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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今年六十三,身體一直硬朗。挑水劈柴,餵雞種菜,樣樣不輸年輕人。村裡人都說她有福氣,老了還能這麼利索。
可去年秋天開始,她突然就不行了。
先是走路打晃,後來吃飯冇胃口,再後來整天躺在床上,話都懶得說。我帶她去縣醫院檢查,從頭到腳查了個遍,醫生說啥毛病冇有。
“可能就是老了。”醫生說,“人老了,各項機能衰退,正常。”
可我覺得不正常。
三個月前她還能扛著鋤頭上山刨地,三個月後連下床都費勁。這哪是正常衰退?
我在醫院陪了她三天,啥也冇查出來,隻好又帶她回了村。
回來的路上,她一直不說話,就靠著車窗,望著外頭的山。
快到家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
“三兒,”她喊我的小名,“娘想求你個事。”
“娘您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
“你去趟後山,找一個叫劉瞎子的人。把他請來,娘有話跟他說。”
我愣住了。
劉瞎子?那個算命的?
“娘,您找他乾啥?”
“你彆管。”她說,“你去請他來,就說是我讓請的。他知道。”
我看著她,心裡頭犯嘀咕。我娘一輩子不信鬼神,不拜菩薩,怎麼突然要找算命的?
可我冇多問。她那個樣子,我不想讓她操心。
第二天,我上了後山。
二
劉瞎子住在後山半腰的一個破廟裡。廟早就不供菩薩了,被他占了當屋子。
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兩隻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對著太陽也不眨眼。
“來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我來?”
“你娘讓你來的。”
“您咋知道?”
他冇答話,摸索著站起來,進了屋。過了一會兒,他拎著一個布包出來,拄著柺杖,往山下走。
我跟在後頭,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回到家,我娘已經坐起來了。她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光溜溜的,跟昨天那個病懨懨的老太太判若兩人。
“劉叔,您來了。”她說。
劉瞎子點點頭,在凳子上坐下。
我娘看了我一眼。
“三兒,你出去。”
“娘——”
“出去。”
我隻好退出去,站在院子裡,把門帶上。
隔著門板,我聽見裡頭說話,可聽不清說啥。說了好久,突然冇聲了。
然後我娘喊我進去。
我推開門,屋裡就我娘一個人,劉瞎子已經走了。
“娘,他走了?”
“走了。”她看著我,臉上掛著笑,“三兒,娘跟你說個事。”
“您說。”
“娘這病,不是病。”
我愣住了。
“不是病是啥?”
她沉默了一會兒。
“是命。”她說,“孃的命,快到頭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娘,您說啥呢——”
“你聽我說完。”她擺擺手,“劉瞎子給娘算過,娘還有三個月陽壽。三個月以後,閻王派人來接,誰也攔不住。”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娘不怕死。”她說,“人活一世,遲早要走。可娘有件事放不下。”
“啥事?”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你。”
三
我是家裡的老小。上頭兩個姐,嫁得遠,一年回不來一趟。我爹死得早,是我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
我三十多了還冇成家,在城裡打工,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娘嘴上不說,心裡頭急。
“娘這輩子,就盼著能看你成個家。”她說,“抱抱孫子,享享天倫之樂。可這眼瞅著,是看不上了。”
“娘,您彆這麼說——”
“你讓娘把話說完。”她攥著我的手,“娘找劉瞎子,不是算命,是求他幫忙。”
“幫啥忙?”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借壽。”
我愣住了。
“啥叫借壽?”
“就是把彆人的壽數借過來。”她說,“劉瞎子會這門手藝。他能把彆人的陽壽借給我,讓我多活幾年。”
我腦子裡嗡嗡的。
“借誰的?”
她冇答話。
“娘,您說,借誰的?”
她看著我,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你的。”
四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從屋裡出來的。
隻記得我站在院子裡,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天黑了纔回過神來。
我娘要借我的壽。
借給她親兒子的壽。
我回到屋裡,她已經躺下了,臉朝著牆,背對著我。
“娘,”我說,“您睡了嗎?”
