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所有劇組開拍前都要祭祀。
我是場記小王,入行三年,跟過七個劇組。每個劇組開機儀式都大同小異——擺上香案,供上豬頭,導演領頭燒香拜四方,祈求拍攝順利。老前輩們說,這是從過去老戲班傳下來的規矩。戲台子容易出怪事,不拜不行。
我原本不信這些。直到上個月,跟李導的民國戲,在浙江一個老村取景。
那村子有個廢棄的戲台,木結構,半邊塌了,苔蘚爬滿台柱。美術指導一看就喜歡,說要的就是這個破敗味兒。村裏老人勸我們別用那個台子,說邪性。製片主任笑著塞了兩包煙,這事兒就定了。
開機前一天,我們在台子前擺香案。李導親自上香,嘴裏念念有詞。我站得近,聽見他說:“各路神仙,過往神明,我們借貴地拍戲,多有打擾,見諒見諒。”
香燒到一半,突然斷了。
三炷香齊刷刷從中間折斷,香灰灑了一地。現場鴉雀無聲。副導演趕緊打圓場:“風大,風大,換三炷新的。”
可那天一絲風也沒有。
李導臉色變了變,還是堅持拍。第一場戲是夜戲,女主角穿著旗袍在戲台上唱《遊園驚夢》。我們布好燈光,晚上八點開拍。
拍到第三遍,女主角突然不唱了。她呆呆站著,眼睛直勾勾盯著台下某個地方。
“卡!”李導喊,“小玲,怎麽回事?”
女主角小玲轉過頭,臉色煞白:“李導,台下……台下坐著好多人。”
我們齊刷刷看向台下。空蕩蕩的觀眾席,隻有幾張我們搬去的椅子,一個人也沒有。
小玲堅持說她看見台下坐滿了人,穿著舊式衣服,有老有少,都仰著頭看她唱戲。她說得活靈活現,幾個女工作人員嚇得抱在一起。
那天晚上收工後,小玲就發高燒,說胡話,嘴裏一直唸叨“嫁衣”“血”。送去縣醫院,查不出病因。製片主任托關係請來一個懂行的老師傅。
老師傅七十多歲,看了看戲台,又問了村裏老人,回來對我們說:“這戲台不幹淨。百十年前,這兒死過一個女戲子,穿紅嫁衣抹了脖子。怨氣太重,壓不住。”
他說,要鎮住這場子,得知道那女戲子的故事,按老規矩祭她。我主動請纓去打聽。村裏最老的老人,九十三歲的陳阿婆,坐在藤椅裏,眯著眼睛給我講了下麵這個故事。
陳阿婆說,她小時候最喜歡看村裏唱大戲。每逢大戲,她總是第一個擠到最前排。戲台上的角兒穿紅戴綠,咿咿呀呀,是她貧苦童年裏唯一的亮色。
但十四歲那一年,村裏的戲台荒廢了。
因為出了人命。
總來他們村唱戲的戲班叫“慶喜班”,班主姓郭。班裏有個年輕花旦叫大蓮,十六七歲,嗓子亮,身段好,一雙眼會說話。她唱《思凡》,台下老爺們眼珠子都不轉;她唱《化蝶》,大姑娘小媳婦抹眼淚。
大蓮命苦。娘死得早,爹是個鴉片鬼,抽得家徒四壁。大蓮八歲被爹賣進戲班,換了兩塊大洋。班主看她是個美人胚子,請師傅教她唱戲。大蓮聰明,肯吃苦,十二歲就能登台,十六歲成了台柱子。
戲班裏有個拉三絃的後生,叫祝生。祝生比大蓮大兩歲,不愛說話,但三絃拉得極好。大蓮唱戲,他在一旁伴奏,兩人眼神一對,絃音就跟著唱腔走,水乳交融。
