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沒入刀疤臉眉心。
刀疤臉動作猛地僵住，前衝的勢頭硬生生刹停。他臉上凶狠的表情凝固了，然後像蠟一樣融化，變成一種極度恐懼的神色。眼睛瞪大，瞳孔擴散，嘴巴張開，發出嗬嗬的怪聲，卻喊不出話來。
後麵那幾個人也停了，驚疑不定地看著刀疤臉。
“大、大哥？”矮胖子顫聲喊。
刀疤臉沒反應。他身體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像篩糠一樣。他看到了什麽——葉青不知道，可從他那驚恐到極致的眼神能猜到，絕不是什麽好事。
是內心深處最恐懼的東西，是這輩子做過最虧心的事，是那些夜深人靜時會被噩夢驚醒的場景。心光把它們全部從記憶深處挖出來，血淋淋地攤在眼前，逼著你看，逼著你感受，逼著你重新經曆一遍。
“啊——！”
刀疤臉終於發出聲音，淒厲得像被活剮。他扔掉手裏的木棍，雙手抱頭，跪倒在地，腦袋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地麵上。
“我錯了！我錯了！別找我！別找我！”
他邊磕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額頭磕破了，血混著灰，髒得一塌糊塗。可他還是不停，像是停不下來，也像是根本控製不住身體。
旁邊幾個人都嚇傻了。他們見過打架，見過殺人，可沒見過這樣的——一個眼神，人就像瘋了。
瘦高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想起白天在流民營的遭遇，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恐懼。他尖叫一聲，轉身就跑，連滾帶爬衝出廟門，頭都不敢回。
矮胖子也想跑，可腿軟，癱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剩下那幾個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跪在地上瘋磕頭的刀疤臉，又看看站在那兒麵無表情的葉青。不知道誰先扔了手裏的柴刀，轉身就跑。其他人也扔了武器，作鳥獸散。
廟裏安靜下來。
隻剩下刀疤臉還在磕頭，砰砰砰，一聲比一聲悶。地上已經積了一小灘血，可他還在磕，像是要磕死在這兒。
葉青看著他，眼神冰冷。這人該死，搶人糧食，欺辱婦孺，手裏說不定還有人命。可現在殺了他，會惹來麻煩——這裏是黑石鎮，不是荒郊野嶺。而且葉青也不想讓範淑她們看見殺人。
“滾。”葉青說。
刀疤臉沒反應，還在磕。
葉青走過去，一腳踹在他肩上。刀疤臉被踹翻在地，蜷縮著發抖，嘴裏還在唸叨：“別找我……別找我……”
“我讓你滾。”葉青聲音更冷。
刀疤臉似乎清醒了點，抬頭看他，眼神渙散，像丟了魂。他掙紮著爬起來，手腳並用地往外爬，爬到廟門口，回頭看了葉青一眼，眼神裏是刻骨的恐懼，然後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裏。
廟裏徹底安靜了。
範淑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摔倒。老太太趕緊扶住她，眼淚直流：“淑兒，嚇死奶奶了……”
“沒事了，奶奶。”範淑拍拍她的手，看向葉青，眼神複雜，“謝謝葉恩人。”
葉青搖搖頭，走回石台邊坐下。胸口疼得更厲害了，剛才那一腳牽扯了傷口。他閉上眼睛，運轉心法，可丹田裏那點微光已經耗盡了，現在空空如也。
“葉恩人，您沒事吧？”範淑問。
“沒事。”葉青說，聲音有些啞。
他知道，心光這招不能多用。消耗太大了，不光耗微光，還耗神魂。剛才那一下，他感覺像被人用錘子砸了腦袋，現在太陽穴還在突突跳。
而且他注意到，心光的效果似乎和對方的惡念深淺有關。刀疤臉作惡多，反應就劇烈；瘦高個次之；那些普通流民隻是被嚇跑。這倒是個有用的發現。
“收拾一下，睡覺。”葉青說。
範淑點點頭，把地上的血跡用幹草擦了擦，又檢查了廟門——門本來就壞了，關不嚴，隻能虛掩著。她找了根木棍抵在門後，聊勝於無。
火堆漸漸熄滅，廟裏暗下來。老太太摟著孫女睡了，孕婦抱著嬰兒側躺著，張老四和老頭靠著牆打鼾。範淑守在奶奶身邊，眼睛還睜著，警惕地看著門口。
葉青靠坐在石台邊，沒睡。他知道，今夜不會太平。刀疤臉雖然被嚇跑了，可他手下那些人還在，萬一殺個回馬槍……
夜色漸深，遠處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廟外忽然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很輕，可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是範淑的奶奶。老太太白天還好好的，這會兒咳得厲害，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奶奶，您怎麽了？”範淑坐起來，拍著老太太的背。
老太太擺擺手，想說話，可一開口又是一陣猛咳，咳得渾身發抖，臉色發青。範淑慌了，去摸老太太額頭，燙得嚇人。
“發燒了……怎麽會突然發燒……”範淑聲音發抖。
葉青睜開眼睛，看向老太太。他能感覺到，老太太身上有詭氣——很淡，可確實有。應該是白天在流民營吸了太多彌漫的詭氣，入夜後發作了。老人身體弱，扛不住。
