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遙望黑石,亂世氣象
傍晚時分,太陽沉到西山後麵,天邊剩下最後一抹慘淡的橘紅。風從荒野上刮過來,帶著塵土、枯草和一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味,灌進人的口鼻裏。
葉青停下腳步,抬眼向前望去。
地平線上,黑石鎮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出來。城牆是青灰色的,約三丈高,像條僵臥的巨蟒趴在大地上。城牆上插著幾麵褪了色的旗幟,在風裏有氣無力地擺動。城牆外,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窩棚,用破布、茅草、樹枝胡亂搭成,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像一片巨大的灰色瘡疤貼在荒野上。
那就是流民營。
葉青身後,範淑扶著奶奶,張老四托著門板上的斷腿漢子,老頭拄著柺杖,老太太摟著孫女,孕婦抱著嬰兒,都停下來,望著遠處。
誰也沒說話。
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腥臭味。不是屍臭,是更陰冷、更粘稠的東西——詭氣。絲絲縷縷,混在晚風裏,鑽進人的麵板,讓人頭皮發麻,心裏發慌,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暗處盯著。
“那就是……黑石鎮?”範淑輕聲問,聲音有點抖。
“嗯。”葉青說。
他見過黑石鎮。三年前,父親帶他來過一次,賣冬天打的皮子,換鹽和鐵器。那時候的鎮子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城牆幹淨,城門敞亮,街上人來人往,商鋪的幌子在風裏飄,賣包子的吆喝聲能傳半條街,空氣裏是煙火氣和食物的香味。
現在,城牆灰撲撲的,像是蒙了層厚厚的灰。城門口黑壓壓一片,擠滿了人,像蟻群聚集在糖塊周圍。離得太遠,聽不清具體聲音,可那隱約傳來的嘈雜、哭喊、嗬斥,混在風裏,聽著就讓人心裏發沉。
“走吧,找個地方過夜。”葉青說,“明天一早再去城門。”
一行人離開大路,往流民營邊緣走去。離營地越近,那股混合的氣味越濃。詭氣混著別的味道——汗臭、糞便、腐爛的吃食,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晚風吹過來,帶著更清晰的哭喊聲,像受傷野獸的哀嚎,在這暮色裏格外瘮人。
流民營比遠處看著更糟。
窩棚擠擠挨挨,歪歪斜斜,風一吹就晃,像是隨時會塌。地上汙水橫流,分不清是雨水、尿還是別的什麽。老人蜷在窩棚口,眼神空洞地望著路過的人,眼珠子一動不動,像看石頭。孩子光著身子在地上爬,身上沾滿泥,有些已經不哭了,隻是呆坐著,眼神麻木。
“娘……娘你醒醒……”路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蹲在一個婦人身邊哭。婦人躺在地上,臉色發青,胸口微微起伏,可眼睛閉著,嘴角有白沫。
範淑腳步頓了頓,想過去,被葉青拉住手腕。
“別管。”葉青聲音很低。
不是他心硬。這一路走來,這樣的場景見多了。你救一個,路邊還有十個、一百個等著咽氣。你救得過來嗎?你有多少糧食?多少藥?微光用一次就少一次,他的傷還沒好透,丹田裏的那點存貨,得留著保這群人的命。
範淑咬著下唇,指甲掐進掌心,終究沒再動。她扶著奶奶,跟著葉青繼續往邊緣走。
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停下。這裏離主營地有些距離,相對安靜,也避開了最汙穢的地方。坡上長著些枯草,勉強能坐人。
“今晚在這兒過夜。”葉青放下門板,讓斷腿的漢子靠坡坐著。張老四和老頭去找了些幹柴,在坡下生了堆小小的火。火光騰起,帶來些許暖意,也驅散了些周圍的黑暗。
範淑從包袱裏掏出最後小半塊硬餅,掰成指甲蓋大的碎塊,分給眾人。每人就兩三塊,放進嘴裏慢慢含化,聊勝於無。孕婦把分到的那點嚼碎了,混著水喂給懷裏的嬰兒。小家夥吃了點東西,不再哭鬧,沉沉睡去。
天徹底黑了。流民營裏亮起零星的火光,像鬼火一樣在黑暗裏閃爍。遠處的黑石鎮城牆輪廓模糊,隻有城門樓上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在風裏晃出昏黃的光暈。
“砰!”
