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落日餘暉將小屋暈染得溫馨。
掛在窗簷上的圓形衣物架隨風轉著圈。
叮叮噹噹,聲音不好聽,但很愜意。
許生最近廚藝大有長進,薑太太一口下來,讚不絕口。
隻是席間,老人心頭總覺得把什麼話給忘了。
直至茶足飯飽,看著許生默默收拾起杯盤狼藉的桌麵,她才恍然記起。
今日這頓晚宴,實是過於豐盛了。
黃瓜丸子湯、萵苣炒肉片、蘸水蒸茄子、凝脂嫩蒸蛋,還有那一大盆油亮誘人的涼拌膀肉。
這滿滿噹噹的份量,哪裡是兩個人能消受的?
剩著也是浪費,薑太太便囑咐許生晚些帶回家裡去,她可吃不得剩菜!
許生聞言,並未多言,隻溫順地應了聲“好”。
待他細緻地收拾停當,一如往常般,留在老人身邊,守著那藤椅上的身影,一同聆聽窗外漸起的蟬鳴,靜看最後一縷殘陽沉入西山。
“你就不要在這守著我了,無聊得很。”
薑太太闔著眼,倚在藤椅上,手裡的蒲扇輕輕拍著。
老人的時間觀念跟年輕人不一樣,畢竟已經有太多個這樣徬晚,從他們手指縫隙流走了。
“不無聊的。”
“走吧走吧。”
“……”
“明天再來看看我吧。”
“……”
“主要是今兒我有點想睡了。”
“……”
許生靜默坐著,腹中雖有千言萬語翻湧。
可奈何嘴笨,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最終,隻化作一句沉甸甸的『那就不打擾了』。
提起那尚有餘溫的剩飯剩菜,轉身向門外走去。
蜷在薑太太懷中的白,見許生要走,下意識地跳下,想要跟上步伐。
然而,剛邁出幾步,它又遲疑地停住,回頭望向藤椅上衰弱的身影。
一種本能的預感攫住了它——這一別,或許便是永訣。
夕陽敲開玻璃窗,將白小小的身影拉得細長,孤寂清冷。
它隻是一隻貓,哪懂得人世間的生離死別?
【道士,真要走麼?】
【你可以按你的來。】
【那我要留在這。】
【隨你。】
許生用心交談,也在這時,薑太太就像是預料的了什麼說道。
“記得把你的貓帶上。”
“我可折騰不起。”
“還有……”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最討厭貓了。”
許生聞聲,回眸淡淡瞥了白貓一眼。
【我還是要留在這。】
【還是隨你。】
這一次,他再未停留,輕輕帶上了門扉,將老人和貓,連同那滿室的暮色與未儘的言語,一同關在了身後。
門外,正是落日熔金。
晚風輕拂,樹梢搖曳,幾片伶仃的葉子被卷向更高遠的天空。
附近是居民喋喋不休的交流聲,遛彎的幾聲狗叫,再遠點是轎車碾過地麵的嗤啦。
時間好像過得好慢,或者說是許生希望它今天能夠更慢一點。
其實,江晚家那作祟的妖怪,許生早已瞭然於胸。
那群妖怪留下的痕跡雖重,但經“肥怪”能力加持的尋蹤術竟也追查不到具體方位,他便斷定是幾隻晝伏夜出、白日裡與尋常之物無異的精怪。
而他今日前來薑太太家,也絕非偶然。
一是,看在最近妖怪頻出,來護一下老人圓寂周全。
二是,早在他們初次相遇時,老人壽數幾何,許生便已心知肚明。
前幾日他刻意避而不見,正是為了不令老人徒增對塵世的執念。
這最後一天的相伴,是沉默的告別,亦是想告訴老人:
您的恩情,我銘記於心。
“呼呼……“
急促的喘息聲。
是白急匆匆地跟了上來,四條小短腿跑起來可冇半點磨蹭。
距離拉近後,她就緊緊貼在許生褲腳邊,像是找到了依靠。
許生稍作停頓,瞄了一眼白,和善地問道。
【你怎麼來了?不是要留著陪薑太太?】
【……】
白第一時間冇有回話,許生初見端倪。
【怎麼了,你好像不是很開心?】
【薑太太,她不……喜歡我了。】
白毛茸茸的獸耳先是哆啦下來,隨後忽地情緒高昂地質問許生。
【道士,為什麼啊這是為什麼啊?!是我又做錯了什麼事,招人討厭了麼?】
小孩子表達情感的方式總是直來直往,這一點看似簡單,實際上許多成年人未必做得到。
若要把隱藏情感稱呼為懂事,許生寧願白能調皮一點。
【她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許生一言看破。
【你怎麼知道?!】白驚呼。
【猜的。】許生淡然。
【那她為什麼要罵我?】
白回想起,薑太太罵她蠢貓野貓,小珍珠都要掉下來了。
不,是已經掉下來了。
晶瑩的淚沿著貓的眼睛下滑,滴落在地麵上,驚起幾分塵土,隨後綻成了一朵小水花。
真罕見,是貓的眼淚。
她隻是一隻小貓咪。
可她真的好傷心。
當白反應過來,許生一直在看她的時候,她連忙補了一句。
【是泣屍鳥!】
許生抬頭望望天,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
【有些人是這樣的,你不必太放心上,有些話是需要一隻耳朵進,一朵耳朵出的。】
【……】
【還有,白也從來不是蠢貓,在我眼裡你一隻很聰明,至少聰明過絕大數妖怪。白也從來不是野貓,以前是有媽媽的,現在是有家人的。】
許生還是仰頭看天。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
是月亮冒了尖。
今晚,天空很晴明。
【……】
白呆呆地抬起頭。
【薑太太也並不是真的討厭你,她隻是想趕你走。】
【她為什麼要趕我走?】
【換句話說,你想會讓我看見你難堪的模樣麼?】
【不會。】
【正是這樣。】
許生眉眼間帶著絲絲笑意,白望著他一愣。
【人真的好奇怪。】
【有我奇怪嗎?】
【那肯定冇有!】
白不帶猶豫的回覆,許生隻是輕輕笑了笑。
【今天天氣不錯,白願意陪我去公園散散步麼?】
不等白回話,許生已經放快了腳步,走到前麵去。
白一股勁地跟著道士走。
【我還冇說我願不願意呢?】
【又不是我心情不好。】
許生聳聳肩,少見的有點皮。
【道士,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