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玉這種東西,能發財,更能送命。”
說這話的時候,老闆正把一塊玉蟬從保險櫃裏往外拿,三千收的,三千萬賣的。
買家是個香港老頭,驗貨的時候,我當時站在邊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三千萬。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從那天起,我就跟魔怔了一樣。
老闆去古玩市場,我跟著。老闆去鬼市,我跟著。老闆去鄉下收貨,我還跟著。
我想學,我想撿漏,我想有朝一日也弄塊破石頭,賣了。
往老闆桌上拍一封辭職信——老子不伺候了。
老闆姓劉,四十七歲,禿頂,啤酒肚,戴一副金絲眼鏡。
正經生意是倒騰建材,實際上真正的生意就是倒騰古玉。
他對我還行,走哪兒都帶著我。
男秘書嘛,能拎包,能擋酒,能半夜三點爬起來給他買胃藥。
那天半夜一點,我正趴在酒店床上刷短視訊,手機響了。
“小王,走,跟我去個地方。”
我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
“劉總,這大半夜的……”
“C市鬼市,十二點開,天亮前收。趕緊的。”
我一骨碌爬起來了。
C市的鬼市在一個廢棄的停車場裏,四周拉著鐵絲網。
入口就一條窄道,兩邊蹲滿了人。
說是蹲,是因為大部分攤主根本沒有攤位。
就是在地上鋪一塊布,布上擺幾樣東西,旁邊支一個手電筒。
手電筒的光是黃的,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看著就跟剛從土裏刨出來的一樣。
我跟著劉總往裏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靠左邊那個攤主,看著像有一百歲了。
滿臉褶子,眼皮耷拉著,整個人縮在一件軍大衣裏,像一截風幹的老臘肉。
可他擺弄東西的手卻快得很,唰唰唰地,一點都不像老年人。
靠右邊那個攤主更邪門,看著也就六七歲,一個小女孩。
紮著衝天鬏,蹲在地上賣一摞銅錢。
她旁邊還放著一個舊奶瓶。
我低聲跟劉總說:“那小孩是攤主?”
劉總瞥了一眼:“別亂看,別亂摸,別亂問。”
我閉了嘴。
來買東西的人也奇怪。
大夏天,有人穿長袖,有人戴帽子,有人用圍巾把半張臉裹住,隻露一雙眼睛。
很少有人說話,看中了東西就伸手指,然後兩個人在袖子裏比劃,跟演默片似的。
地上那些東西更是五花八門。
碎瓷片、爛銅鏡、生鏽的刀幣、發黑的玉佩……
有的還帶著泥,泥巴都是濕的,聞著有一股土腥味。
我心想,這不就是銷贓現場嗎?
劉總忽然停下了。
他蹲在一個攤位前,不動了。
我湊過去一看,攤主是個老頭。
染了一頭綠毛,戴著一個比鑰匙扣還大的耳環,左耳垂被墜得老長,看著就疼。
老頭麵前擺著一堆玉器。
我借著微弱的燈光仔細一看,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玉蟬。
一隻玉蟬。
跟我老闆賣出去那隻一模一樣,甚至更好。那玉質,那沁色,那雕工……
可再一看,不對。不止玉蟬。
旁邊還有眼蓋,兩片,橢圓形的,蓋眼睛用的。
耳瑱,兩個,小拇指粗細。
鼻瑱,兩個。
後翹玉,一個。
圭形私竅塞,一個。
我腦子裏轟的一下。
九竅玉。
這是一整套九竅玉。
人死了之後,九竅——雙眼、雙耳、雙鼻孔、一口、還有下麵的兩竅——都要用玉塞住。
古人信這個,說“金玉在九竅,則死人為之不朽”。達官顯貴才用得起,普通人沒這個資格。
上次劉總光賣一個玉蟬就賺了三千萬。
這一整套,得多少錢?
