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籠罩著流民營,空氣裏那股混雜著腐臭和詭氣的味道似乎淡了些,但更添了幾分濕冷,像冰冷的濕布貼在麵板上。
葉青第一個睜開眼。丹田裏的微光運轉了一夜,胸口舊傷處的隱痛緩解了些,但距離完全恢複還遠。他看向黑石鎮方向,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其他人也陸續醒了。範淑用最後一點水給奶奶擦了臉,自己也草草抹了把。老太太給孫女梳了梳打結的枯黃頭發,老頭拄著柺杖站起身,張老四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臂,重新托起載著斷腿漢子的門板。孕婦抱著還在熟睡的嬰兒,輕輕拍著。
沒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眼底深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幾乎被磨滅殆盡的、名為希望的火星。
“走。”葉青隻說了一個字,轉身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眾人默默跟上,匯入從流民營各處湧出、流向城門的人流。人們沉默地走著,腳步聲拖遝,像一群被無形鞭子驅趕的牲口,走向未知的命運。
離城門越近,人群越密集,推搡和壓抑的咒罵聲也多了起來。空氣中彌漫的詭氣似乎更濃了,絲絲縷縷鑽進鼻腔,帶來一種陰冷的窒息感。葉青丹田裏的微光自動流轉,在周身形成一層極淡的光膜,也將範淑等人勉強籠罩在內。但這層保護很脆弱,消耗的卻是他本就不多的力量。
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歪歪扭扭,擠擠挨挨,至少有數百人。七八個守衛穿著破舊的皮甲,手持長矛,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戾氣,像驅趕牲畜一樣嗬斥著人群。一個穿著稍好些、伍長模樣的人坐在城門旁的小木桌後,桌上擺著賬簿、硯台和一塊醒木。
“排隊!都他媽給老子排好!誰再擠,鞭子伺候!”一個滿臉橫肉的守衛揮舞著手中的浸水皮鞭,啪地一聲抽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人群被驅趕著,勉強維持著隊伍的形態,但推搡和低語從未停止。每一次鞭子落下,都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或悶哼。
葉青帶著人,默默排到了隊伍末尾。前麵是一家四口,夫妻倆帶著一兒一女,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葉青這群老弱病殘,目光在孕婦懷裏的嬰兒身上頓了頓,歎了口氣,轉回頭去,把年幼的女兒往懷裏摟了摟。
隊伍像垂死的蚯蚓,緩慢地向前蠕動。每一次向前挪動幾步,都伴隨著守衛的嗬斥、鞭打,和流民壓抑的哭泣、哀求。
“快點!磨蹭什麽!”
“沒錢?沒錢滾蛋!下一個!”
“求求軍爺,我娘病了,讓我們進去吧……”
“滾!下一個!”
葉青看著,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拳頭在身側鬆了又緊,緊了又鬆。現在不是時候。
排了將近一個時辰,日頭漸高,曬得人頭皮發燙。終於輪到了前麵那一家四口。
“幾個人?”桌後的伍長頭也不抬,聲音帶著宿醉未醒的沙啞和煩躁。
“四、四個,大人兩個,孩子兩個。”男人連忙上前,腰彎得很低,聲音帶著討好。
“一人五兩,四人二十兩。”伍長伸出粗糙的手。
男人臉色白了白,顫抖著從懷裏最貼身的地方掏出一個油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裏麵是些散碎銀子和銅錢。他低著頭,一枚一枚地數,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數了好幾遍,才勉強湊出二十兩,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伍長掂了掂,隨手扔進腳邊一個半滿的木箱裏,發出哐當一聲。他拿起筆,在賬簿上潦草地劃了一下:“進去吧。別擋道!下一個!”
男人如蒙大赦,連聲道謝,拉著妻兒,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那幽深的城門洞。
現在,輪到葉青了。
伍長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葉青和他身後一群人身上刮過。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抱著嬰兒的孕婦臉色蒼白如紙。他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礙眼的東西。
“幾個?”聲音更冷了。
“九個。”葉青平靜地回答,“算上嬰兒,九個。”
“九個?”伍長嗤笑一聲,那笑聲像鈍刀刮過骨頭,“一人五兩,四十五兩。拿錢來。”他再次伸出手,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桌麵。
“沒銀子。”葉青說,聲音依舊平穩。
伍長敲桌的手指停了。他抬起頭,這次仔細打量起葉青。少年人,身形單薄,甚至有些瘦弱,臉色還帶著傷後的蒼白,穿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窮酸和……不對勁的平靜。再看後麵那些人,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惶恐。
“沒銀子?”伍長聲音拔高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惡意,“沒銀子進什麽鎮?啊?當這是善堂?滾滾滾,趕緊滾蛋,別他媽擋著後麵的人!”
“讓我們進去,我們能幹活。”葉青重複道,語氣沒有起伏。
“幹活?”伍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城牆根下蹲著的那一排黑壓壓的人影,“看見沒?那邊!全是想幹活的!一天管一頓刷鍋水似的稀粥,愛幹不幹!就你們這樣的,老弱病殘,加起來湊不出一把子力氣,能幹個屁的活?趕緊給老子滾迴流民營等死去!別在這兒礙眼!下一個!下一個!”
他身後的兩個守衛立刻上前,臉上帶著獰笑,伸手就要來推搡葉青,把他們這群“垃圾”驅離隊伍。
“聽見沒?窮鬼,滾開!”
“媽的,晦氣!”
一隻生著老繭、沾著油汙的大手,朝著葉青的肩膀狠狠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