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三秒鍾,然後感覺自己的溝子傳來一陣劇痛。
對,是劇痛,撕裂的那種疼痛。
我艱難地起身,把病房的門關上,拉上窗簾。
然後我坐回床上,壓低聲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小月說了一遍。
從我去鬼市,到給老頭定金,到偷賣房子……
還有女屍騎著扇我,老頭死在衛生間變成一張皮……和後來我拿了玉塞跑路……
一字不落,全說了。
小月捂著嘴,半天沒說話。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跟那女屍差不多了。
過了半晌,她開口了。
“你手上賣房子的錢呢?”
“還在銀行卡裏。”
她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徹底蒙圈的話。
“你聽我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結婚之後,我之所以不讓你碰我,是怕你發現我的秘密。”
“什麽秘密?”
“我是祖傳的石女。天生的。
我姥姥和我媽都是靈媒,到了我這一輩,我沒再學那些。
但是我的體質特殊,對這些東西特別敏感。”
她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你現在遇到的事,不是用科學能解決的。我們得回去找我媽和我姥姥。”
頓了頓,她又說:“但是玉得上交。我們還得花大價錢找律師,去自首。”
“自首?”
“對。你拿的那套玉器,是文物,先不說。
那個老頭死了,你不自首,早晚會被查到。”
我張了張嘴。
“還有,”小月說,“你的命要想保住,得靠我姥姥。”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跟我嘻嘻哈哈了一年的女人,像變了一個人。
小月的姥姥住在鄉下,一個叫柳河村的地方。
老太太七十多了,平時看著跟普通農村老太太沒什麽兩樣——
矮矮胖胖的,頭發花白,笑起來滿臉褶子。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給我包了餃子。
可這次去,不一樣了。
我們到的時候是下午。老太太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看見我們來了,笑眯眯地招手。
“來了啊?吃了沒?”
小月沒接話,走到姥姥跟前,蹲下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老太太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那眼神像一把刀,從外往裏剜,一直剜到骨頭裏。
“進來吧。”
她站起來,走進了堂屋。
堂屋的正中間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騎馬的女人,穿著紅袍,戴著高冠,手裏拿著一麵鼓。
我以前以為這是哪個電視劇的海報,現在才知道不是。
老太太進了裏屋,關上門。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門開了。
我差點沒認出來。
老太太換了一身衣服——不,不是衣服,是行頭。
她穿著一件五彩斑斕的長袍,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一條一條拚在一起。
下擺綴著很多小銅鈴鐺,走一步響一聲。
她的脖子上掛了好幾串珠子,有骨頭的,有石頭的,有木頭的,叮叮當當的。
她的臉上戴著一個麵具。
麵具是黃銅的,塗著紅黑兩色的漆。
眼睛是兩個銅錢大的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牙齒。
麵具頂上插著幾根羽毛,五顏六色的,一顫一顫。
她左手拿著一麵鼓,圓形的,蒙著皮,上麵畫著一些我看不懂的符號。
右手拿著一根鞭子,鞭梢係著幾條彩帶。
這哪是我認識的給我包餃子老太太?這分明是一個大薩滿。
她走到堂屋中間,站在那幅畫下麵。
然後她開始跳。
她的動作很奇怪,不是跳舞,是像有什麽東西在拽她——
一會兒往前衝,一會兒往後退,一會兒原地轉圈,一會兒蹲下又站起來。
她手裏的鼓一直在響,咚咚咚,咚咚咚,節奏越來越快。
她嘴裏開始唸叨,聲音很低,像在跟誰說話。
我聽不清她說的什麽,隻覺得那些音節很奇怪。
不像漢語,也不像任何一種我聽過的語言。
小月拉了我一把,讓我跪下。
我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生疼。
跳了大概十幾分鍾,我忽然聞到一股香味。
是一種很古老的香味,像檀香混著艾草,又甜又苦。
香味越來越濃,濃得我腦子開始發暈。
然後我感覺眼前一黑一亮——
我站在一個霧濛濛的地方。
四周全是白霧,濃得化不開,伸手不見五指。
腳下的地是硬的,但看不清是石頭還是土。
霧裏隱隱約約有一座高台子。
像古代的祭壇,一層一層壘上去,每一層都點著燈。
燈是綠色的,一閃一閃的,像鬼火。
高台上麵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那個女屍。
她還穿著那件紅紗衣和黑衣大袍,頭上戴著金簪,臉上白得發光。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不對,那椅子也不對,看著像是一個寶座,上麵雕滿了鳳凰。
她低頭看著我,嘴角微微翹起。
我渾身發抖,牙齒咯咯響。
姥姥站在我旁邊。她也進來了,還穿著那身行頭,戴著麵具,拿著鼓和鞭子。
她一腳踹在我腿彎上,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然後她舉起鞭子,抽在我背上。
啪!
