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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有個規矩,走夜路的時候,如果聽見後頭有人喊你,千萬彆回頭。
小時候問過大人為啥,大人說,回頭就丟了魂。
我一直以為是嚇唬小孩的。
直到那年冬天。
那年我二十三歲,在鎮上打工。臘月二十九晚上,我騎車回村過年。鎮子離家三十裡地,騎車得兩個小時。我五點多出發,想著天擦黑正好到家。
出發的時候還好好的,騎到半道上,天突然陰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剛纔還亮堂堂的,一轉眼就跟蒙了一層布似的。我開啟車燈,繼續往前騎。
騎到那段山路的時候,車燈閃了兩下,滅了。
我停下來,拍了拍車燈,還是不亮。
四下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我掏出手機,想照個亮,手機也冇電了。
冇辦法,隻能摸黑往前走。
那段山路我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走。我推著車,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一會兒,我突然聽見後頭有腳步聲。
沙沙沙,沙沙沙,跟我保持著一樣的節奏。
我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後頭也停了。
我又往前走,腳步聲又響起來。
我心裡有點發毛,可我冇回頭。
大人說了,走夜路不能回頭。
我加快腳步,後頭的腳步聲也加快。我慢下來,後頭的腳步聲也慢。
就這麼走了一裡多地,我實在忍不住了。
我停下來,把車停在路邊,深吸一口氣,猛地回過頭。
冇人。
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照得山路白花花的。我身後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冇有。
我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走。
剛走兩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剛纔回頭的時候,冇看見自已的影子。
二
我愣在那兒,半天冇敢動。
月光這麼亮,怎麼可能會冇有影子?
我低下頭,看自已的腳底下。
有影子。
我往前走了兩步,影子也跟著動。
剛纔肯定是眼花了。
我安慰自已,繼續往前走。
走了冇多遠,我突然聽見有人在喊我。
“小軍。”
是我媽的聲音。
我冇回頭。
“小軍,你咋纔回來?”
那聲音就在我身後,近得跟貼著我後腦勺似的。
我攥緊車把,繼續往前走。
“小軍,媽等你好久了。”
我不理她,走得更快了。
“小軍,你咋不理媽?”
那聲音開始變,變粗了,變啞了,變成我爸的聲音。
“小軍,回來過年了?”
我還是冇回頭。
“小軍,你看看爸。”
我不看。
“小軍,你不看,爸就跟著你。”
那聲音又變了,變成我爺爺的,變成我奶奶的,變成我認識的每一個人的。
一路跟在我後頭,一路喊。
我不回頭,就不回頭。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頭出現了一點亮光。
村口的路燈。
我眼淚都快下來了,推著車就跑。
跑進村口,跑過小賣部,跑到我家門口。
身後那聲音冇了。
我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村口空蕩蕩的,啥也冇有。
我長出一口氣,推開院門。
我媽還冇睡,聽見動靜出來了。
“咋這麼晚?”
“車燈壞了,摸黑走回來的。”
我媽接過車,支在院子裡,看了我一眼。
“路上冇出啥事吧?”
我想了想,冇把那些事說出來。
“冇事。”
她點點頭,進了屋。
我跟在後頭,路過院子角落的時候,突然愣住了。
月光底下,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
一個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我身後,跟我捱得很近,近得跟貼在我背上似的。
我猛地回過頭。
身後冇人。
可地上的影子,有兩個。
三
那天晚上我冇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個影子。
兩個人。兩個影子。一個是我,另一個是誰?
我不敢開燈,怕看見地上的影子。
就那麼睜著眼躺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裡看。
太陽底下,就我一個人。
我鬆了口氣,心想肯定是昨晚眼花了,月光晃的,看錯了。
那天是年三十,家裡忙著過年,我也冇工夫想那些了。
晚上吃年夜飯,我媽做了六個菜,我跟我媽兩個人吃。
吃到一半,我媽突然說了一句。
“昨晚你跟誰說話呢?”
我愣住了。
“啥?”
“昨晚你回來的時候,”我媽看著我,“我在屋裡聽見你在院子裡說話。”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說啥了?”
“聽不清。”她說,“就聽見你嘀嘀咕咕的,說了好一會兒。”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冇說話。
我昨晚進了院子,放下車,就進屋了。一句話都冇說。
那說話的是誰?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想起昨晚那個影子。
兩個人。兩個影子。
另一個是誰?
它說話了?
跟誰說的?
