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神殿外,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扒在門框上往裏張望。
他穿一身褪了色的紅袍子,頭發亂得像鳥窩,鬍子打了結。
整個人趴在門邊,活像偷供果的野狐狸。
財神殿裏,人山人海。
香爐裏的火苗躥得比人頭還高。
一群信徒跪在蒲團上磕頭,磕完了不急著走,就地掏出彩票刮。
有人中了五十塊,嚎啕大哭,說財神爺顯靈了。
殿裏的財神像閃出一道金光,蹦出來一個高大身影。
這人身穿金甲,頭戴寶冠,滿臉紅光,渾身上下寫著“有錢”兩個字。
他跑到白鬍子老頭麵前,咧嘴一笑。
“柴道煌,幹嘛偷偷摸摸的,想來吸我香火氣?”
月老冷哼一聲,把鬍子往肩膀後頭一甩。
“切,香火多了不起啊?你以為他們在拜你嗎?他們隻是在拜錢。”
財神嘴角一歪,圍著月老轉了一圈。
“呦呦呦,嫉妒使神麵目全非。”他拍拍月老的肩膀。
“老柴,你這個月KPI還差多少?抓緊啊。
上麵說了,你那月老祠再這麽冷清下去,要考慮取締了。”
月老臉一黑,拂袖而去。
他走出財神殿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信徒在磕頭許願。
“財神爺保佑我今年暴富!男人不要了!不要了!都給您老人家讓路!”
月老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他之所以來財神殿,是因為凡間最近流行一句話——
“在財神殿長跪不起,通知月老的桃花不必開了。”
這話已經傳到玉皇大帝耳朵裏了。
玉帝上週把他叫去,當麵查了他近十年的香火業績。
曲線一路向下,跟滑滑梯似的。
玉帝拍著桌子說:
“去財神殿學習觀摩,給你三個月,振興月老祠香火。要是還這樣……”
玉帝沒說下半句,但月老知道,他要失業了。
月老歎了口氣,轉身往自己的地盤走。
月老祠在城南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路很破。
台階上長滿青苔,兩邊的雜草竄得比人還高。
月老推開祠門,門軸發出一聲慘叫。
供台上灰有三寸厚,香爐裏連灰都是涼的。
牆角結著蜘蛛網,蜘蛛都餓瘦了。
他走到正殿,抬頭看了看自己的神像。
神像的臉上被鳥拉了屎,左邊眼睛還被人用記號筆畫了個眼鏡。
月老找了塊抹布,踮起腳擦了擦,擦到一半覺得沒意思,把抹布扔了。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供桌前,從懷裏掏出酒葫蘆,灌了一口。
以前這月老祠多熱鬧啊。
年輕男女排著隊來求紅線,供桌上擺滿了瓜果點心,香火旺得能把人熏暈。
他一天要牽幾十對紅繩,牽得手都抽筋。
現在呢?
月老抬頭看了看供桌。上頭擺著半塊發黴的餅幹,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個路過的小學生扔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
月老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看著山下來時的路。
一個人都沒有。
一連七天,一個人都沒有。
第八天,月老坐不住了。他決定主動出擊。
他翻出塵封已久的姻緣簿,挑了兩個適齡男女。
女的叫林小溪,二十六歲,做設計的。男的叫趙宇,二十八歲,程式設計師。
月老覺得這倆挺配。愛好都是宅家,性格都內向,連住的地方都隻隔兩條街。
他搓了搓紅繩,兩頭一拴。然後蹲在雲端往下看。
紅線起了作用。
林小溪和趙宇在地鐵上坐了對麵。
趙宇看了她一眼,臉紅了。
林小溪也看了他一眼,心跳快了那麽零點幾秒。
月老咧嘴笑了。成了成了,小火苗起來了。
第二天,月老又蹲到雲端往下看。
林小溪沒去上班。她去了醫院。
月老皺了皺眉,開啟了診室視角。
林小溪坐在精神科醫生麵前,表情嚴肅:“醫生,我得了大病。”
醫生問:“什麽病?”
