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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借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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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今年六十三,身體一直硬朗。挑水劈柴,餵雞種菜,樣樣不輸年輕人。村裡人都說她有福氣,老了還能這麼利索。

可去年秋天開始,她突然就不行了。

先是走路打晃,後來吃飯冇胃口,再後來整天躺在床上,話都懶得說。我帶她去縣醫院檢查,從頭到腳查了個遍,醫生說啥毛病冇有。

“可能就是老了。”醫生說,“人老了,各項機能衰退,正常。”

可我覺得不正常。

三個月前她還能扛著鋤頭上山刨地,三個月後連下床都費勁。這哪是正常衰退?

我在醫院陪了她三天,啥也冇查出來,隻好又帶她回了村。

回來的路上,她一直不說話,就靠著車窗,望著外頭的山。

快到家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

“三兒,”她喊我的小名,“娘想求你個事。”

“娘您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

“你去趟後山,找一個叫劉瞎子的人。把他請來,娘有話跟他說。”

我愣住了。

劉瞎子?那個算命的?

“娘,您找他乾啥?”

“你彆管。”她說,“你去請他來,就說是我讓請的。他知道。”

我看著她,心裡頭犯嘀咕。我娘一輩子不信鬼神,不拜菩薩,怎麼突然要找算命的?

可我冇多問。她那個樣子,我不想讓她操心。

第二天,我上了後山。

劉瞎子住在後山半腰的一個破廟裡。廟早就不供菩薩了,被他占了當屋子。

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兩隻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對著太陽也不眨眼。

“來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我來?”

“你娘讓你來的。”

“您咋知道?”

他冇答話,摸索著站起來,進了屋。過了一會兒,他拎著一個布包出來,拄著柺杖,往山下走。

我跟在後頭,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回到家,我娘已經坐起來了。她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光溜溜的,跟昨天那個病懨懨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劉叔,您來了。”她說。

劉瞎子點點頭,在凳子上坐下。

我娘看了我一眼。

“三兒,你出去。”

“娘——”

“出去。”

我隻好退出去,站在院子裡,把門帶上。

隔著門板,我聽見裡頭說話,可聽不清說啥。說了好久,突然冇聲了。

然後我娘喊我進去。

我推開門,屋裡就我娘一個人,劉瞎子已經走了。

“娘,他走了?”

“走了。”她看著我,臉上掛著笑,“三兒,娘跟你說個事。”

“您說。”

“娘這病,不是病。”

我愣住了。

“不是病是啥?”

她沉默了一會兒。

“是命。”她說,“孃的命,快到頭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娘,您說啥呢——”

“你聽我說完。”她擺擺手,“劉瞎子給娘算過,娘還有三個月陽壽。三個月以後,閻王派人來接,誰也攔不住。”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娘不怕死。”她說,“人活一世,遲早要走。可娘有件事放不下。”

“啥事?”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

我是家裡的老小。上頭兩個姐,嫁得遠,一年回不來一趟。我爹死得早,是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

我三十多了還冇成家,在城裡打工,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娘嘴上不說,心裡頭急。

“娘這輩子,就盼著能看你成個家。”她說,“抱抱孫子,享享天倫之樂。可這眼瞅著,是看不上了。”

“娘,您彆這麼說——”

“你讓娘把話說完。”她攥著我的手,“娘找劉瞎子,不是算命,是求他幫忙。”

“幫啥忙?”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借壽。”

我愣住了。

“啥叫借壽?”

“就是把彆人的壽數借過來。”她說,“劉瞎子會這門手藝。他能把彆人的陽壽借給我,讓我多活幾年。”

我腦子裡嗡嗡的。

“借誰的?”

她冇答話。

“娘,您說,借誰的?”

她看著我,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你的。”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從屋裡出來的。

隻記得我站在院子裡,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天黑了纔回過神來。

我娘要借我的壽。

借給她親兒子的壽。

我回到屋裡,她已經躺下了,臉朝著牆,背對著我。

“娘,”我說,“您睡了嗎?”

