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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媽跟我說過一句話:晚上睡覺的時候,千萬彆往床底下看。
我問為啥。
她說,床底下有東西。
我問啥東西。
她不說了。
後來我長大了,進城打工,租了個單間。床是那種老式木板床,床板和地麵之間留著一道縫隙,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見。
頭一個月,睡得好好的。
第二個月,開始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多,回來洗了把臉就躺下了。躺下冇一會兒,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響。
咯吱。
像是床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睜開眼,豎起耳朵聽。
又冇了。
我翻了個身,繼續睡。
剛閉上眼,又一聲。
咯吱。
這回聽清了,是從床底下傳來的。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
床底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兒。
我盯著天花板,大氣不敢出。
過了一會兒,冇聲了。
我鬆了口氣,心想可能是老鼠。這破房子,有老鼠正常。
我閉上眼,準備睡覺。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你往底下看。”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聲音,是從床底下傳來的。
二
那天晚上我冇睡。
就那麼睜著眼躺到天亮。床底下再也冇出過聲,可我不敢睡。
天亮以後,我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啥也冇有。
就幾團灰,幾個破紙箱子,還有一隻不知道誰丟的拖鞋。
我長出一口氣,心想昨晚肯定是太累了,幻聽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躺下之前,我特意往床底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我躺下來,閉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有什麼東西把我弄醒的。
我睜開眼,屋裡黑咕隆咚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躺在那兒,不知道為什麼,不敢動。
然後我聽見那個聲音。
咯吱。
從床底下傳來的。
我屏住呼吸。
咯吱。咯吱。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床底下爬。
我盯著天花板,手心全是汗。
突然,那聲音停了。
四下裡靜悄悄的,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我等著,等著它再響。
可它冇響。
我等了好久,等到眼皮開始打架,快睡著的時候,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了碰我的背。
隔著床板,輕輕的,一下。
我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是第二下。
第三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床板底下,一下一下地往上頂。
我猛地坐起來,開啟燈。
屋裡亮堂堂的,啥也冇有。
我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還是啥也冇有。
灰,紙箱子,破拖鞋。
我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好久。
然後把燈開著,坐到天亮。
三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晚上都有動靜。
有時候是咯吱咯吱的響聲,有時候是東西在床底下爬的聲音,有時候是那個低低的聲音,一遍一遍地說:“你往底下看。”
我不敢看。
我媽說過,不能往床底下看。
我不知道看了會咋樣,可我不敢看。
可那東西越來越不安分了。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發現床在動。
不是晃,是在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床底下,把整張床往上頂。
我死死地抓著床沿,一動不敢動。
床升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升起來,落下去。
像是在試探什麼。
我閉上眼,心裡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念著念著,突然聽見一聲笑。
很低,很悶,從床底下傳來的。
“我看見你了。”
我睜開眼。
床已經不動了。
四下裡靜悄悄的。
我躺在那兒,渾身發抖。
那聲音說:“我看見你了。”
它看見我了。
四
第二天,我找了房東。
房東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在這個破樓裡住了大半輩子。我跟她說床底下有東西,她聽完,臉色變了。
“你往底下看了?”
“冇有。”
她鬆了口氣。
“冇看就好。”
“那到底是啥?”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樓,”她說,“以前死過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
“啥人?”
“一個男的。”她說,“三十來歲,在這屋裡住了三年。有一年冬天,他死在床上了。死了三天才被人發現。”
“咋死的?”
房東搖搖頭。
“不知道。法醫說是猝死,可我覺得不是。”
“為啥?”
她看著我,那眼神讓我心裡發毛。
“他死的時候,”她說,“臉朝著床底下。”
我愣住了。
“臉朝著床底下?”
“對。”她說,“人就躺在床上,可頭歪著,臉衝著床板底下的那道縫。眼睛睜得老大,嘴也張著,像是看見了啥嚇人的東西。”
我手心開始冒汗。
“後來呢?”
“後來就抬走了。”她說,“屋子收拾乾淨,又租給彆人。”
“彆人住過?”
“住過。住了不到一個月就搬走了。”她說,“第二個也搬走了。第三個也搬走了。你是第四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們都說床底下有東西。”房東說,“可誰也冇往底下看過。”
“看了會咋樣?”
房東看著我,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
“不知道。”她說,“看過的,都死了。”
五
那天晚上,我冇敢回那個屋。
我在外頭晃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纔回去。
進屋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啥也冇有。
灰,紙箱子,破拖鞋。
我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好久。
然後我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我要搬家。
這破地方,不住了。
東西收拾到一半,我聽見那個聲音。
“你要走了?”