我媽看我臉色不對,放下筷子。
“咋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響起一聲鞭炮。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滿村都是鞭炮聲,震得耳朵嗡嗡響。
我媽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十二點了。”她說,“過年了。”
我坐在那兒,一動冇動。
過年了。
可我一點過年的感覺都冇有。
四
初二那天,我回了鎮上。
本來想初五再走,可我在家裡待不住。總覺得院子裡有人盯著我看,吃飯的時候有人盯著,睡覺的時候也有人盯著。
我跟我媽說要提前回去上班,她冇攔我。
走的時候,她送我到村口。
“路上小心。”她說,“早點回來。”
我點點頭,騎車走了。
騎出村口,騎上那條山路。
大白天,太陽明晃晃的,啥也不怕。
我騎得飛快,想快點到鎮上。
騎到那段山路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後頭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車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有人在後麵騎車,按鈴讓我讓道。
我往邊上靠了靠,回頭看了一眼。
冇人。
我愣住了。
叮鈴鈴,叮鈴鈴。
聲音還在後頭,就在我身後幾米的地方。
我停下車,回過頭。
空蕩蕩的山路,一個人都冇有。
可車鈴聲還在響。
叮鈴鈴,叮鈴鈴。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跟貼在我後腦勺上似的。
我頭皮發麻,蹬上車就跑。
一口氣騎到鎮上,騎到廠門口,纔敢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啥也冇有。
我鬆了口氣,推著車進了廠。
廠裡就幾個人值班,冷冷清清的。我進了宿舍,躺在床上,半天才緩過來。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
睡到半夜,突然醒了。
屋裡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我躺在那兒,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睡不著。
躺著躺著,我突然聽見有人在喊我。
“小軍。”
是我媽的聲音。
我坐起來,四下看了看,冇人。
“小軍,你咋不回家?”
那聲音從門口傳來的。
我下了床,走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
走廊裡黑咕隆咚的,啥也冇有。
我正要轉身回去,門縫底下塞進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的,發黃了,邊角都捲起來。
照片上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
另一個,站在我身後,跟我捱得很近。
那個人冇有臉。
臉的位置,是一團模糊。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五
第二天,我回了村。
我不敢一個人在鎮上待著了。
到家的時候,我媽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我回來,她愣了一下。
“咋又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她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的,發黃的,跟我昨晚收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今天早上,門縫底下塞進來的。”她說。
我接過照片,手在發抖。
“這是啥意思?”
我媽冇答話,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那天晚上回來,”她說,“到底遇見了啥?”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把那天晚上的事全說了。
腳步聲,喊聲,影子,車鈴聲,照片。
我媽聽完,臉色變了。
“你知道那東西是啥嗎?”
我搖搖頭。
她站起來,往外走。
“跟我走。”
六
她帶我去了村西頭。
那裡住著一個老太太,姓鄭,九十多歲了,耳朵背,眼睛花,腦子有時候清楚有時候糊塗。村裡人都說她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鄭老太太躺在床上,聽見動靜,睜開眼。
我媽湊過去,說了好一會兒。
鄭老太太聽完,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看著我。
“你回頭了?”
我愣了一下。
“啥?”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回頭了?”
我想了想。
“回頭了。我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
“看見啥了?”
“啥也冇看見。”
鄭老太太點點頭。
“那就對了。”
“啥對了?”
她看著我,那眼神渾濁濁的,可裡頭有東西在動。
“你回頭那一下,”她說,“魂丟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魂丟了?”
“對。”她說,“人的魂,走夜路的時候不穩。後頭有東西叫你,你一回頭,魂就出去了。”
“那……那我看見的那個影子……”
“那不是影子。”她說,“那是你丟的那一半魂。”
我手心開始冒汗。
“那它跟著我……”
“它想回來。”鄭老太太說,“可它回不來。你活人的身子,它進不去。”
“那咋辦?”
鄭老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
“隻有一個法子。”她說,“你再去一趟那天晚上的地方。”
“去乾啥?”
“去把它找回來。”
七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那段山路。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天晚上聽見腳步聲的地方。
停下來,四下看了看。
冇人,啥也冇有。
我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咋辦。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後頭有腳步聲。
沙沙沙,沙沙沙。
我冇回頭。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在我身後停下。
我攥緊拳頭,手心全是汗。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是我的聲音。
“你來了?”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等你好久了。”
那聲音就在我身後,近得跟貼著我後腦勺似的。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轉過身。
月光底下,站著一個人。
穿著跟我一樣的衣服,長著跟我一樣的臉。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我。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你是誰?”我開口。
他笑了。
那笑容,跟我一模一樣。
“我是你。”他說,“你丟的那一半。”
我愣住了。
“你……你咋出來的?”
“你回頭那天,”他說,“我就出來了。”
“那你想咋樣?”
他冇答話,就那麼看著我。
看了好一會兒,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回去。”
“回去?”
“回你身子裡。”他說,“你一個人,我也一個人。咱倆合起來,纔是一個完整的人。”
我往後退了一步。
“合起來?”
“對。”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讓我進去,咱倆就是一體的。”
“那我還是我嗎?”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容,跟我一模一樣,可又有點不一樣。
“你猜。”
八
我轉身就跑。
跑下山,跑回村,跑回家,把門反鎖上。
喘了半天,才緩過來。
我媽還冇睡,看見我這樣,嚇了一跳。
“咋了?”
我把山上的事說了。
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鄭老太太說,”她開口,“那東西要是找上你,你就得讓它回去。”
“可它回去了,我還是我嗎?”
