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元宵,我差點讓城隍爺收了去當幹兒子。
這事兒說起來丟人,但確實是真的。
我們那地方老風俗,正月十五鬧元宵,城隍廟前頭辦燈會。
我媽說今年必須去,給我那個在外地打工的哥求個平安符。
我爸說去就去,正好看看燈。
我說我不去,人太多。
我媽瞪我一眼,說你不去誰拎東西?
得,去就去吧。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什麽叫人山人海。
城隍廟那條街從頭到尾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粉的,把天都映紅了。
路兩邊支著棚子,有賣糖人的,有賣烤串的,有套圈的,有打氣槍的。
空氣裏混著油煙味兒、糖稀味兒、香燭味兒,還有旁邊那個賣臭豆腐的故意往人堆裏扇風。
我爸吸了吸鼻子,說:“這味兒衝。”
我媽白他一眼:“大過節的,不許吃粑粑,想都不要想……”
往前走幾步,看見一幫人圍成圈兒,裏頭有人在喊:“猜字謎嘞!猜中了送燈籠!”
我擠進去一看,一個老頭兒站在凳子上,手裏舉著個紙板,上頭寫著: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我張嘴就來:“告!”
老頭兒看我一眼:
“喲,小夥子行啊。”遞給我一個小燈籠,紙糊的,裏頭插著根小紅蠟燭。
我媽高興壞了,說這兆頭好,今年肯定順當。
我爸在旁邊嘀咕:“就一個紙燈籠,值當的……”
話沒說完,後頭有人喊了一嗓子:“快看,城隍爺出巡了!”
人群呼啦一下往前湧。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夾著往前走了幾步。
我媽在後頭喊我名字,我一回頭,就看見我爸我媽被人群衝散了。
我媽舉著個糖葫蘆在那兒踮腳,我爸拽著她袖子往邊上拉。
我想往回走,走不動。
後頭的人一直往前頂,前頭的人站著不動,我夾在中間,前胸貼後背,腳都快離地了。
這時候我聽見前頭有人喊:“別擠了!有人倒了!”
接著是女人的尖叫聲,小孩的哭聲,還有人喊“踩人了踩人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想完了,踩踏這事兒讓我趕上了。
我拚命想把腳踩實,但根本使不上勁兒,人群像海浪一樣來回晃。
我被晃得頭暈,眼前全是人腦袋。
燈籠在頭頂晃來晃去,紅的黃的,轉得我眼暈。
忽然腳底下一空。
我形容不好那種感覺,就像一腳踩空了樓梯,整個人往下掉。
周圍那麽吵,但我耳朵裏嗡嗡的,什麽也聽不清。
我想抓住點什麽,伸手亂撈,什麽也沒撈著。
然後眼前一黑。
我醒過來的時候,周圍安靜得嚇人。
我以為我死了。
我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疼得我齜牙咧嘴。
那應該沒死。
我爬起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街上。
這街我看著眼熟,也是燈籠,也是棚子,也是人來人往。
但我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燈籠是白的。
不是那種喜慶的大紅燈籠,是白的,紙糊的。
上頭畫著些我認不出來的圖案,像字又像畫,風一吹,燈籠晃悠,圖案也跟著動,跟活過來似的。
最奇怪的是街上的人……
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還有幾個穿著我看不懂的老衣裳,跟電視裏演的那種似的。
他們從我身邊走過去,誰也不看我,誰也不說話,他們走路沒聲兒……
我低頭看他們的腳——沒沾地。
我腿軟了。
這時候我聽見前頭有敲鑼打鼓的聲音,跟陽間的鑼鼓不一樣,很空曠,很悠遠……
我順著聲音走過去,看見一個台子,台子上有人在唱戲。
唱的是什麽我聽不懂,但那幾個唱戲的臉白得嚇人,腮幫子上兩團紅,紅得發紫,跟紙紮的金童玉女似的。
台底下站了一圈人,也是飄著的,也不出聲,就那麽直愣愣地盯著台上看。
我旁邊有個攤子,賣吃的。
一個老太太坐在那兒,麵前擺著幾個碗,碗裏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麽。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老太太忽然抬起頭,衝我咧嘴一笑。
她嘴裏一顆牙都沒有,黑洞洞的。
“小夥子,”她說話漏風,“來碗湯圓不?元宵節特供~”
我低頭一看那碗裏,哪是什麽湯圓,分明是眼珠子,漂在黑水裏頭,正對著我眨。
我轉身就跑。
跑出去二三十步,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老太太還坐在那兒,她的攤往外冒黑氣。
我不敢再看,悶著頭往前走。
走著走著,看見前頭有個燈棚,棚上掛滿了燈籠,也是白的,但比別處的都亮。
棚底下站著個人,背對著我,穿一身紅衣裳,肩膀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哭。
我這人賤,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張嘴問了句:“哎,你咋了?”
