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這輩子聽過很多離譜的規矩。
比如筷子不能插碗裏,比如晚上不能照鏡子,比如“鞋尖不能對著床,要不鬼能爬上床”。
她一直覺得這些玩意兒屬於“封建糟粕大全”,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直到新婚之夜,她跟老公沈國偉在婚床上搶了半小時被子。
“沈國偉你給我鬆開!那是我被子角!”
“我冷!”
“你冷你穿羽絨服睡!別拽了都要撕了——”
兩個人像兩隻爭窩的鵪鶉,把龍鳳被扯得吱吱響。
最後沈國偉以體重優勢獲勝,林晚棠氣哼哼地下地去廚房喝水。
回來的時候,兩隻拖鞋被她隨意一蹬,鞋尖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對著床尾。
沈國偉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含糊道:“鞋尖別對著床……”
“閉嘴。”
“哦。”
燈滅了。
淩晨兩點十七分。
林晚棠是被一陣涼意弄醒的。
被子沒了,不是被沈國偉拽走了那種沒了。
是被子整個從床尾滑下去了,堆在地板上,像一條癱軟的紅色大蟒。
她眯著眼去撈,手指剛碰到被角,感覺被子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像被子裏麵有小貓翻了個身的感覺——可,他們家沒有養貓。
林晚棠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慢縮回手,用腳踹了踹旁邊的沈國偉。
“嗯……”
“沈國偉。”
“嗯……”
“你有沒有覺得……”
沈國偉沒回答,他又睡了過去。
他睡得四仰八叉,但表情不太對,眉頭皺著,嘴唇有點發白,像是在做噩夢。
林晚棠猶豫了一下,伸手去夠被子。這次她攥住了,往回一拽——
被子裏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像小孩在笑。
“嘻嘻。”
林晚棠的汗毛從腳底板一路炸到了天靈蓋。
她嗖地把被子甩出去,那床龍鳳被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啪地貼在臥室牆上。
然後緩緩滑下來,像一個人貼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軟塌塌地落地。
被子落地的時候,林晚棠看見床尾的地板上,有一雙小腳印。
濕的。腳趾頭朝床的方向。
她的拖鞋被整整齊齊地擺到了床邊,鞋尖衝著床中央。
不是她擺的。
第二天早上,林晚棠頂著兩個黑眼圈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沈國偉煎的糊雞蛋。
“你昨晚感覺到了嗎?”她問。
沈國偉嚼著麵包:“感覺到啥?”
“有人……搶被子。”
“你唄,你天天搶。”
“不是我!”林晚棠把筷子一拍,“有個小孩在被子裏笑!”
沈國偉抬頭看她,表情從“老婆你是不是沒睡好”慢慢過渡到“老婆你是不是要碰瓷”。
“行行行,”他嚥下麵包,“我今晚不睡了,我給你守夜,我倒要看看哪個小孩敢上咱床。”
林晚棠狐疑地看他:“你不怕?”
“怕什麽,”沈國偉一臉正氣,“我交了物業費的。”
當晚,沈國偉真的沒睡。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手機開著錄影,一臉“我倒要看看”的架勢。
林晚棠裹著被子躺在床上,被他盯著渾身不自在:“你能不能別像守靈一樣看著我?”
“你睡你的。”
“……我睡不著。”
“那我給你唱搖籃曲?”
“滾。”
林晚棠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過了一會兒,呼吸漸漸均勻了。
沈國偉低頭看手機,螢幕上是錄影畫麵,一切正常。
淩晨一點。他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
淩晨兩點。他眼皮開始打架,手機差點掉地上。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時候,餘光瞥見林晚棠的拖鞋動了。
不是被踢到的——是兩隻拖鞋自己轉了方向,鞋尖從朝側麵,慢慢、慢慢地轉成了對著床。
沈國偉瞬間清醒了。
他盯著那兩隻拖鞋,大氣不敢出。
然後他看見——
被子的尾部,有什麽東西拱起來了。
像一個小孩蜷著身子,從被子底下鑽了進去,一路往被窩中間爬。
被子鼓起一個小小的包,從床尾慢慢移動到床中央,然後停住了。
沈國偉聽見被子裏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
“好暖和。”
沈國偉:“……”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伸手,捏住被子一角,猛地掀開——
什麽都沒有。
被子底下空空蕩蕩,隻有林晚棠蜷著的腿。
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從他背後:
“你也冷嗎?”
