝聚於目光之中,投向了對麵的守衛。
守衛老吳——這是他的名字——正準備再吼幾句,手上加力,給這不知死活的小子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然而,就在他目光與葉青對視的刹那,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驟然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麵對未知恐怖時的本能戰栗。就像深夜獨行荒野,突然被暗處擇人而噬的凶獸鎖定;就像赤身裸體站在萬丈懸崖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他握著長矛的手不受控製地開始劇烈顫抖,冷汗瞬間從全身每一個毛孔湧出,浸透了內衫。他張著嘴,想喝罵,想威脅,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看見了什麽?不,他什麽“特別”的東西都沒看見。眼前還是那個瘦弱蒼白的少年。可他就是感覺到了,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了——危險!致命的危險!彷彿他手中抵著的不是一具血肉之軀,而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是錯覺嗎?是昨晚沒睡好?不!那種瀕死般的恐懼感真實得讓他雙腿發軟,心髒狂跳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老吳?!你他媽愣著幹什麽?中邪了?!”伍長見他舉著矛不動,臉色煞白,渾身發抖,不由得又驚又怒,起身走了過來。
老吳對伍長的嗬斥充耳不聞。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雙眼睛吸住了。那眼睛裏似乎有極淡的、一閃而逝的什麽……是光嗎?不,不像。那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一種讓他體內某種微弱力量(常年接觸詭氣環境,守衛身上多少也沾染了些許陰穢)本能感到恐懼、想要跪伏的東西。
伍長走到近前,也察覺到了異常。他順著老吳呆滯的目光看向葉青。四目相對的瞬間,伍長心裏也是莫名一突。這小子……太靜了!靜得反常!麵對抵喉的長矛,麵對他們這些凶神惡煞的守衛,別說流民,就是鎮裏一些混子也得發怵。可這少年眼裏,除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什麽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沒有憤怒。
隻有平靜。一種讓人心底發毛的平靜。
伍長的目光掃過葉青身後那群人。老弱婦孺,傷病殘孕,標準的拖累組合。可就是這樣一群人,居然能從百裏外的青嶺村走到這裏?路上詭怪橫行,流寇遍地,他們是怎麽活下來的?
除非……帶頭的這個小子,有問題。
伍長心思急轉。他在城門守了三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看著普通,實則身懷絕技,或者背景複雜,根本惹不起。眼前這少年,處處透著古怪。那股讓他和老吳都感到心悸的氣息,雖然微弱飄忽,但絕非錯覺。
硬攔?萬一這小子真有什麽詭異手段,暴起傷人,或者鬧將起來,在這人心惶惶的時候,自己未必壓得住,上麵怪罪下來,吃不了兜著走。尤其最近鎮裏也不太平……
放行?壞了規矩,麵子上過不去。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為了這點麵子惹上可能存在的麻煩,不值當。
僵持隻持續了短短幾息,但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彷彿過了很久。空氣凝滯,隻有老吳粗重顫抖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伍長猛地一咬牙,劈手奪過老吳手中顫抖不止、差點掉地上的長矛,狠狠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也驚醒了魂不守舍的老吳。
“廢物!滾一邊去!”伍長先是對著癱軟般後退、背靠城牆大口喘氣的老吳罵了一句,然後轉向葉青,臉色依舊陰沉難看,但語氣卻鬆了下來,帶著一股強行找補的意味:
“算你們走運!老子今天……咳,看你們這群老弱可憐,就當發發善心!進去以後都給老子安分點!別惹事,別偷搶,否則讓老子逮到,有你們好果子吃!聽到沒有?”
他這話既是對葉青說,更像是對周圍看著的流民和手下守衛說的,給自己的“破例”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說完,他不耐煩地朝幽深的城門洞一揮手,對另外幾個還在發愣、不明所以的守衛吼道:“看什麽看?放行!趕緊的,別堵著路!”
葉青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既無驚喜,也無感激。他隻是對著伍長略一點頭,然後側身,對身後的範淑等人示意了一下,率先邁步,朝著那洞開的、光線昏暗的城門走去。
範淑連忙扶著奶奶跟上,張老四托起門板,老頭拄拐,老太太摟著孫女,孕婦抱緊嬰兒,一行人緊緊隨著葉青,有些恍惚、又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急促,快步走進了那幽深的門洞陰影之中,將城門外的喧囂、哭喊、以及伍長陰晴不定的目光,甩在了身後。
老吳背靠著冰冷的城牆,看著葉青的背影消失在門洞內,這才覺得那掐住他喉嚨的無形之手鬆開了。他雙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連忙用手撐住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依舊不停地冒出來,裏衣已經濕透,貼在身上一片冰涼。
伍長走回木桌後,一屁股坐下,臉色依舊不好看。他拿起筆,在賬簿上空著的地方胡亂劃了一道,也不知是記了什麽。他瞥了一眼腳邊木箱裏的銀子,又看了一眼幽暗的城門洞,低聲罵了句含糊的髒話。
他自己也說不清剛才為什麽會突然改主意。是怕麻煩?是那小子確實邪門?還是……冥冥中某種趨利避害的本能?
“媽的……”他甩甩頭,將心頭那絲殘留的不安和疑慮強行壓下,抬起頭,重新換上那副凶悍不耐的麵孔,對著隊伍吼道:
“下一個!磨蹭什麽呢?快點!”
城門內外的世界,彷彿被這厚重的門洞割裂。哭聲、罵聲、鞭子聲再次響起,匯聚成流民營每日不變的背景噪音。黑石鎮的城門,依舊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道冰冷的天塹,將無數人的希望與絕望,無聲地吞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