那人轉過頭來。
她沒有臉。
也不能說沒有臉,就是臉上該長五官的地方全是光溜溜的皮,像剝了殼的雞蛋。
但她偏偏在哭,眼淚從光滑的“臉”上淌下來,淌到下巴,滴在地上,砸出響兒來,滴答滴答,滴滴答……
我他媽差點沒把自己舌頭咬下來。
“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我一邊道歉一邊往後退,退的時候撞上一個人。
我回頭一看,是個年輕姑娘,穿著身碎花棉襖,紮倆辮子,長得還挺好看。
她被我撞了一下,也不惱,就那麽看著我,眼睛眨巴眨巴的。
我剛想說對不起,她開口了:“你身上什麽味兒?”
我一愣:“啥味兒?”
她往前湊了一步,鼻子動了動,像狗似的聞。我往後退,她往前跟。
“好香,”她說,“好久沒聞見這味兒了。”
她這一嚷嚷,旁邊的人——不對,旁邊的鬼——全轉過頭來了。
那些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然都有了表情,一種我形容不上來的表情,像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一碗紅燒肉。
“是人味兒。”不知道哪個鬼說了一句。
“活的。”
“真的是活的。”
我周圍的鬼越聚越多,他們圍成一個圈,把我圈在中間。
那些白慘慘的臉湊過來,鼻子還在動,聞,使勁聞。
有個老頭鬼伸手想摸我的臉,被我躲開了。
有個小孩鬼拽我的衣角,拽得死緊,我甩都甩不開。
“別搶別搶,”有個大嗓門的鬼喊,“見者有份!”
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我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一陣鑼聲。
不是唱戲的那種鑼,是開道的那種,當當當,一聲比一聲近。
那些鬼聽見鑼聲,臉色全變了,臉上的貪婪一下子換成害怕。
呼啦一下散開,躲的躲,藏的藏,有的幹脆往地下一鑽就沒影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一隊人從街那頭走過來。
走在最前頭的是四個穿皂衣的,手裏提著燈籠,燈籠是紅的,紅得發亮。
後頭跟著八個拿水火棍的,也穿皂衣,臉上沒表情,走路帶風。
再後頭是一頂轎子,黑轎,沒窗戶,也不知道裏頭坐的是誰。
那隊人走到我跟前,停下來了。
轎簾掀開一條縫,裏頭傳出一個聲音:“帶他過來。”
我還沒動,那兩個拿水火棍的已經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把我拖到轎子跟前。
轎簾掀開了,我看見裏頭坐著一個人。
這人五十來歲模樣,留著鬍子,穿著身醬色袍子,頭上戴著頂帽子,看著眼熟
——我想起來了,城隍廟大殿裏供的那位,就長這樣。
他打量我一眼,開口了:“你一個活人,跑這兒來幹什麽?”
我說我哪知道啊,我就在燈會上看熱鬧,被人一擠就擠這兒來了。
他聽了,扭頭問旁邊一個拿簿子的:“查查,怎麽回事。”
那個拿簿子的翻了翻手裏的冊子,回話說:
“回爺,今兒陽間燈會,踩踏傷了幾個。
這人命格輕,被擠進了陰陽交匯的縫隙裏,順著縫隙溜進來的。”
城隍爺點點頭,又看我一眼:
“你命挺大,這縫隙百年開一次,讓你趕上了。”
我說那您能把我送回去不?
他說能是能,但你得等會兒。
今兒陰間也過元宵,我得去主持燈會,等結束了再辦你的事兒。
我說那得等到啥時候?