她冇動。

我走到床邊,坐下來。

“娘,您跟我說實話,那個借壽,到底咋回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了。

“劉瞎子說,人的陽壽是定數。可定數也能改。隻要有至親願意把壽數分給你,就能多活幾年。”

“咋分?”

“他做法。把你的一部分陽壽挪到我身上。你少活幾年,我多活幾年。”

“少活幾年?”

“十年。”她說,“借十年。”

我沉默了。

十年。

我的十年,給她。

“娘知道這事不地道。”她轉過身,看著我,“可娘冇辦法。娘想看你成家,想抱抱孫子,想享幾年福。娘這輩子冇求過你啥,就這一回。”

我看著她的臉。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這是我娘。

生我養我,為了我吃了半輩子苦的娘。

我張了張嘴,想說“行”。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十年。

我的十年。

那天晚上我冇睡。

坐在院子裡,抽了半宿的煙。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想了很多事,想小時候,想長大後,想在城裡的日子,想以後的日子。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今年三十三。借出去十年,就是四十三。四十三也不算老,還能娶媳婦,還能生孩子,還能過自已的日子。

可萬一呢?

萬一這十年就是最關鍵的呢?萬一我正好在這十年裡遇到對的人,正好在這十年裡生了孩子,正好在這十年裡過上好日子呢?

我不知道。

天亮的時候,我娘從屋裡出來。

她站在我麵前,看著我。

“三兒,娘想好了。”她說,“不借了。”

我抬起頭。

“娘不能為了自已,毀了你。”她蹲下來,摸著我的臉,“你還有一輩子要過。娘不能讓你替娘活。”

“娘……”

“彆說了。”她笑了笑,站起來,“娘活了六十三年,夠了。你往後好好過,娶個媳婦,生個娃,到墳前給娘燒張紙,娘就知足了。”

她轉身回屋。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接下來的日子,我孃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起不來床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我守在她床邊,天天給她餵飯喂水,擦身翻身。

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子凹進去,顴骨突出來,跟鬼似的。可每次看見我,她都笑。

“三兒,你歇歇。”她說,“娘冇事。”

我知道她有事。

她快不行了。

劉瞎子說的三個月,眼瞅著就到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清醒了。

“三兒,”她拉著我的手,“娘想喝碗粥。”

我去廚房熬粥。熬好端過來,她喝了兩口,搖搖頭,不喝了。

“三兒,你把劉瞎子叫來。”

“娘——”

“去叫。”她說,“娘有話跟他說。”

我去了後山。

劉瞎子還在那個破廟裡,坐在門檻上,像是在等我。

“來了?”他說。

“來了。”

他站起來,拿起那個布包,跟我下山。

到家的時候,我娘已經穿戴整齊了。她坐在床上,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甚至有點紅潤。

我心裡咯噔一下。

迴光返照。

劉瞎子在床邊坐下,我娘湊過去,跟他說了幾句悄悄話。劉瞎子點點頭,從布包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個木盒子,巴掌大,黑漆漆的,上頭刻著我看不懂的符咒。

他開啟盒子,裡頭是一張黃紙,上麵寫滿了字。

“你娘已經把話說清楚了。”他轉向我,“這紙上寫的是借壽的契約。簽了,你十年的陽壽就歸你娘。”

我看著那張紙,手心開始冒汗。

“三兒,”我娘喊我,“你過來。”

我走過去,蹲在床邊。

她摸著我的臉,笑了。

“娘跟你說個事。”

“您說。”

“娘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她說,“你爹走得早,娘一個人拉扯你,吃了不少苦。你跟著娘,也冇少受苦。”

“娘,您彆這麼說——”

“你聽娘說完。”她喘了口氣,“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成家。可惜看不上了。不過娘不怨,命該如此。”

她拉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三兒,娘讓你來,是想讓你做個見證。”

“見證啥?”

她笑了笑,轉向劉瞎子。

“劉叔,開始吧。”

劉瞎子點點頭,把那張黃紙鋪在桌上,點了一炷香。

我愣住了。

“娘,您不是說……”

她不答話,就那麼看著我,笑著。

劉瞎子開始念那些符咒上的字,念得很快,我聽不懂。念著念著,那炷香的煙突然直直地往上飄,一點都不晃。

然後我孃的身子猛地一挺。

眼睛瞪得老大,嘴張開著,像是要喊什麼。

我撲過去。

“娘!”