我站在那兒,腿都軟了。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我感覺我的人生轉折點就在今晚,就在這個破停車場,就在這個綠毛老頭麵前。
我恨不得從背後給劉總一悶棍,然後自己掏錢把東西買了。
劉總蹲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盯著那套玉器看了足足五分鍾,眉頭越皺越緊。
那綠毛老頭開口了:“看來你懂行啊。看這麽久了,感興趣?咱們談談價。”
說著,老頭拿起那個錐台形狀的玉器——就是下竅塞——遞到劉總麵前。
“上手看看貨?我這可不是普通貨。”
劉總沒伸手。他兩隻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往後仰了仰,像是怕碰到什麽東西。
“你把東西放下。”劉總聲音壓得很低,“你這東西,我可不敢碰。”
老頭愣了一下,笑了:“怎麽,怕有假?”
劉總沒接話,他比了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並攏,往下指了指。
我看明白了。那意思是:地底下出來的。
純土貨。
老頭點點頭,一臉坦然:“咱們就是倒騰這個的……”
劉總又問:“原主人是誰?你知道嗎?”
老頭樂了:“這我哪知道?古玉幾經易手,原主人我哪知道是誰……”
劉總搖了搖頭,站起來。
“不知道,你就敢賣?”
他低頭看著那套玉器,聲音更低了,低得我差點沒聽清。
“這玉是大凶之玉。誰碰誰死。”
老頭的笑容一下子收了。
他瞪了劉總一眼,“得得得,你們壓價就這一套。
我這可是一整套九竅玉,齊全的,難得一見!
你想用這種把戲壓價?門兒都沒有。”
說著,老頭一把抓起劉總的袖子,把手伸進去,比了個數字。
劉總把袖子甩開了。
“你,自求多福吧。”
他轉身就走,丟下一個字:“走。”
我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劉總,那玉——”
“別問。”
我閉了嘴。
接下來兩個多小時,劉總跟沒事人一樣,在鬼市裏又轉了幾圈。
最後隻收了一塊平安牌和一隻民國懷表。
三點多,我們回了酒店。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那套九竅玉。
玉蟬、眼蓋、耳瑱、鼻瑱、後翹玉、私竅塞——一樣一樣在我眼前晃。
晃著晃著,就變成了錢。一摞一摞的錢,堆成小山那麽高。
劉總說那是大凶之玉,誰碰誰死。
可我根本不信。
我那時候年輕,二十四,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我隻信錢。
我隻信我親眼看見的東西——我親眼看見劉總把一個玉蟬賣了三千萬。
至於那些風水啊、凶吉啊、死人啊,都是扯淡。
古人還說“金玉在九竅,則死人為之不朽”呢,你看見哪個不朽的古人了?全他媽是化塵與土。
我趴在牆上聽了半個小時,隔壁劉總的呼嚕聲響起來了,那動靜像一頭吃飽了的老母豬。
我一骨碌爬起來,穿好衣服,出了門。
我幾乎是跑著回到鬼市的。
鬼市已經沒什麽人了,幾個攤主在收東西,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像鬼火。
我一眼就看見了綠毛老頭——他正把布往中間收,準備打烊了。
我衝過去,差點一頭栽在他攤位上。
“住手!住手!那套九竅玉,我要了!”
老頭手頓了頓,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就知道你們還得回來。怎麽樣,那個價,接受了?”
他往我身後張望了一眼,“你老闆呢?”
“別看了,就我一個。
我們老闆不要你這套玉,我看挺可惜,我要。
你給我個底價,快下市了,我也不想跟你墨跡。”
老頭看著我,意味深長地樂了。
“喲,你小子,年紀輕輕,沒想到更識貨。”
他把手伸進我袖子裏,伸了一根手指頭。
我心跳加速,壓著嗓子問:“一萬?我這就轉你,給我包起來。”
老頭把手縮回去,噗嗤一下樂出了聲。
“你逗我玩呢?
你出這個價,去買套不鏽鋼的玩吧。
不鏽鋼的塞完,還好清潔。”
我:“……”
“哎,你這老頭怎麽說話呢?不能因為你是個同,就把別人想的都跟你一樣。”
我早看出來這老頭不正經了。
一把年紀染個綠毛,戴個那麽大的耳環,就這幅尊容,我都怕這套九竅塞他親自體驗過。
老頭臉一黑,沒再理我,低頭繼續收東西。
我急了。
雖然老頭不是什麽好老頭,但玉是好玉啊。哥們不能跟錢過不去。
我迅速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夾著嗓子說:“哎~爺爺,別介,咱們再談談。”
老頭頭都沒抬。
我順勢就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啪!清脆響亮。
老頭終於抬眼看了我一下。
“爺,我錯了爺!”我趕緊湊上去。
“再聊聊,您最低什麽價?”