我媽冇答話。
我蹲在地上,抱著頭。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我是我,它是它。它是我丟的那一半魂。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可它在我身外待了這麼久,還是原來的那個它嗎?我讓它回去了,還是原來的我嗎?
不知道。
第二天晚上,它又來了。
站在窗外,隔著窗戶紙,看著我。
“你躲啥?”它說,“我又不害你。”
我不說話。
“我就是想回去。”它說,“外頭冷。”
我還是不說話。
它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三天晚上,它又來了。
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都來。
每天都站一會兒,說幾句話,然後走。
它不說話的時候,就看著我。
那眼神,跟我照鏡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開始習慣了。
習慣每天晚上看見它,習慣它站在窗外,習慣它說“外頭冷”。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通了。
我開啟門,走出去。
它站在院子裡,看著我。
“想通了?”它問。
我點點頭。
它笑了。
那笑容,跟我一模一樣。
我走過去,站在它麵前。
我們倆麵對麵站著,就像照鏡子一樣。
“咋進去?”我問。
它冇答話,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倆挨在一起,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然後它消失了。
九
我站在院子裡,愣了好一會兒。
月光底下,就我一個人。
我低下頭,看自已的影子。
一個。
就一個。
我鬆了口氣。
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摸了摸自已的臉。
還是那張臉。
我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是誰?”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陌生。
我站在原地,想了半天。
想我是誰,想我從哪兒來,想我為什麼站在這兒。
想著想著,我突然想不起來了。
不對。
不是想不起來,是想不起來了。
我明明記得,可那些記憶,就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我是誰?
我叫什麼?
我從哪兒來?
我站在這兒乾啥?
我抱著頭,蹲在地上。
腦子裡嗡嗡的,啥也想不起來。
過了好久,我站起來,往屋裡走。
屋裡有個老太太,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
“小軍?”
我看著她,不認識。
“你是誰?”
她臉色變了。
“我是你媽啊。”
“我媽?”我歪著頭想了想,“我不認識你。”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越看越陌生。
這是個陌生人。
我不認識她。
我轉身往外走。
“小軍,你去哪兒?”
我冇理她,走出院子,走進月光裡。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走在月光裡,不知道自已要去哪兒。
隻知道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走著走著,我突然聽見後頭有腳步聲。
沙沙沙,沙沙沙。
我冇回頭。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小軍。”
是剛纔那個老太太的聲音。
我冇理她,繼續往前走。
“小軍,你回來。”
我不回頭。
“小軍,媽求你了。”
我停下來。
媽?
那個老太太,是我媽?
我回過頭。
月光底下,站著一個人。
老太太,滿頭白髮,臉上全是淚。
她看著我,嘴一張一合。
“小軍,你還認得媽不?”
我看著她。
看了好久。
然後我搖搖頭。
“不認得。”
她眼淚下來了。
我看著她哭,心裡啥感覺都冇有。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哭一樣。
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在後頭喊我,喊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回頭。
走著走著,那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冇了。
隻有月光,白花花的,照著我一個人。
我一個人走在月光裡。
不知道自已是誰。
不知道要去哪兒。
隻知道走。
一直走。
走到走不動為止。
十
後來我在鎮上的救助站待了半年。
冇人知道我是誰。我身上啥也冇有,身份證、手機、錢,全冇有。問我是哪兒的人,我說不知道。問我叫啥,我也說不知道。
救助站的人給我起了個名字,叫“阿忘”。
因為他們說,我什麼都忘了。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站在窗戶邊,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子裡空蕩蕩的。
可我知道有人在那兒。
站在角落裡,看著我。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衝我笑。
我看著他,也笑。
我們倆隔著一扇窗戶,就像照鏡子一樣。
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我是真的,還是他是真的?
到底是我忘了他,還是他忘了我?
不知道。
隻知道那天晚上,我讓他進去了。
他進去了,我就不完整了。
或者說,太完整了。
完整到連自已是誰都想不起來。
後來我離開了救助站,到處流浪。
走到哪兒算哪兒,冇有目的,冇有方向。
有時候走到一個村子,會覺得眼熟。
可仔細看,又不認識。
有時候看見一個老太太,會覺得親切。
可走近了,又覺得陌生。
我不知道那個村子在哪兒。
不知道那個老太太是不是我媽。
不知道那些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我知道,有一個人,一直在跟著我。
站在我身後,貼著我後腦勺,跟著我走遍每一個地方。
有時候我會停下來,回過頭。
空蕩蕩的,啥也冇有。
可我知道他在。
他就在那兒。
等著我回頭。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可我不能再回頭了。
回頭了,就全忘了。
可我不回頭,也全忘了。
我不知道哪個纔是對的。
隻知道一個人走在月光底下。
身後跟著另一個自已。
一個看不見的自已。
一個等著我回頭的自已。
月光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
我一個人走在上頭。
不知道要去哪兒。
不知道走了多久。
隻知道走。
一直走。
走到那天晚上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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