日子久了,兩人情投意合。後台無人時,祝生會偷偷塞給大蓮一塊桂花糕;大蓮則把班主賞的銅板攢起來,給祝生買新弦。兩人私定了終身,祝生說等攢夠了錢,就贖大蓮出戲班,回鄉下半畝薄田,過安生日子。
但大蓮那抽鴉片的爹又找來了。
老東西抽光了最後一文錢,聽說女兒成了紅角兒,腆著臉來要錢。大蓮把攢的贖身錢都給了他,求他別再來了。爹收了錢,嘿嘿笑著走了,沒過半月又回來,這次帶來了一個訊息。
村裏六十多的地主老財馬員外,看上了大蓮,要納她做第五房姨太太。馬員外托大蓮爹說媒,答應給五十塊大洋作聘禮,另加十兩煙土。
大蓮爹眼都直了,滿口答應。
馬員外是什麽人?方圓三十裏最大的地主,家裏良田百頃,長工數十。他好色成性,娶了四房姨太太還不滿足,六十歲了還往窯子跑。他早就盯上了大蓮,每逢戲班來村,必坐第一排,色眯眯盯著台上。戲散了,他常溜到後台,貼著大蓮衣裳往裏塞錢,順便多摸幾把。大蓮敢怒不敢言。
大蓮爹收了馬員外的定金,回去跟女兒說。大蓮死活不依,跪著哭求:“爹,女兒心裏有人了,求您退了這門親事。”
爹一巴掌扇過去:“賤蹄子!有人?誰?那個拉弦的窮小子?他能給你什麽?馬員外家財萬貫,你跟了他吃香喝辣,爹也能沾光。這事兒由不得你!”
大蓮去找祝生,兩人抱頭痛哭。祝生咬牙說:“我帶你走,今晚就走。”
可沒等他們走,馬員外就知道了。
有人看見大蓮和祝生在後山約會,告了密。馬員外惱羞成怒——他花錢買的姨太太,竟敢跟個窮戲子私通。他叫家丁連夜綁了祝生,拖到馬家祠堂,打了個半死。
那晚雷雨交加。馬員外端坐太師椅,冷冷看著地上血肉模糊的祝生:“一個臭拉弦的,也敢動我的女人。”
祝生吐出一口血,嘶聲道:“大蓮不是你的女人……她是我的人……”
馬員外冷笑,吩咐家丁:“綁上石頭,扔河裏。下遊水急,衝走了幹淨。”
兩個家丁拖著祝生出了祠堂。雨下得正大,他們摸黑走到河邊,把祝生綁上石塊,撲通一聲扔進河裏。兩人站在岸邊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回去複命了。
可祝生命不該絕。
村裏有個叫尕蛋的孤兒,十三歲,常在河裏摸魚補貼生計。那晚他在下遊蘆葦叢裏躲雨,聽見撲通一聲,接著看見水裏有人掙紮。尕蛋水性極好,跳下河把人撈了上來,割斷繩子,發現是戲班的祝生。
祝生還有氣。尕蛋把他拖到自己的破草棚,生火取暖,餵了熱水。祝生昏迷兩天兩夜才醒,第一句話是:“大蓮……”
尕蛋告訴他,馬員外以為他死了,這兩天正張羅婚事,五天後就要娶大蓮過門。
祝生掙紮著要起來,被尕蛋按住:“你現在去就是送死。馬家八個家丁,個個帶棍棒,你一個人怎麽鬥?”
“那我也得去,不能讓他們把大蓮帶走。”
尕蛋想了想:“你要是真想救大蓮,得用錢。馬員外愛財如命,你拿錢去贖,興許有戲。”
祝生苦笑:“我哪來的錢?”
