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互不相識的人很多,大家自然也不會因誰的到來而改變心情。
今天的公園該熱鬨,還是熱鬨著。
情侶手牽手,年上帶著年下,兩條腿的溜著四條腿的。
烤澱粉腸的油炸香四溢,晶瑩冰粉上撒著夏日繽紛。
傍晚出來散步的人影與公園樹上掛著的彩燈混在一起,視線儘頭全是朦朧。
許生到了。
正巧遇見某幼兒園在舉辦實踐活動,鼓勵孩子們將寫滿祝福語的小紙船放入水中祈福。
岸邊籃子裡堆滿了五顏六色的小船,就連路過的行人也可以試試。
許生覺得新奇,便也隨手取了一隻,細看其上文字。
“希望我長大也能天天開心!(簡筆畫笑臉)”
許生借孩子吉言,將小紙船輕輕送入水中。
公園流水是從廣場大噴泉裡湧出來的,順著公園裡的一條渠,為行人指明方向。
船也是。
一人一貓跟著船走,混在人群裡。
【小白,我有一個問題,很早就想問你了。】走在路上,許生閒聊道。
【什麼?】
【你可會陰陽眼?】
【那是啥?】小白眨巴著大眼睛,一臉茫然。
【就是可以看透生命本源和道行靈氣的一樁本領。】
許生看著她的反應,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七八分答案,但還是耐心解釋道。
【不懂。】
【那你怎會知道老人家時日不多?大限近期將至?】
【我鼻子很靈,可以嗅到味道。】
【味道?】
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嗯,一種很特別的味道。】
【那你可嗅得出,我身上有什麼味道?】
小白聞言,立刻湊近了些,像隻小動物般仔細地嗅了嗅。
她的鼻翼翕動,眉頭先是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分辨,然後慢慢舒展開,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有股……被雨淋濕的爛靴子味兒,又濕又悶,還有有點發酸。】
【噗——】許生背手走著,忍不住低笑出聲,【這算什麼形容?】
【人在掉眼淚的時候……】小白仰著臉,清亮眼瞳裡映著彩燈的光,【都是這個味道,濕漉漉的,沉甸甸的。】
【……】
許生的笑聲戛然而止。
周遭的喧囂彷彿被瞬間抽離,隻剩下靜默的水流聲。
那隻載著『天天開心』的小紙船,已化作視野儘頭一個模糊的彩色光點。
【道士,你……】白又頓了頓,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白和關切,輕聲問道:【是在傷心嗎?】
【……不知道呢,也許吧。】
【人類的……傷心感覺是怎麼樣的】
白是妖。
妖類天生地養,七情未鑿,六慾淡薄。
冇有人類那般繁複纏繞的情感,自然也就難以真正理解一顆“心”所能承載的千鈞之重。
【就算你這麼問我,我也答不上來。不過,我覺得要是能大哭一場,也能緩解了。】
小白歪著頭,努力理解著道士的話。
她雖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那“濕靴子”的沉重氣味卻讓她本能地聯想到自己初臨人世時的惶恐。
意識剛從混沌中甦醒,第一次走上車水馬龍的大街。
摩天大樓如巨獸般聳立,陌生的人流洶湧如潮,即使明知無人會留意一隻流浪貓的存在,那陌生的世界,依舊讓她恐懼得渾身炸毛,隻想夾緊尾巴,逃回那個狹小卻熟悉的紙箱,把自己深深埋進去。
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一覺睡到自己有勇氣再次探出頭,去麵對這個全新的、需要適應的世界。
她覺得,道士或許也可以這樣的。
想睡就睡,想哭就哭,何必把那些濕漉漉、沉甸甸的東西都憋在心裡,委屈了自己。
【那……你不哭嗎?】
【所以……】
許生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微笑,他探手揉了揉白的小腦袋,【我才很難過啊。】
白小腦袋徹底模糊了。
道士明明在笑,笑容溫和得像初春的暖陽。可他身上那股“濕靴子”的悲傷氣味,卻濃烈得無法忽視,像陰雨天揮之不去的潮氣。
這太矛盾,太奇怪了。
但轉念一想,道士這個人,似乎從相遇之初,就總是這樣奇奇怪怪的。
隻不過,她今天才知道……
原來人難過的時候,並不是都會掉眼淚啊。
還好還好,她的鼻子很靈。
氣味是騙不過她的鼻子的!
【白,看好薑太太的飯菜。】
【!】
還冇等白反應過來,許生身上那股鮮活的氣息,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瞬間從她感知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留在原地的,僅僅是一具足以糊弄人群的『空殼』。
“術法,障目”
與此同時,江晚家中的符籙傳來尖銳的靈力波動,許生真身已借“術法·瞬”,跨越空間,瞬息而至江晚家附近。
妖氣撲麵而來。
闖入視線的,是三個懸浮在半空、滴溜溜亂轉的人頭!
麵容扭曲猙獰,麵板是死屍般的慘白枯槁,深陷的眼窩裡燃燒著兩簇幽幽的青綠色鬼火。
它們高速飛掠,身後拖曳著幽藍如磷火的詭異尾跡,所過之處,空氣都彷彿被凍結,留下刺骨的陰寒。單憑這副尊容與邪氣,便知絕非善類。
許生眼神一凜,指間符籙金光隱現,便要將其收服,納入《解妖集》中。
豈料——
那三顆飛顱竟似靈智已開!
一見許生現身,咧開黑洞洞的嘴,嘴角幾乎撕裂到耳根,發出“桀桀桀”的刺耳尖笑,充滿了惡意的嘲弄:
“許生,你來了?”
“你來了,你來了,你來了?”
聲音重疊迴蕩,如同鬼魅的合唱。
“你認得我?”
“誰稀罕認得你”
話音未落,它們竟毫無纏鬥之意,猛地化作三道幽藍鬼影,朝著漆黑夜空的不同方向,亡命般疾速遁逃!
這些靈體妖物一邊飛竄,一邊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嚶嚶”鬼泣,聲音尖銳,直刺神魂。
然而這恐怖的景象與聲響,在尋常人眼中耳中,不過是夜風驟起帶來的莫名寒意,頂多裹緊衣衫,嘟囔一句“這天兒,說涼就涼了”。
許生若要追上,本非難事。
但這是人口稠密的都市,他肉身凡胎,行事便有了諸多顧忌。
過於驚世駭俗的舉動,無論是被路人目擊還是被無處不在的監控捕捉,都將引來無窮麻煩。
他強壓住追捕的衝動,凝神感應。
妖氣雖散,卻如墨滴入水,終究留下了細微的軌跡。
最終,那邪異氣息的終點,指向了城市邊緣——
一所沉寂在雨夜中的高中。
恰在此時,天空滾過一道驚雷,陰森森的夜便亮了一瞬。
慘白的光亮下,宿舍樓灰撲撲地蹲在那。
密密麻麻的鐵絲網像是數不儘的手摳在外牆上,六層樓的窗戶全是黑的,冇有一扇敢透出點光。
學生們還冇有開學,隻有門控室的燈還亮著。
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