他說急什麽,要不留下來給我做幹兒子。
我跪在地上,當時就嚇哭了……
哭的一時興起,我也不跪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眼淚像趵突泉那樣噴湧……
城隍爺無語的看了我一眼:
“行了,別嚎了,現在陽間的年輕人都這麽脆弱嗎?
行了,行了,你陽間的時間在這兒不走,等回去了還是你剛掉進來的時候。”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衝那倆架著我的皂衣人揮了揮手:
“帶他跟著,別讓那些餓鬼再圍他。”
我就這麽跟著城隍爺的隊伍往前走。
說是跟著,其實就是被那倆皂衣人架著走,腳不沾地的那種。
我試著自己走了兩步,腳一落地就感覺不對。
地上軟乎乎的,跟踩在肉上似的,嚇得我再也不敢亂動。
一路走過去,我纔算見識了什麽叫陰間燈會。
陽間的燈會掛的是燈籠,陰間掛的也是燈籠,但燈籠裏點的不是蠟燭,是一隻隻亮著的小人兒。
那些小人跟指甲蓋那麽大,在燈籠裏飛來飛去,像螢火蟲似的,撞得燈籠紙噗噗響。
我問旁邊架著我的那個皂衣人:“那是啥?”
他看了我一眼,說:“生前作孽的人,罰他們點燈。”
我沒敢再問。
往前走,看見一座橋,橋底下是黑的,不是水,是霧,濃得化不開的霧。
橋上排著隊,一個個鬼在過橋。
橋頭站著個老婆婆,手裏端著碗。
我知道那是誰了——孟婆。
但孟婆今天沒遞湯,就那麽端著碗站著,讓鬼們自己過來看一眼,然後就走過去了。
“今兒元宵,”皂衣人跟我說,“孟婆放假,不遞湯。
讓他們記住回家的路,看一眼陽間的燈,過了十二點再回來喝。”
我心想,這陰間還挺人性化。
過了橋,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支著無數個棚子。
每個棚子裏都有人在賣東西——不對,是鬼在賣東西。
賣的都是我看不懂的玩意兒,有個棚子裏賣衣服,衣服沒袖子沒領子,就那麽一塊布;
有個棚子裏賣吃的,吃的黑乎乎一團,上麵爬著白蛆。
我扭過頭不敢看。
城隍爺的轎子在空地中央停下來。
他從轎子裏出來,走上一個搭好的台子,台子上擺著香案供品。
他在那兒站定,四下裏看了一眼,開口說話。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我耳朵裏:
“今兒元宵,照例放你們半天假。
該看燈的看燈,該探親的探親。
寅時之前必須回來,誤了點名的,自己去油鍋裏領罰。”
底下的鬼們齊刷刷跪下,磕頭,然後散了。
我正看著,忽然覺得有人在拽我的袖子。
低頭一看,是個小孩鬼,四五歲模樣,紮著兩個衝天辮,仰著臉看我。
“哥哥,”她說,“你是活的嗎?”
我說是。
她眼睛亮了:“那你看見我媽媽了嗎?她穿紅棉襖,紮辮子,跟我一樣。”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等了半天,看我不說話,低下頭,小聲說:“好吧……”
然後她就跑了,跑得很快,一轉眼就消失在那些白燈籠底下。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忽然很難受。我想喊她,但張了張嘴,沒喊出來。
旁邊那個皂衣人歎了口氣:
“那丫頭在這兒等了三十年了。
她娘每年元宵都來廟裏燒香,隔著陰陽,她看不見她娘。”
我說那你們不能讓她看見她娘嗎?
他說不能,陰陽有別,城隍爺也沒辦法。
後來城隍爺終於忙完了,讓人把我帶到他跟前。
他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旁邊站著那個拿簿子的。
他看了我一眼,說:“行了,該送你回去了。”
我說謝謝您。
他說先別謝,回去之前我得問你點事兒。
我一愣,還以為他老人家還要認我做幹兒子。
他指了指旁邊那個拿簿子的:“他記的,是陰間的事兒。
陽間的事兒,我不大清楚。你跟我說說,現在陽間什麽樣了?”
我說您想知道啥?