“讓馬員外給你啊。”尕蛋說,“你去馬家,就說你沒死,讓他給五十兩封口費,不然你就把這事兒捅出去,說他強占民女,殺人滅口。馬員外要麵子,興許會給。”
祝生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第三天晚上,祝生拖著傷體,敲開了馬家大門。馬員外見到他,像見了鬼,嚇得後退兩步。祝生照尕蛋教的說了。馬員外臉色鐵青,但確實怕事情鬧大——他剛捐了個鄉紳名頭,最重名聲。
“好,我給你五十兩。但你得發誓,永遠離開這裏,再也不見大蓮。”
祝生接過沉甸甸的銀錠,手在抖。五十兩,夠他和大蓮遠走高飛,置辦田地房屋。可他想起馬家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家丁,想起冰冷的河水,想起石頭沉入河底的絕望。
他點了點頭。
馬員外冷笑:“算你識相。拿了錢趕緊滾,再讓我看見你,下次可沒這麽好運氣。”
祝生揣著銀子,一瘸一拐離開了馬家莊。他沒有回戲班,也沒有去找大蓮。他在村口老槐樹下站了半夜,最後朝戲班的方向磕了三個頭,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訊息傳回戲班,說馬員外叫人打了祝生,扔河裏了。下遊河水湍急,祝生八成是被水衝走了。
大蓮一聽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她哭幹了眼淚,求班主去報官。班主歎氣:“蓮啊,馬員外是什麽人?官府都向著他。咱一個戲班子,鬥不過的。”
大蓮不信祝生死了,她偷跑出去,沿著河找了一天一夜,嗓子喊啞了,腳磨破了,沒找到人。回戲班時,被她爹逮個正著。
鴉片鬼爹怕婚事有變,把大蓮綁在屋裏,日夜看守。大蓮絕食抗議,爹就用鞭子抽,抽得她渾身是傷。第五天,大蓮妥協了。她看著窗外,眼神空蕩蕩的,說:“爹,我嫁。但你要答應我,讓我最後唱一次戲。”
爹以為女兒想通了,喜出望外:“唱!當然唱!馬員外最愛聽你唱戲,大婚那天你就給他唱!”
大婚當日,吹吹打打。大蓮穿著鮮紅嫁衣,手腳被綁,嘴裏塞了布,強行塞進花轎。她沒掙紮,像個木偶。
花轎停在馬家門口。馬員外穿著大紅喜袍,笑得見牙不見眼。兩個婆子架著大蓮下轎,正要進門,大蓮吐掉嘴裏的布,開口了。
她聲音冷淡,但很大,整個送親隊伍都聽得見。
“員外,進了您家的門,妾身就是您的人了。妾身有一事相求,可否在進門前,滿足妾身最後一個願望。”
馬員外當著眾多賓客的麵,挺了挺腰板:“既然大蓮以後就是老夫的人了,這大喜的日子,你有何事相求,盡管開口。”
大蓮說:“妾身想最後在村口的台子上,為您再唱一出戲。”
賓客們竊竊私語。馬員外皺了皺眉,但眾目睽睽,不好拒絕,便答應了:“好!就讓我的新姨太太,再唱一出!”
人們湧向村口戲台。大蓮被架上台,她站在台中央,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馬員外坐在第一排正中,捋著鬍子,一臉得意。她爹站在旁邊,哈著腰,像條狗。
大蓮開口唱了。唱的是《化蝶》。
“碧草青青花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徊……”她的嗓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都淒婉。台下鴉雀無聲,有人開始抹眼淚。誰都知道馬員外就是戲裏的馬員外,大蓮就是祝英台,可誰都不敢吭聲。
唱到梁山伯病死,祝英台哭墳時,大蓮忽然停了。她看向台下,眼神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定格在馬員外身上。
“員外,”她輕聲說,“您可知,梁山伯與祝英台,最後化成了什麽?”
馬員外一愣:“化蝶啊。”
大蓮笑了,那笑容慘淡得像深秋的霜:“不,他們化成了厲鬼。專索薄情寡義、仗勢欺人之人的命。”
話音未落,她猛地抄起戲台邊道具箱裏的一柄長劍——那是武戲用的,未開刃,但劍尖鋒利。她朝馬員外衝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馬員外嚇得從椅子上跌下來,劍尖擦著他脖子劃過,劃出一道血痕。家丁們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打落大蓮手中的劍,將她按倒在地。
馬員外爬起來,摸著脖子上的血,惱羞成怒:“賤人!給我往死裏打!”