沈國偉的脊椎像被人澆了一桶冰水。他僵硬地轉過頭——
什麽都沒有。
但他的拖鞋,不知道什麽時候,鞋尖已經對著床了。
第三天,林晚棠開始查。
她是個不信邪的人,不信邪的人一旦開始查一件事,就會查到底。
她先查了小區的地皮曆史。
這塊地是舊城改造專案,拆了一片老平房蓋的商品房。
她翻遍了規劃局的公開檔案、地方論壇的舊帖子、去找了物業,居委會全都一無所獲。
直到她去問了小區門口賣烤紅薯的大爺。
大爺一邊翻紅薯一邊說:
“哦,你說這塊地啊。
以前是一片平房,還有個小作坊,做燈籠呢。
後來拆遷嘛,蓋新樓,打地基的時候出過事兒。”
“什麽事兒?”
“有個小孩,大概五六歲吧,工地沒封好,掉進去了。
打樁的那個洞,窄得很,大人下不去,等挖開的時候……”
大爺沒說下去,把烤紅薯遞給她。
“開發商賠了錢,完事兒了。直接讓繼續蓋,說就當……”
大爺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
“就當打生樁了。”
林晚棠手裏的紅薯差點掉了。
她知道“打生樁”是什麽意思——
以前蓋房子動土,風水先生會建議埋個活人進去“鎮宅”,叫“打生樁”。
後來演變成一種迷信說法,說是工地出人命不吉利,幹脆就當成打了樁,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也就是說——這棟樓的地基裏,埋著一個小孩。
開發商賠了錢,封了口,繼續蓋樓。樓照賣,人照住。
而這間婚房,正下方就是那根樁。
林晚棠回家的時候,沈國偉正蹲在臥室門口,拿著一卷雙麵膠,在往拖鞋底下貼。
“……你幹嘛呢?”
“我想了個辦法,”沈國偉頭也不抬。
“你說,那小孩不是會把拖鞋擺好上床嗎?我把拖鞋粘在地上,看它怎麽擺。”
林晚棠沉默了一會兒:“你就不怕?”
“怕什麽,一個小孩,又沒傷害咱們,就是搶搶被子。”
沈國偉貼好一隻,翻過來看了看,“再說了,它要是真冷,給它蓋點東西不就完了。”
林晚棠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忽然覺得他雖然不靠譜,但想到把拖鞋粘住,真特麽是個人才。
“我查到點東西。”她把打生樁的事說了。
沈國偉聽完,手裏的雙麵膠卷掉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所以……它是在找媽媽?”
林晚棠一愣。
“地基裏埋著的,出不來,冷,看見有人睡覺,就想鑽被窩。”
沈國偉的聲音有點啞,“我猜,這小鬼,它也就這點念想了。”
兩個人沉默了。
臥室裏安安靜靜的,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那兩隻被粘住的拖鞋孤零零地擺著。
林晚棠忽然有點母性泛濫。
她趴到床邊,把兩隻拖鞋的鞋尖轉過來——對著床。
“你幹嘛?”沈國偉問道。
“讓它上來。”
“啊?”
“我說讓它上來。”
林晚棠掀開被子一角,“反正也就是搶搶被子,一個小孩,能有多大事。”
沈國偉看著她,忽然嘎嘎嘎的笑了。
“行。”
他把那兩雙拖鞋的鞋尖都對著床擺好,然後關了燈。
那天晚上,被子確實又被搶了。
但這次沒再把被子拽下去——是被窩裏多了個東西,把被子撐起來了。
林晚棠沒睜眼,隻是把被子往那邊攏了攏。
被子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個細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很輕,像是嘟囔了一句什麽。
聽不太清。
好像是——“謝謝姨姨”。
後半夜,林晚棠做了個夢。
夢見一個小男孩,穿著一個小小的羽絨服,身上滿是幹透了的水泥,衝她揮了揮手。
然後轉身走了,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
第二天早上醒來,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
床尾的拖鞋,鞋尖全部衝著門外——整整齊齊。
林晚棠拿起拖鞋看了看,鞋底的雙麵膠掉了,很明顯有什麽東西,動過拖鞋。
她沒說話,把拖鞋放回鞋櫃,去廚房煎了兩個雞蛋。
沈國偉出來的時候,她頭也沒回:
“以後睡前記得把拖鞋擺好。”
“鞋尖衝外。”
“別對著床。”
沈國偉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煎蛋的背影,笑了笑。
“好。”
後來他們一直住在那間婚房裏,再沒出過什麽怪事。
隻是每年清明,林晚棠都會在樓下花壇邊燒一遝紙錢。
保安看見了,說小區不能燒紙。林晚棠說好,下次不燒了。
但第二年還是燒。
保安也懶得管了。
有一次沈國偉問她:“你說它走了嗎?”
林晚棠想了想:“走了吧。”
“那你還燒?”
“萬一路遠呢,”林晚棠把紙錢一張一張地遞進火裏,“他那麽小,路上得花錢。”
火苗跳了跳,像是有人伸手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