她看著我,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又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彆的地方。

然後她笑了。

笑了一下,眼睛慢慢閉上,身子軟下去,不動了。

我娘走了。

劉瞎子收起那張黃紙,裝進木盒子裡,站起來。

“你娘是個好娘。”他說。

我跪在床前,說不出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那張契約,燒了。”

我回過頭。

“啥?”

“借壽的契約。”他說,“你娘簽的不是你的名,是她自已的。”

我愣住了。

“啥意思?”

“她把剩下的壽數,全給了你。”他說,“她自已本來還有三個月,她把這三個月給了你。讓你多活三個月。”

我腦子裡嗡嗡的。

“這……這咋可能?”

“咋不可能?”他說,“借壽不一定非得借給彆人,也能還回去。你娘把剩下的壽數還給你,讓你多活三個月。她自已,一天都冇留。”

他走了。

我跪在那兒,看著床上我孃的臉。

她笑著。

笑著走的。

我把娘葬在村後的山坡上,跟我爹埋在一塊兒。

墳頭對著村子,對著我們家。

我跪在墳前,燒了紙,磕了頭。

“娘,”我說,“您放心,我會好好過。”

紙灰打著旋往上飛,飛到半空就散了。

風呼呼地吹著,吹得墳頭的草東倒西歪。

我跪了很久。

後來我回了城,繼續上班,繼續過日子。

三個月。她讓我多活三個月。

可我不覺得那三個月是我的。

那是她的。

她把自已的最後三個月給了我,讓我替她活。

三個月後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醒了。

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床邊站著一個人。

我娘。

她穿著走的時候那身衣服,臉上帶著笑,看著我。

“娘……”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臉。

涼的。冰涼的。可摸著我的時候,很輕,很柔。

“三兒,”她說,“娘來看看你。”

“娘,您……”

“娘走了,可娘放心不下你。”她說,“娘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

她點點頭。

“好就行。”她說,“往後好好過,娶個媳婦,生個娃。娘等著你給娘燒紙。”

“娘,您放心。”

她又摸摸我的臉,笑了笑。

然後她慢慢往後退。退著退著,就冇了。

我坐起來,屋裡空蕩蕩的,啥也冇有。

隻有月光,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我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後來我真的娶了媳婦,生了娃。

媳婦是城裡人,挺好的。娃是兒子,虎頭虎腦的,長得像我。

我帶他們回老家上墳,給我娘燒紙。

我跪在墳前,兒子跪在我旁邊。

“爸,這是誰?”他問。

“這是你奶奶。”我說。

他歪著頭看了看那個墳頭,又看了看我。

“奶奶長啥樣?”

我想了想。

“長得很像你爸。”我說,“不,是你爸長得很像她。”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燒了紙,磕了頭。

風呼呼地吹著,紙灰打著旋往上飛。

飛著飛著,我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抬起頭,山坡上什麼人都冇有。

隻有風,隻有草,隻有那些老墳。

可我知道她在。

她就在那兒。

看著我,看著她孫子,看著這個她用最後的三個月換來的日子。

我笑了笑。

“娘,”我說,“我挺好的。您放心吧。”

風停了。

四下裡靜靜的,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風吹起來了。

輕輕的,柔柔的,拂在我臉上。

像是有人在摸我的臉。

我閉上眼,由著那風吹著。

風吹了好一會兒才停。

我睜開眼,站起來,拉著兒子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我回過頭。

山坡上,那個墳頭孤零零的,周圍都是草。

可草裡頭,好像站著一個人。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冇了。

隻有風,呼呼地吹著。

吹得那些草東倒西歪。

吹得那些紙灰漫天飛舞。

吹得我眼眶發酸。

“爸,你咋了?”兒子問。

“冇事。”我說,“風大,眯眼了。”

我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山下走。

走著走著,我突然想,等我死了,也埋在這兒。

埋在我娘旁邊。

到時候她就能天天看見我了。

不用等三個月,不用等一年,不用等一輩子。

天天見。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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