疼得我嗷了一聲。
啪!又是一下。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一下比一下狠。
我咬著牙,不敢躲,也不敢叫。
背上火辣辣的,像被火燒一樣。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整整九十九下。
高台上的女屍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又冷又懶,“行了,老東西,還演上了。
你這哪是打你孫子,這分明是想救你孫子啊。”
姥姥聞言,五體投地地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
“回屍祖大人的話,老奴不敢。老奴的孫子冒犯您老人家,罪該萬死……”
她又磕了一個頭。
“隻是……冒犯您的另有其人。”
女屍挑了一下眉毛。
姥姥繼續說:“當年,邊境來犯,您的墓室被匈奴搶掠一空。
他們的後代,如今帶著您的東西回來了。
老奴一家世代供奉屍祖,一直在追查這些人的下落。
如今老奴已經把人給您帶來了。”
她揮了一下袖子。
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劉總。
不,不對,是劉總的魂。
他的身體是透明的,能看見背後的霧。他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張大了嘴。
女屍看著劉總,眼神變了。
她從寶座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來。
每走一步,地上的石板就結一層綠霜。
她走到劉總麵前“你們劉家,從我墓裏拿了多少東西?”
劉總的嘴在動,但我沒聽到任何聲音……然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姥姥身上。
她還穿著那身薩滿袍子,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坐在堂屋正中間。
周圍擺滿了我不認識的東西——
銅鏡、鈴鐺、骨頭、羽毛,還有一些我說不上名字的器物。
我嶽母正坐在旁邊,一下一下地敲著鼓,給她護法。
我張嘴想說話,小月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拖了出來。
到了院子裏,她才鬆開手。
“姥姥說了,”
她壓低聲音,“等你醒了,就是屍祖已經放過你了。
她還要幫屍祖解決一些事情,你別出聲。”
我愣愣地站在院子裏,感覺像做了一場大夢。
過了一會兒,小月返回堂屋從裏麵出來了。她手裏拿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走,去後院。”她說。
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個坑,已經挖好了。
小月把布包遞給我:“埋了。”
我開啟布包一看——
裏麵是那套九竅玉器,還有幾樣我沒見過的東西。一塊骨頭,一根羽毛,一麵小銅鏡……還有不認識的
“這玉不是要上交嗎?”我問。
小月在旁邊踢了我一腳:
“上交的不止玉,還有咱們家的樓蘭古屍。但玉要先還給她。”
我一臉震驚:“什麽?咱家?樓蘭古屍?”
小月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靜:“對,咱家。”
“從漢朝開始,我們祖先就是守墓人。守的就是她。
後來……匈奴來犯,墓室被洗劫一空,那九竅玉也不見了……
我們祖先帶著她的屍身逃到了東北,後與當地大薩滿聯姻,以法力護佑她不朽”
她指了指我手裏的布包:“這些東西,都是她的。你拿走了,她才找上你的。”
我站在槐樹下,捧著那個布包,腦子裏翻江倒海。
我媳婦平時跟我嘻嘻哈哈,看劇能笑出鵝叫,吃火鍋能把自己撐到打嗝。
我從來不知道,她是這等人家的人。
“愣著幹嘛?埋啊。”小月又踢了我一腳。
我蹲下來,把布包放進坑裏,一鍬一鍬地填土。
填到最後,小月讓我跪下,磕了三個頭。
我沉默了很久。
“那現在呢?”
“現在屍祖的事解決了,該把她交給國家了。
姥姥說了,時代變了,該上交的上交,該自首的自首。”
後來的事,說起來簡單,辦起來折騰了大半年。
小月給我請的律師是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律師,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聽完我的事,推了推眼鏡,說:“你這個案子,比較複雜。”
我說:“有多複雜?”