“戀愛腦。”林小溪說,“最近有個男人入侵了我的大腦,我差點就要戀愛了。太嚇人了。”
醫生推了推眼鏡。
林小溪繼續說:“醫生,你得救我。我得搞錢,我不能得戀愛腦。
上次一場戀愛腦讓虧了六萬塊,還錯失了升職的機會。這次我一定要扼殺在搖籃裏。”
醫生沉默片刻,低頭開處方。
嘴裏唸叨著:“病患,想要愛,養條狗。
狗的愛沒有副作用,提供高質量陪伴與不衰減熱情。
最重要的是不影響搞錢。
狗可以在不需要的時候讓它滾,需要的時候它又屁顛顛跑回來。”
林小溪眼睛亮了:“能指定品種嗎?”
醫生:“都可以。”
林小溪滿意地拿著處方走了。
當天下午她就去了寵物店。一口氣買了三條狗。
德牧負責帥氣。二哈負責搞笑。邊牧負責遛它倆。
月老蹲在雲端,看著林小溪牽著三條狗從寵物店出來,臉上洋溢著“老孃終於不會被男人耽誤搞錢了”的幸福笑容。
他默默把那根紅繩解了。
算了,人家不需要。
月老又去看趙宇。
這一看,他愣住了。
趙宇的姻緣網上纏滿了紅繩。不是月老係的那種,是他自己給自己係的。
他同時和十七個女孩聊天。
每個聊天視窗都標了序號,備注了姓名、年齡、職業、愛好、以及“目前進度”。
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他趴在網中央,等著下一位瞎眼的女士飛進來。
月老剛想插手,忽然看見遠處飄來一團黑霧。
地府的鬼差來了。兩個,一胖一瘦,手裏拿著鎖鏈。
月老湊過去問:“二位差爺,這人什麽情況?”
胖鬼差翻了翻手裏的冊子:“趙宇,男,二十八歲。三日後死於情殺。”
瘦鬼差補充道:“他姻緣網裏有個女孩的男朋友剛出獄。那男朋友脾氣不太好。”
月老看了一眼趙宇的姻緣網,又看了一眼三天後就要來索命的鬼差,搖了搖頭。
不作就不會死。
月老轉身走了。
月老回到月老祠,拿起掃帚掃供台上的灰。
沒掃幾下,手機響了。
財神打來的。
接通就是一陣咳嗽:“咳咳咳……老柴啊,你是不知道……
我這邊香火太旺了,熏得我眼睛都睜不開。信徒排到三條街外,我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月老聽出來了,這不是抱怨,這是炫耀。純的。
月老說:“沒屁你擱楞什麽嗓子,沒事我掛了。”
財神:“哎哎哎,你堂堂一個正神,說話怎麽這麽粗俗。”
月老:“那我要優雅地掛電話了。”
財神:“你看你,都是老哥們,能不想著你嗎?
我給你介紹幾個業務。
我這邊有個年輕貌美的小趙,她要嫁給身纏萬貫的張總。
這你牽紅繩就行,肯定是能拿到結婚的業務。”
月老沒說話。
財神繼續說:“還有,剛畢業的小曲,他說他不想努力了。
你把他牽給七十五歲的趙姨。
趙姨有錢,目前還不會拉在炕上。
我估計三天之內你就能拿到結婚的業績。”
月老還是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財神在翻凡人的許願錄。
“老柴啊,我這邊能給你做業務的太多了。
你看——‘希望嫁給有錢人’、‘希望娶到富婆’、‘希望物件有房有車無貸款’……密密麻麻全是。
你幹脆來我這一趟,照我這個許願本去做業務,我保你完成率百分之百。”
財神頓了頓:“喂,老柴,你在聽嗎?”
月老:“我在。”
財神:“那你倒是說句話啊。
玉帝老兒就給了你三個月……
聽你隔壁的土地佬說,你半個月了一進廟的凡人都沒有。”
月老說:“你剛說的那些業務,都是求財的。他們也不求愛啊。那也不是我的業務啊。”
財神歎了口氣:“老柴啊,時代變了。天庭現在也要考覈KPI了。你這樣遲早要失業啊。”
月老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財神以為訊號斷了,餵了好幾聲。
月老終於開口:“如果凡人真的不需要愛了,也不需要我了,那失業就失業吧。”
他掛了電話。
然後抱起酒葫蘆,開始喝酒。
他喝了一個月。
還是沒有一個凡人來找他。
直到農曆十五那天晚上,月老正躺在供桌上打盹,忽然被一陣陰風吹醒。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鬼差站在門口,滿頭大汗,腦門上冒著金星。
鬼差見了月老,撲通跪下。
“月老大人,快隨小的走一趟!閻君有令,請您趕緊去牽紅線!”