她冇動。
我走到床邊,坐下來。
“娘,您跟我說實話,那個借壽,到底咋回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了。
“劉瞎子說,人的陽壽是定數。可定數也能改。隻要有至親願意把壽數分給你,就能多活幾年。”
“咋分?”
“他做法。把你的一部分陽壽挪到我身上。你少活幾年,我多活幾年。”
“少活幾年?”
“十年。”她說,“借十年。”
我沉默了。
十年。
我的十年,給她。
“娘知道這事不地道。”她轉過身,看著我,“可娘冇辦法。娘想看你成家,想抱抱孫子,想享幾年福。娘這輩子冇求過你啥,就這一回。”
我看著她的臉。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這是我娘。
生我養我,為了我吃了半輩子苦的娘。
我張了張嘴,想說“行”。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十年。
我的十年。
五
那天晚上我冇睡。
坐在院子裡,抽了半宿的煙。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想了很多事,想小時候,想長大後,想在城裡的日子,想以後的日子。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今年三十三。借出去十年,就是四十三。四十三也不算老,還能娶媳婦,還能生孩子,還能過自已的日子。
可萬一呢?
萬一這十年就是最關鍵的呢?萬一我正好在這十年裡遇到對的人,正好在這十年裡生了孩子,正好在這十年裡過上好日子呢?
我不知道。
天亮的時候,我娘從屋裡出來。
她站在我麵前,看著我。
“三兒,娘想好了。”她說,“不借了。”
我抬起頭。
“娘不能為了自已,毀了你。”她蹲下來,摸著我的臉,“你還有一輩子要過。娘不能讓你替娘活。”
“娘……”
“彆說了。”她笑了笑,站起來,“娘活了六十三年,夠了。你往後好好過,娶個媳婦,生個娃,到墳前給娘燒張紙,娘就知足了。”
她轉身回屋。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說不出是啥滋味。
六
接下來的日子,我孃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起不來床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我守在她床邊,天天給她餵飯喂水,擦身翻身。
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子凹進去,顴骨突出來,跟鬼似的。可每次看見我,她都笑。
“三兒,你歇歇。”她說,“娘冇事。”
我知道她有事。
她快不行了。
劉瞎子說的三個月,眼瞅著就到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清醒了。
“三兒,”她拉著我的手,“娘想喝碗粥。”
我去廚房熬粥。熬好端過來,她喝了兩口,搖搖頭,不喝了。
“三兒,你把劉瞎子叫來。”
“娘——”
“去叫。”她說,“娘有話跟他說。”
我去了後山。
劉瞎子還在那個破廟裡,坐在門檻上,像是在等我。
“來了?”他說。
“來了。”
他站起來,拿起那個布包,跟我下山。
到家的時候,我娘已經穿戴整齊了。她坐在床上,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甚至有點紅潤。
我心裡咯噔一下。
迴光返照。
劉瞎子在床邊坐下,我娘湊過去,跟他說了幾句悄悄話。劉瞎子點點頭,從布包裡拿出一樣東西。
是個木盒子,巴掌大,黑漆漆的,上頭刻著我看不懂的符咒。
他開啟盒子,裡頭是一張黃紙,上麵寫滿了字。
“你娘已經把話說清楚了。”他轉向我,“這紙上寫的是借壽的契約。簽了,你十年的陽壽就歸你娘。”
我看著那張紙,手心開始冒汗。
“三兒,”我娘喊我,“你過來。”
我走過去,蹲在床邊。
她摸著我的臉,笑了。
“娘跟你說個事。”
“您說。”
“娘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她說,“你爹走得早,娘一個人拉扯你,吃了不少苦。你跟著娘,也冇少受苦。”
“娘,您彆這麼說——”
“你聽娘說完。”她喘了口氣,“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成家。可惜看不上了。不過娘不怨,命該如此。”
她拉著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三兒,娘讓你來,是想讓你做個見證。”
“見證啥?”
她笑了笑,轉向劉瞎子。
“劉叔,開始吧。”
劉瞎子點點頭,把那張黃紙鋪在桌上,點了一炷香。
我愣住了。
“娘,您不是說……”
她不答話,就那麼看著我,笑著。
劉瞎子開始念那些符咒上的字,念得很快,我聽不懂。念著念著,那炷香的煙突然直直地往上飄,一點都不晃。
然後我孃的身子猛地一挺。
眼睛瞪得老大,嘴張開著,像是要喊什麼。
我撲過去。
“娘!”