他說:“得加錢”
我表情一囧,他和善的笑了:“我是讓你放鬆點,聽我說……
你非法占有,買賣出土文物,犯非法買賣文物罪,妨害文物管理罪……
你在C市那個老頭的案發現場破壞了證據,這是幫助毀滅證據罪。
另外,那具……呃……樓蘭古屍的事情,還涉及《文物保護法》。”
我聽完差點又暈過去。
老律師又說:“不過,如果你主動上交文物,配合調查,加上你是在……
呃……非正常狀態下做出的行為,我可以爭取從輕處理。”
我跟著律師去派出所自首。
值班的警察聽完我的交代,臉色變了。他讓我等一下,去裏屋打了個電話。
過了二十分鍾,外麵來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車上下來幾個人,穿著便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很客氣。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中年人是特殊事件處理局的局長,姓方。
戴眼鏡的老頭是曆史學家,專門研究西域文化的。
年輕女人是考古專家,參與過好幾個大型墓葬的發掘工作。
他們在審訊室裏問了我整整六個小時。我把所有事情都說了——鬼市、綠毛老頭、九竅玉、女屍、劉總。
那套九竅古玉,也被他們帶走了。
專家鑒定後說,這是西漢時期的九竅玉。
玉質為和田羊脂白玉,工藝精湛,儲存完好。
是迄今為止發現的除了中山靖王劉勝墓和其妻竇綰墓,及西漢濟北國諸侯王墓出土的那三套外。
終於現世的第四套儲存完整的漢代王侯級九竅玉,比金縷玉衣還稀罕。
考古價值不可估量。
而那具樓蘭古屍——對,就是騎在我身上扇我嘴巴子的那位。
經過專家鑒定,是西漢時期樓蘭國進貢給漢朝的一位公主。
她死後被厚葬,墓室裏有大量隨葬品。
後來墓室被盜,她的屍體被守墓人秘密儲存了下來。
小月的家族,就是那支守墓人的後代。
守了兩千多年。
秘密開庭那天,我坐在被告席上,腿一直抖。
法官唸了一大堆東西,我什麽都沒聽進去。
我隻記得最後他說:
“被告人王浩,犯非法買賣文物罪……幫助毀滅證據罪……妨害文物管理罪……
考慮到當事人有自首悔過情節,文物已上交有關部門,且當事人無實際盈利。
綜上情節……決定執行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
我長出一口氣。
三年後,我出獄了。
小月來接我,她媽和她姥姥也來了,圍著五彩紗巾,衝我笑。
姥姥還是那個慈祥的老太太,見了我笑嗬嗬的,問我裏麵吃得怎麽樣。
我再也不敢小瞧她了。
後來我才知道,劉總在我們離開C市之後就失蹤了。
他的車停一個商場的停車場,人不見了,手機最後定位在C市郊區的一個村子裏。
那個村子旁邊,有一座漢代的古墓。
考古隊後來在那座墓裏發現了劉總,九竅出血,死因不明。
他耳朵、鼻子、眼睛、嘴巴等對應著那套九竅玉塞的位置全都是血……
又一年過年,我在姥姥家看電視。
新聞裏正在播一條訊息:
“近日,我國考古學界迎來裏程碑式的重大成果。
在西北某地,考古學家發現了一具儲存完好的樓蘭古屍。
經專家鑒定,該具古屍距今約兩千年,為樓蘭時期的一位貴族女性。
古屍身著紅紗衣、外罩黑袍、頭戴金簪,麵容栩栩如生,被譽為‘樓蘭第一美女’……”
我手裏的瓜子掉了。
電視上出現了那張臉。
紅紗衣,黑鳳袍,金簪子。
就是那個扇我嘴巴子的……呃……美女。
我盯著電視看了足足五分鍾,然後站起來,走到姥姥跟前。
撲通一聲跪下了。
梆梆梆,磕了三個響頭。
姥姥正在嗑瓜子,被我嚇了一跳。
“哎喲,你這孩子,大過年的幹什麽?”
“姥姥,謝謝您救了我的狗命。”
姥姥愣了一下,笑了。她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起來吧。就這麽點事,每年都磕來磕去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你小子啊,當年能活下來,也靠著你那童子尿破了屍祖的法力。
要不……你當天早死了,根本輪不到姥姥出手。”
我:“……”
我丈母孃——在旁邊接了一句:“如今啊,他是沒這保命符咯。”
姥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月的肚子。
小月臉一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愣了三秒鍾。
“等等……什麽意思?”
小月低著頭,小聲說:“我懷孕了。三個月了。”
我站在原地,嘴巴張著,腦子轉不過來。
小月踹了我一腳:“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張了張嘴,憋出一句:
“那……那這孩子的童子尿……以後留著給我保命啊?”
小月又踹了我一腳。
姥姥笑得前仰後合,瓜子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