老頭冷冰冰地說:“孫子,一百萬。
一分不能少。
要現金。”
我腦袋嗡的一聲。
一百萬?
我哪有一百萬啊。
我就是個打工仔,每個月工資五千,刨去房租生活費,能剩兩千就不錯了。
可這玉……我想起劉總賣出的那三千萬。
我咬了咬牙。
“爺,誰能有那麽多現金啊?這玉我要了。
您看這樣行不行——
我手裏有七萬現金,一會兒您就跟我去銀行,馬上給您,當定金。
您給我其中一件,剩下的,您給我一週時間。
我湊齊了給您,您再給我剩下的八件。如何?”
老頭撇了撇嘴:“窮貨。
一百萬都沒有,你玩什麽古玉?”
說著就要走。
我當時就急了:“你這人怎麽這樣?
別逼我跪下!”
老頭氣笑了。
還沒開口,我已經跪好了,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老頭低頭看著我,嘴角抽了抽:“你給我滾。”
“爺,您要不跟我去銀行……要不,您跟我去派出所。”
我抬頭看著他,一臉真誠,“您這東西來路都不正,您自己選。”
老頭的臉色變了三變。
最後他跟我去了銀行。
我給了他七萬塊錢——那是我全部的積蓄,本來打算年底回老家付首付的。
他給了我那隻玉蟬。
就是九竅玉裏的一件,口琀。
回到酒店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劉總正在大堂吃早餐自助,看見我進來,抬頭問了一句:“幹嘛去了?”
幸好我早有準備。
回來路上我在路邊買了幾根油條,兩碗豆腐腦,往劉總麵前一放。
“我尋思您愛吃現炸的油條,酒店的不行。”
劉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他吃了兩口油條,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小王啊,有些錢,有命賺,可沒命花啊。”
我沒接茬,低頭扒拉豆腐腦。
接下來的幾天,我瘋了。
我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大學同學、前同事、老家發小、甚至某貸平台。
可湊來湊去,還是差一大截。
最後我一咬牙,請了三天假,回了趟老家。
我爸媽住在縣城,一套老房子,九十平,當初買的時候花了二十八萬,現在能值個四十多萬。
我趁他們白天出去買菜的時候,把房產證偷了出來。
然後我找了個中介,把房子掛了出去。四十二萬,急售,全款優先。
三天後,房子賣了。
我爸媽還不知道。
我揣著錢,坐上了去C市的高鐵。
一路上我都在想,等這套玉賣出去,我給他們買一套更好的,一樓帶院子的,讓他們養老。
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經過深思熟慮,哥們決定深思熟慮地梭哈。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必須成功。
回到酒店,我興奮得睡不著。
我躺在床上,腦子裏已經開始規劃人生了——
先辭職,再買房,再買車……這以後有了幾個億,這我花的明白嘛……
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想。
折騰到後半夜,實在睡不著了,我爬起來,從公文包的夾層裏摸出了那隻玉蟬。
玉蟬不大,剛好能握在手心裏。
玉質溫潤,沁色漂亮,蟬翼上的紋路雕得極細,栩栩如生。
我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歡。
這是錢啊。這是房子啊。這是自由啊。
我把玉蟬握在手心裏,慢慢摩挲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喘不上氣。
像有什麽東西壓在我胸口上,沉甸甸的,又冰又涼。
我想翻身,翻不了。
想睜眼,睜不開。
然後我感覺到了。
有東西在扇我嘴巴子。
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
我拚命掙紮,終於猛地睜開了眼。
一張臉,離我不到十厘米。
是個女人。不,不是女人。是個女屍。
她穿著一身古裝,裏麵是紅紗衣,外麵裹著一件鏽鳳的黑衣大袍。
頭上戴著好幾斤重的金簪,壓得脖子都歪了。
她騎在我身上,一隻手掐著我脖子,另一隻手正掄圓了扇我嘴巴子。
“姑奶奶的東西也敢拿?你們還敢上姑奶奶這裏摳出來?疼死姑奶奶了!”