“葉恩人，您能救救奶奶嗎？”範淑看向葉青，眼裏含著淚，“白天您能救，現在……現在還能嗎？”
葉青沉默。他能救，用微光淨化詭氣就行。可他現在丹田空空，一絲微光都沒有。強行催動，會傷根基。
他看著老太太痛苦的樣子，又看看範淑哀求的眼神。這姑娘白天剛找到活計，想養活一大家子，現在奶奶要是沒了……
“扶她過來。”葉青說。
範淑連忙把奶奶扶到葉青麵前。老太太還在咳，氣息微弱，眼睛都睜不開了。
葉青伸手按在老太太額頭上。觸手滾燙，詭氣在經脈裏亂竄，已經侵入心脈了。再不救，活不過今晚。
他閉上眼，集中全部意念，運轉心法。丹田裏空空如也，可他還得榨，從經脈深處，從血肉裏，從神魂中，榨出最後一絲力量。
很痛，像有刀在刮骨頭。他額頭上冒出冷汗，嘴唇咬出血。可手穩穩按在老太太額頭，一絲微光，比發絲還細，從他掌心滲出，沒入老太太眉心。
白光入體，老太太身體猛地一顫，咳嗽停了。詭氣遇到剋星，快速消散。臉色從青轉白，呼吸漸漸平穩。
葉青收回手，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栽倒。範淑趕緊扶住他：“葉恩人！”
“沒事……”葉青聲音微弱，眼前陣陣發黑。剛才那一下，把他徹底掏空了。現在別說打架，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老太太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淑兒……我這是……”
“奶奶！”範淑撲上去抱住她，又哭又笑，“您醒了！您嚇死我了！”
老太太摸摸孫女的頭，又看向葉青，眼神裏滿是感激：“葉恩人，又麻煩您了……”
葉青擺擺手，靠著石台閉目調息。他現在需要休息，需要時間恢複。可這世道，不會給他時間。
天快亮時，廟外傳來雞鳴。
葉青睜開眼睛，感覺稍微好了點。丹田裏恢複了一丁點微光，像風裏的火星，隨時會滅。胸口還是疼，可至少能動了。
範淑已經起來了，在井邊打水。老太太坐在幹草上，氣色好多了，正給孫女梳頭。孕婦抱著嬰兒餵奶，張老四和老頭在院子裏活動筋骨。
“葉恩人，喝口水。”範淑端來一碗水。
葉青接過喝了，看向她：“你今天要去上工？”
“嗯。”範淑點頭，“辰時就得去，晌午管一頓飯，傍晚再管一頓。晚上我帶回點吃的。”
“小心點。”葉青說。
“我知道。”範淑頓了頓，看著葉青，“葉恩人，我能……我能跟著您嗎？”
葉青一愣。
“我是說，一直跟著。”範淑很認真，“您救了奶奶兩次，救了我，還護著我們這些人。我沒什麽本事，就會縫補做飯，認得幾個字。可我能幫您打點瑣事，照料這些老弱。您……您需要人幫忙。”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幾枚銅錢——應該是昨天預支工錢剩下的。“這是我攢的，不多，可我能掙錢。我能養活奶奶，也能幫襯大家。您帶著我們，是拖累。可我願意拚命幹活，不讓您白養著我們。”
葉青看著她。這姑娘眼神清澈，表情堅定，不是開玩笑。她是真的想跟著他，報恩，也想找個依靠。
在這亂世，一個人太難了。抱團取暖，才能活得更久。
“跟著我可以，”葉青說，“但有規矩。”
“您說。”範淑眼睛一亮。
“第一，不欺弱小。”葉青看著她，“第二，不搶不偷。第三，我說的話，要聽。”
“我聽！”範淑重重點頭，“我都聽您的！”
“去吧，上工別遲到。”葉青說。
範淑笑了，笑容很幹淨，像雨後初晴的天。她收拾好東西，又囑咐了奶奶幾句，出門往西街布莊去了。
葉青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有些複雜。他答應了，就意味著要擔起責任。這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他得護著，得想辦法讓他們活下來。
可他現在自身難保。傷沒好，微光耗盡了，沒錢，沒吃的，沒住的地方。隻有一座破廟，和一群需要他護著的人。
“葉恩人，”張老四走過來，搓著手，“我……我也能跟著您嗎？我雖然沒大本事，可有力氣，能幹活，也能打架。您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老頭也湊過來：“葉恩人，我雖然老了，可還能看個門，傳個話……”
葉青看著他們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都跟著吧。但醜話說在前頭，跟著我，不一定能活。也許明天就死了，也許餓死，也許被詭怪吃了。”
“我們不怕！”張老四挺起胸膛，“在流民營也是等死，跟著您，好歹有個盼頭！”
“對，有個盼頭！”老頭也說。
葉青沒再說話。盼頭？他自己都不知道盼頭在哪兒。可既然答應了，就得走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
黑石鎮，他進來了。可接下來怎麽活，是個問題。
他需要錢，需要糧食，需要藥，需要恢複實力。這些，都得想辦法。
正想著，遠處街道上傳來嘈雜聲。一群人朝破廟這邊走來，為首的是個穿著綢衫的中年人，肥頭大耳，身後跟著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手裏拿著棍棒。
葉青眼神一凝。
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