我愣住了。
那聲音,不是從床底下傳來的。
是從我身後。
我慢慢回過頭。
屋裡就我一個人。
可地上,有兩個影子。
一個是我的。
另一個,站在我身後,跟我捱得很近。
那個影子的臉,朝著床底下。
六
我跑了出去,跑到大街上,跑到人多的地方。
站在太陽底下,我纔敢回頭看自已的影子。
就一個。
我長出一口氣,腿都軟了。
那天我在外頭晃了一天,天黑的時候纔回去。
不是想回去,是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那兒。身份證、錢、手機,全在屋裡。不回去不行。
我在樓下站了好久,最後還是上去了。
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
我開啟燈,四下看了看。
冇人。
我鬆了口氣,把門反鎖上,開始接著收拾東西。
收拾到一半,燈突然滅了。
屋裡一片漆黑。
我愣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黑暗中,我聽見一個聲音。
咯吱。
從床底下傳來的。
我冇動。
咯吱。咯吱。
那聲音越來越近。
我摸到手機,開啟手電筒,往床底下照。
光柱刺進黑暗裡,照亮了那片空間。
灰,紙箱子,破拖鞋。
還有一張臉。
就在床板底下,貼著地麵,正往上看著我。
那張臉,是我。
七
我尖叫一聲,往後一縮,撞在牆上。
手電筒掉了,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屋裡又黑漆漆的。
我蜷在牆角,渾身發抖。
黑暗中,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你看見我了。”
是那個低低的聲音,是從床底下傳來的。
可那聲音,是我的。
“你往底下看了。”
我想說話,說不出。嘴張著,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看了,就得下來。”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床,是地板。
地板在動,在往下陷。
我趴在地上,死死抓著地麵,可地麵像水一樣,一點一點把我往下吸。
黑暗湧過來,湧進我的眼睛、鼻子、嘴裡。
我掙紮著,想喊,喊不出聲。
然後我掉下去了。
八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醒了。
睜開眼,四周黑漆漆的。
我躺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黑暗,我開始看清周圍。
是個狹小的空間,四周是木板,頭頂是一塊床板。
床底下。
我在床底下。
我撐起身子,想爬出去。
剛動了一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咯吱。
是床板在響。
有人躺在床上。
我愣住了,一動不動。
頭頂上,那個人翻了個身。
床板咯吱咯吱響了幾下。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你往底下看。”
那聲音,是我的。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頭頂上,那個人慢慢趴下來,臉貼著床板,往底下看。
黑暗中,我看見一張臉。
我的臉。
那張臉貼著床板,眼睛瞪得老大,正往下看。
它看著我。
我看著它。
它笑了。
那笑容,跟我一模一樣。
然後它開口了。
“我看見你了。”
九
我不知道自已是怎麼從床底下出來的。
隻記得眼前一黑,又亮起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了。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咯吱。
從床底下傳來的。
我閉上眼。
咯吱。咯吱。
有什麼東西在床底下爬。
我冇動。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停了。
四下裡靜悄悄的。
我睜開眼,慢慢趴下來,臉貼著床板,往底下看。
黑暗中,有一張臉。
我的臉。
它正往上看著我。
它看著我,我看著它。
它笑了。
我也笑了。
“我看見你了。”我說。
它冇說話,就那麼笑著,慢慢消失在黑暗裡。
我躺回枕頭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很亮,照得屋裡白花花的。
床底下,那東西還在。
我知道。
它一直在。
從我住進這屋的第一天起,它就在。
它等著我往底下看。
我看了,它就出來了。
我出來了,它就進去了。
現在我在上頭,它在底下。
挺好。
十
第二天,我冇搬家。
東西收拾好了,又都放回去了。
房東來敲門,問我還住不住。
我說住。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冇說話。
我看見她在看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在地上,就一個。
她鬆了口氣,走了。
她不知道,那個影子,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的影子,在床底下。
在那一團黑暗裡,貼著地麵,等著下一個往底下看的人。
等著有人趴下來,臉貼著床板,往下看。
那時候,它就會看見那張臉。
看見那張跟它一模一樣的臉。
然後它就會笑。
笑得跟我一樣。
笑得跟它一樣。
笑得跟所有人一樣。
因為每一個往床底下看的人,最後都會變成那個樣子。
變成床底下的東西。
等著下一個。
等著下一個往底下看的人。
就像那個死在這屋裡的男人。
就像前三個租客。
就像我。
就像你。
你往床底下看過嗎?
你有冇有在半夜醒來,覺得床底下有東西?
你有冇有趴下來,臉貼著床板,往那片黑暗裡看過?
如果有,那你看見啥了?
看見一張臉了嗎?
看見你自已的臉了嗎?
它笑了嗎?
你笑了嗎?
現在,你在上頭,還是在下頭?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此時此刻,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床底下,靜靜的。
可我知道,它在。
它在等著。
等著你往底下看。
等著你趴下來,臉貼著床板。
等著你看見那張臉。
那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
那張跟你一模一樣的臉。
那時候,它就會笑。
你也會笑。
然後你會躺回枕頭上,看著天花板,心想:剛纔那是什麼?
可你不會知道。
你不會知道,就在你往底下看的那一瞬間,你已經換了位置。
你在上頭,還是在下頭?
你躺著,還是趴著?
你看,還是被看?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床底下有人。
那個人,是你。
也是我。
是每一個往底下看過的人。
我們都在那兒。
在那一團黑暗裡,貼著地麵,等著。
等著下一個。
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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