一聲悶響從鎮子方向傳來,像是重物砸在門上。接著是隱約的打鬥聲、怒罵聲,還有短促的慘叫。聲音隔著城牆,聽不真切,可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又打起來了……”坡下一個蜷縮的老漢歎氣,他也在附近歇腳,“這幾天天天晚上都打,不是搶糧就是搶人。昨天西街李記糧鋪被搶了,掌櫃一家五口全死了。這世道,唉……”
“鎮裏也不太平?”葉青問。
“太平?”老漢苦笑,在火光映照下,臉皺得像塊老樹皮,“太平個屁。有錢的躲在家裏,高牆深院,雇人看家護院。沒錢的在街上搶,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還有那些有‘本事’的散修,拉幫結派,劃地盤收保護費,比野地裏的詭怪還凶。”
葉青沉默。他早知道會這樣,可親耳聽見,還是覺得心裏像壓了塊石頭。黑石鎮不是世外桃源,這裏一樣是弱肉強食的叢林,隻不過多了堵牆。
“那……鎮裏還收流民嗎?”範淑小聲問。
“收?怎麽不收?”老漢啐了一口,“一人五兩銀子,交錢就進。沒錢的,就在這外麵等死,或者……”
他指了指鎮子南邊,那裏有一片更黑暗的區域,隱約能看見些歪斜的建築輪廓,沒有燈火。“去那邊‘礦場’幹活,管飯,沒工錢。進去的,十個能出來一個就不錯了。”
夜漸漸深了,風更冷。火堆劈啪作響,是這片黑暗裏唯一溫暖的光源和聲音來源。老太太摟著孫女睡了,老頭靠坐著打盹,張老四守著火堆添柴,孕婦抱著嬰兒側躺著,範淑靠在奶奶身邊,眼睛還睜著,望著鎮子的方向。
葉青盤膝坐在坡上,麵朝黑石鎮。他沒有睡,也不需要睡。丹田裏的微光緩緩流轉,一邊滋養著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一邊在周身形成一層極淡的光膜,驅散著空氣中彌漫的詭氣。他能感覺到,這裏的詭氣比野外更濃,更混雜,像是從鎮子裏滲出來的。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突然從流民營深處炸開。
所有人都驚醒了。葉青霍然起身,望向慘叫傳來的方向。那是營地中間的位置,火光晃動,人影亂竄,哭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
“詭……詭怪!有詭怪進來了!”
“跑啊!”
人群炸了鍋,像被開水澆了的蟻穴,瘋狂向四周逃竄。葉青看見,營地中間,一個黑影在火光中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接著又是兩聲短促的慘叫,然後那黑影消失在黑暗中。
騷亂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漸漸平息。隻剩下壓抑的哭泣和呻吟。有人死了,不止一個。
葉青緩緩坐下。剛才那一瞬,他看清楚了,是影詭。這種東西居然潛入了流民營。是鎮子周圍的防禦出了漏洞,還是……
他看向黑石鎮。城牆上的燈火依舊,彷彿對牆外的慘劇一無所知,或者,毫不在意。
後半夜,流民營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風聲和偶爾的抽泣。葉青一直坐著,望著黑石鎮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在夜色裏像一道巨大的傷疤,把世界割裂成兩半——牆內,牆外。
範淑也沒睡,她輕輕挪過來,坐在葉青身邊。
“葉恩人,”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明天……我們能進去嗎?”
葉青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說。
他們沒錢。九個活人,一個嬰兒,四十五兩銀子,天文數字。守衛會不會放行?不放行怎麽辦?硬闖?那等於和整個黑石鎮為敵。
可他們沒有退路。回不去,也等不起。流民營裏缺衣少食,詭氣彌漫,還有隨時可能出現的詭怪。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會有辦法的。”葉青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範淑看著他被火光映亮的側臉,那上麵有未脫的稚氣,也有遠超年齡的堅毅。她點點頭,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