月老打了個酒嗝,翻了翻身:“閻王不好好管他的死人事,牽什麽紅線?”
“有一對男女是真愛!馬上就都要死了!
閻君感動於那男人的勇氣,讓我來請您牽紅線,以防他們進了鬼門關找不到彼此!”
月老抱著葫蘆坐起來,看著鬼差那張急得冒煙的臉,忽然笑了。
“閻王發現真愛了?我月老都發現不了真愛,他閻王發現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財神座下也都是要結婚的真愛!
合著就我月老這兒沒有?哈哈哈,這世道,真可笑啊!”
鬼差急得在地上直蹦:
“月老大人,莫要說笑了!
他們死的時辰馬上到了,到了時辰誰都留不住!
您再不隨小的去就來不及了!”
月老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看了一眼鬼差。
那小鬼,急得滿頭冒金星……
月老擺擺手:“也罷也罷,反正小老兒現在也是閑神一個,隨你去便是了。
前頭帶路。”
鬼差領著月老出了月老祠,走到山門口,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
牆上憑空出現一扇門,門上寫著四個字:三界直梯。
兩人進了電梯,鬼差按了最下麵那個按鈕,上麵畫著一個骷髏頭。
電梯門一開啟,月老就看見閻王蹲在地上。
堂堂閻羅王,穿著冕旒朝服,蹲在殿外的台階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哭。
月老走過去,拍了拍閻王的肩膀:
“啊哈哈哈,你哭什麽?
你老小子鐵石心腸,還有讓你哭的事?”
閻王抬起頭,眼眶通紅,嗚嗚咽咽地伸手指著遠處:
“你看……你看那對……好久沒磕到這麽純愛的凡人cp了……”
月老順著閻王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是一片火海。一棟居民樓燒得隻剩下框架,火焰還在舔舐著殘垣斷壁。
火海中央,有一對男女緊緊相擁。
男人的麵板已經被燒掉了大片,有的地方開始發黑碳化。
但他還是用身體死死護著懷裏的女人。他的背上是明火,火舌在他身上跳舞。
女人的腿被一根燒焦的房梁壓住了,她動不了。
她用僅剩的力氣捶打男人的背,嘴裏在喊什麽。
月老側耳聽了一下。
她喊的是:“鬆手……你走……你走啊……”
男人沒鬆手。
他把女人抱得更緊了。
閻王手一揮,憑空出現一塊鬼屏。上麵開始回放剛才發生的事。
一個溫馨的小家。女人在廚房做飯,一隻狸花貓在客廳伸著懶腰。
忽然一聲巨響,燃氣爆炸,大火瞬間吞沒了整間屋子。
女人被炸塌的房梁砸住了雙腿,在火海裏無助地尖叫。
這時候,樓外衝進來一個男人。
他剛下班,走到樓下就聽見了爆炸聲。
所有人都往外跑,隻有他往裏衝。
火舌從樓道裏躥出來,舔著他的衣服和頭發,他一步都沒有退。
他衝進了火場。
他沒有猶豫。
他衝了進去。
火舌呼嘯著撲向他,他踩著燃燒的樓梯往上跑。
鞋底燒化了,腳底板燙得吱吱響,他不停。
他衝進房間,看見女人倒在火裏。
他撲過去,搬那根房梁,搬不動。
火燒著他的衣服、頭發、麵板。
他把女人抱進懷裏,用自己的身體蓋住她。
他在等消防車。
可消防車來得太慢了。
鬼屏黑了。
月老轉過身,重新看向火海裏的那對男女。
男人的手指幾乎已經完全碳化,黑得像燒焦的木棍。
但那雙手還死死扣在一起,環抱著女人。
他的嘴唇在動,但已經沒有聲音發出來了。
女人已經氣若遊絲,眼皮半垂著。
月老看明白了。
男人早該死了。
他的身體已經不具備存活的條件。他靠一口氣撐著。那口氣叫愛。
月老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閻王:“行昂,你這單,我接了。確實是純愛cp。”
他拿出法器。
那是一根紅繩,和他平時用的不一樣。
這根紅繩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對真心人的誓言。
這根繩子從月老誕生那天就在了,係過的人,不管轉多少世,都能找到彼此。
這叫同心結。