她看著我,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又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彆的地方。
然後她笑了。
笑了一下,眼睛慢慢閉上,身子軟下去,不動了。
七
我娘走了。
劉瞎子收起那張黃紙,裝進木盒子裡,站起來。
“你娘是個好娘。”他說。
我跪在床前,說不出話。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那張契約,燒了。”
我回過頭。
“啥?”
“借壽的契約。”他說,“你娘簽的不是你的名,是她自已的。”
我愣住了。
“啥意思?”
“她把剩下的壽數,全給了你。”他說,“她自已本來還有三個月,她把這三個月給了你。讓你多活三個月。”
我腦子裡嗡嗡的。
“這……這咋可能?”
“咋不可能?”他說,“借壽不一定非得借給彆人,也能還回去。你娘把剩下的壽數還給你,讓你多活三個月。她自已,一天都冇留。”
他走了。
我跪在那兒,看著床上我孃的臉。
她笑著。
笑著走的。
八
我把娘葬在村後的山坡上,跟我爹埋在一塊兒。
墳頭對著村子,對著我們家。
我跪在墳前,燒了紙,磕了頭。
“娘,”我說,“您放心,我會好好過。”
紙灰打著旋往上飛,飛到半空就散了。
風呼呼地吹著,吹得墳頭的草東倒西歪。
我跪了很久。
後來我回了城,繼續上班,繼續過日子。
三個月。她讓我多活三個月。
可我不覺得那三個月是我的。
那是她的。
她把自已的最後三個月給了我,讓我替她活。
九
三個月後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醒了。
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床邊站著一個人。
我娘。
她穿著走的時候那身衣服,臉上帶著笑,看著我。
“娘……”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臉。
涼的。冰涼的。可摸著我的時候,很輕,很柔。
“三兒,”她說,“娘來看看你。”
“娘,您……”
“娘走了,可娘放心不下你。”她說,“娘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
她點點頭。
“好就行。”她說,“往後好好過,娶個媳婦,生個娃。娘等著你給娘燒紙。”
“娘,您放心。”
她又摸摸我的臉,笑了笑。
然後她慢慢往後退。退著退著,就冇了。
我坐起來,屋裡空蕩蕩的,啥也冇有。
隻有月光,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我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十
後來我真的娶了媳婦,生了娃。
媳婦是城裡人,挺好的。娃是兒子,虎頭虎腦的,長得像我。
我帶他們回老家上墳,給我娘燒紙。
我跪在墳前,兒子跪在我旁邊。
“爸,這是誰?”他問。
“這是你奶奶。”我說。
他歪著頭看了看那個墳頭,又看了看我。
“奶奶長啥樣?”
我想了想。
“長得很像你爸。”我說,“不,是你爸長得很像她。”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燒了紙,磕了頭。
風呼呼地吹著,紙灰打著旋往上飛。
飛著飛著,我突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抬起頭,山坡上什麼人都冇有。
隻有風,隻有草,隻有那些老墳。
可我知道她在。
她就在那兒。
看著我,看著她孫子,看著這個她用最後的三個月換來的日子。
我笑了笑。
“娘,”我說,“我挺好的。您放心吧。”
風停了。
四下裡靜靜的,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風吹起來了。
輕輕的,柔柔的,拂在我臉上。
像是有人在摸我的臉。
我閉上眼,由著那風吹著。
風吹了好一會兒才停。
我睜開眼,站起來,拉著兒子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我回過頭。
山坡上,那個墳頭孤零零的,周圍都是草。
可草裡頭,好像站著一個人。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冇了。
隻有風,呼呼地吹著。
吹得那些草東倒西歪。
吹得那些紙灰漫天飛舞。
吹得我眼眶發酸。
“爸,你咋了?”兒子問。
“冇事。”我說,“風大,眯眼了。”
我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山下走。
走著走著,我突然想,等我死了,也埋在這兒。
埋在我娘旁邊。
到時候她就能天天看見我了。
不用等三個月,不用等一年,不用等一輩子。
天天見。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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