啪。
“他們老劉家見了姑奶奶都得跪著!”
啪。
“什麽時候,你這後輩也敢放肆了!”
啪。
我整個人都蒙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撞邪。
可我仔細一看——她麵無人色,沒有體溫,身上沒有一絲活氣。
她整個人像我在電影裏裏見過的不腐女屍,麵板是繃緊的,五官是完好的,但就是不像活人。
我當時就尿了。
不是形容詞,是真尿了。
熱乎乎的液體浸濕了床單,浸濕了被子。
那女屍沾到了我的尿,像被開水燙了一樣,尖叫了一聲——
“啊——”
她整個人像霧氣一樣散了。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氣,渾身都是冷汗,褲襠裏全是尿。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慢坐起來。
做夢。一定是做夢。
我下了床,走進衛生間,開啟燈。
鏡子裏,我的臉上全是紅手印。
清清楚楚,五指分明。
我愣了三秒鍾,然後衝回床邊,一把掀開被子。
被窩裏,那塊玉蟬正靜靜躺著,旁邊是一大片濕漉漉的尿漬。
我盯著玉蟬,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
劉總的話在腦子裏回響:“這玉是大凶之玉,誰碰誰死。”
我又想起那女屍說的話:“姑奶奶的東西也敢拿?”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玉蟬,又看了看鏡子裏的紅手印。
然後我把心一橫。
鳥為食亡,人為財死。
我擦了擦臉上的汗,把玉蟬用紙巾包好,塞進公文包最裏麵。
天亮之後,我退了房,坐上了去C市的高鐵。
到了C市,我先給綠毛老頭發了條微信。
“爺,我到C市了,錢準備好了,咱們什麽時候交易?”
沒人回。
我又打了個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我心裏咯噔一下。這老頭不會是拿錢跑路了吧?
我翻出老頭之前留的地址,打了個車直奔過去。
車開了四十多分鍾,越走越偏。最後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停下了。
我抬頭一看,這小區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了。
外牆皮掉得斑斑駁駁,陽台上堆滿了破爛——紙殼子、塑料瓶、破椅子、爛花盆。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棟樓,爬上了六樓。
沒有電梯。樓道裏黑漆漆的,聲控燈壞了一半。
我跺了好幾腳才亮了一盞,黃不拉幾的,照得牆上那些小廣告跟訃告似的。
我在602門口站住了。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我敲了敲門。
“有人嗎?爺爺?綠毛爺?”
沒人應。
我推了一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一股怪味,說不清是什麽,像腐肉混著香水,又腥又甜。
客廳裏沒人,隻有一台老式電視機,螢幕是藍的,滋滋響。
茶幾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裏麵的水已經涼了,上麵漂著一層水垢。
“爺爺?您在嗎?”
我往裏麵走。
主臥沒人,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次臥也沒人,堆滿了雜物。
最後我走到衛生間門口。
門關著。
我敲了敲。
“爺爺?”
沒聲音。
我擰了一下門把手,沒鎖。我慢慢推開門——
然後我看見了綠毛老頭。
他光著身子趴在地上,臉朝下,整個頭浸在一大攤血裏。
血已經凝固了,黑紅黑紅的,像一層厚厚的果凍。
他的腿半跪著,姿勢很別扭,像跪到一半突然倒下了。
最詭異的是他的屁股。
他屁股裏好像有東西。一根圓柱形的物體,露了一小截在外麵,白花花的,上麵沾著血。
我認出來了。
那是玉塞。九竅玉裏的下竅塞。
我當時就坐地上了。
屁股結結實實砸在瓷磚上,疼得我齜牙咧嘴,可我連叫都叫不出來。
我就那麽坐著,盯著老頭的屍體,腦子裏一片空白。
過了大概一刻鍾,我慢慢緩過來了。
心跳還是很快,但腦子能轉了。
我開始想一個問題。
我是來拿這套玉塞的。
現在老頭雖然死了,可玉塞還在。
就在他身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再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爬起來了。
我走到老頭身邊,蹲下來,伸手去翻他的臉。
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我用了兩隻手才把他的腦袋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