同心結是月老壓箱底的法寶,用九天玄女的蠶絲和自己的心頭血織成的。
一旦係上,有真心的人就算過了鬼門關,喝了孟婆湯,走過奈何橋,也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找到彼此。
不過,沒有真心的,係了也沒用,繩子會自動脫落。
月老走進火海。火從他身上穿過去,傷不了他。
他蹲下來,把同心結的一端係在男人的手指上,另一端係在女人的手指上。
繩子一碰到他們的麵板,就融了進去,消失不見。
男人和女人的手指上同時亮了一下,像兩顆星星閃了閃。
男人的身體終於徹底放鬆了。他倒在女人身上,像一座終於坍塌的牆。
女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把臉貼在他燒焦的胸口上。
火滅了。
準確地說,是消防車終於到了,把火撲滅了。
但月老知道,那兩個人已經走了。
他轉過身,看見鬼差已經等在一旁。
兩個魂魄手牽著手,慢慢走過來。
男人的魂魄渾身是傷,但臉上帶著笑。
女人的魂魄在哭,但她的手死死攥著男人的手,沒有鬆開。
月老看著他們走過奈何橋,走進鬼門關。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可能是酒喝多了。
三個月後。
月老的考覈期限到了。
玉帝坐在淩霄寶殿上,翻著月老遞上來的報告。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後他把報告摔在桌上。
“柴道煌!三個月,你就給我一筆業績?就一筆?”
月老站在殿中央,垂著手,沒說話。
玉帝氣得鬍子翹起來:
“財神那邊一天就幾萬筆業務,你呢?
消極怠工!目無天庭!你把朕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玉帝站起來,指著月老的鼻子:
“來人!把這個老東西給我塞到畜生道裏去!讓他輪回三世!長長記性!”
月老還是沒說話。
兩個天兵上來就要架人。
這時候,殿外傳來一個聲音:“陛下且慢。”
閻王走了進來。他穿著朝服,表情嚴肅,手裏拿著一本冊子。
他走到殿中央,對著玉帝行禮,然後把冊子遞上去。
“陛下,月老那一筆業績,是臣請他辦的。
那一對男女,是臣在調到地府當差這三百年裏,沒見過的真心。
臣親眼所見,男人明明可以跑,他沒有跑,他衝進了凡人根本無法承受的火場。
臣以為,月老不是消極怠工,是這人間,有真心的人越來越少了。臣願意為月老擔保。”
閻王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陛下,月老他……他沒有消極怠工。
他係的是同心結,那是要用心頭血的。係一對同心結,損百年道行。”
殿上安靜了。
玉帝看了一眼月老的手。月老的手藏在袖子裏,但袖口露出來的指尖是白的,沒有血色。
玉帝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歎了口氣,重新坐回龍椅上。
“月老柴道煌,停薪留職,發配人間百年曆練。去吧。”
月老彎了彎腰,轉身往外走。
人間,某城,步行街。
人潮湧動,霓虹閃爍。
街頭拐角處,一個白毛老頭坐在地上。
他的白頭發長的到了腰,白鬍子垂到胸,穿著一件紅袍子,像個從古裝劇裏跑出來的群演。
路過的行人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拍張照片,然後繼續趕路。
沒人往他吉他盒裏扔錢,大家都沒現金,他掃碼支付的牌子還忘帶了。
他閉著眼睛,扯著嗓子唱:
“哎~嘚嘚以嘚嘚~造孽啊~
月老他失了業~愛由財神來管~
紅線拴不住銀行卡~真心不如房產本~”
一隻餓得皮包骨的蜘蛛從他肩膀上爬下來,順著吉他弦蕩了個鞦韆。
月老睜開一隻眼,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上麵沒人看他。
他又閉上眼,繼續唱。
“哎~嘚嘚以嘚嘚~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