他說隨便,就說你們活人現在怎麽過日子。
我想了想,說現在出門有汽車,不用騎馬;想說話有手機,不用見麵;想吃啥有啥,不用等過節;
但人心浮躁,沒以前厚道了。
他聽了,點點頭,沒說話。
我又說,現在很多人不信鬼神了,城隍廟的香火沒以前旺。
他笑了一下,說:
“我知道。香火旺不旺的,不打緊。
隻要還有人記得善惡有報,記得舉頭三尺有神明,我這差事就算沒白當。”
我忽然想起那個小孩鬼,鼓起勇氣問他:“爺,剛才那個丫頭,能讓她見見她娘不?”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以為他不高興了,趕緊說我就是問問,不行就算了。
他擺擺手:“不是不行,是不到時候。等她娘哪天下來了,自然就見到了。”
我說那得等到啥時候?
他說不知道,看她孃的陽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有可能。
我心裏一沉,沒再說話。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行了,你該走了。再待下去,你身上的陽氣要被吸幹淨了。”
他衝那兩個皂衣人揮了揮手。那倆人架起我,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城隍爺還坐在那兒,周圍是白花花的燈籠,和燈籠底下飄來飄去的鬼。
然後我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我躺在地上,旁邊圍著一圈人。
有穿製服的,有穿便服的,還有我爸媽。
我媽蹲在我旁邊,眼眶紅紅的,正在死死的掐我的人中。
看我睜開眼,她一巴掌拍在我臉上:“你個死孩子,嚇死我了!”
我躺在那兒發愣,半天沒回過神來。
旁邊一個特警說:
“沒事兒,就是暈過去了,估計是擠的。幸虧我們來得快,沒出大事。”
另一個特警說:“這次踩踏傷了七八個,都是輕傷,沒大礙。
你們往後看熱鬧注意點,別往人多的地方擠。”
我爸把我扶起來,我媽把那個猜字謎贏來的小燈籠塞到我手裏。
燈籠已經壓扁了,紙也破了,但裏頭那根小紅蠟燭還在。
我媽說,回家,我給你煮湯圓。
我跟著他們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城隍廟就在街那頭,門口還掛著大紅燈籠,紅彤彤的,照得整條街都亮堂堂的。
門口有人在燒香,有人在磕頭,還有人在往外走。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半天。
我爸在旁邊催我:“走啊,愣著幹啥?”
回到家,吃了我媽煮了湯圓,我躺床上睡不著。
腦子裏老想起那個等了三十年的小孩鬼,想起她一臉天真的問我有沒有看見她媽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後來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個夢。
夢裏城隍爺又坐在那把太師椅上,看著我,說:
“你小子命大,下次再擠進那種地方,可不一定有人撈你。”
頓了頓,他又說:“那丫頭的娘,陽壽還有二十三年。”
我醒了。
窗戶外頭天已經亮了,我穿好衣服,出門去了一趟城隍廟。
廟裏人不多,我買了三根香,點上,插在香爐裏。
我站在那兒,看著大殿裏那個塑像,跟我在陰間看見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對著他鞠了個躬。
轉身要走的時候,旁邊一個掃地的老頭兒忽然說了一句:“小夥子,許願了?”
我說沒有,就是來給他老人家上香。
老頭兒笑了笑,沒說話,繼續掃地。
我出了廟門,太陽曬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街上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曬太陽,有賣糖葫蘆的在吆喝。
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那天晚上我媽問我,你哥的平安符求了沒有。
我說求了。
她把那符拿過去看了半天,說這符看著跟往年不一樣。
問她哪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一樣。
我沒吭聲。
那符其實不是我求的。
是我在陰間的時候,城隍爺隨手扔給我的。
他說:“拿著,算是你給我講陽間事兒的謝禮。回去給你哥,能保他平安。”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就是一張黃紙,上頭用硃砂畫了些看不懂的符號,跟陽間的符也沒什麽兩樣。
但我心裏清楚,這張符不一樣。
後來這些年我哥在外麵打工,一直順順當當的,沒出過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張符的作用,反正每年過年他都好好的回來,胖了,黑了,笑嗬嗬的。
我媽說,城隍爺靈驗,明年還得去燒香。
我說行,去。
但我沒告訴她,我已經去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