家丁舉起棍棒。大蓮卻笑了,她撿起地上的劍,毫不猶豫地橫向一拉——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她鮮紅的嫁衣。她倒下時,眼睛望著天空,嘴裏喃喃道:“祝生,我來找你了……”
血順著台板縫隙往下滴,滴答,滴答……
馬員外愣住了,隨即暴怒:“晦氣!真他娘晦氣!”
有老人勸:“員外,人死為大,還是埋了吧。”
“埋什麽埋!敢行刺我,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於是大蓮的屍體就那麽在村口戲台上,曝屍了三天。鮮紅的嫁衣在風中飄蕩,血已變成深褐色。烏鴉在頭頂盤旋,卻不敢落下。村裏人夜裏不敢出門,都說聽見戲台上有人唱《化蝶》,淒淒慘慘。
第三天夜裏,下起了暴雨。馬員外才讓人用草蓆一卷,把屍體扔到了後山亂葬崗。
大蓮死後第七天,馬家開始不對勁。
先是馬員外的大老婆,夜裏起來小解,看見鏡子裏的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脖子上一道血口。她尖叫一聲,暈了過去,醒來後就瘋了,整天唸叨“紅衣服,血”。
接著是二姨太,她去井邊打水,井裏浮出一張慘白的臉,朝她笑。二姨太失足掉進井裏,撈上來時,手裏緊緊抓著一塊紅布——那是大蓮嫁衣的碎片。
三姨太懷孕五個月,一夜之間肚子癟了,胎兒不翼而飛。她房間的牆上,用血寫著幾個血字,看不清是什麽。
四姨太最年輕,也最得寵。她不信邪,說都是巧合。那晚她獨自在房裏繡花,蠟燭突然滅了。她摸黑找火摺子,手碰到一個冰涼的東西——一隻女人的手,正搭在她手背上。四姨太嚇瘋了,光著腳跑出院子,掉進池塘淹死了。
馬家的家丁也開始陸續出事。打過祝生的那兩個,一個在柴房上吊,一個投河自盡——就在當初扔祝生的那個河段。其他家丁紛紛請辭,給多少錢都不幹。
一個月內,馬家死了六口人,瘋了兩個。偌大的宅子,空空蕩蕩,隻剩下馬員外和他小老婆生的一個三歲兒子小寶。
馬員外怕了。他請來和尚做法事,和尚唸了一天經,收了錢,說怨氣已散。當晚,和尚睡在馬家客房,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和尚死了,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有掐痕——指印纖細,像是女人的手。
又請道士。道士擺壇作法,桃木劍舞得呼呼響。法事做到一半,道士忽然扔了劍,慘叫一聲“啊!真有鬼啊!”口吐白沫倒地,醒來後癡癡呆呆,隻會傻笑。
馬員外請了各路高人,沒一個能鎮住。宅子裏的怪事越來越頻繁:夜裏有女人唱戲,唱《化蝶》;井水變成紅色,有血腥味;鏡子照不出人影,隻能照見一個穿嫁衣的女人。
最後那個晚上,馬員外抱著三歲的小寶,跪在祠堂裏。他把能點的蠟燭都點了,可燭光綠瑩瑩的,照得祠堂鬼氣森森。
“姑奶奶,您放過我吧,”馬員外磕頭如搗蒜,“您殺了我們家這麽多人,也該解氣了……您的屍身,我給您打了最好的楠木棺材,已經收斂了,厚葬在後山風水寶地……您走吧,放過我和我最後一個兒子吧……”
他朝著各個方向胡亂磕頭,額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
梆,梆,梆……
祠堂的門無聲開了。一個穿紅嫁衣的影子站在門口,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似乎還在往外滲。她緩緩飄進來,所過之處,燭火變成綠色。
馬員外抬頭,嚇得褲襠濕了一片。他緊緊抱住小寶,小寶嚇得大哭。
紅衣女鬼飄到馬員外麵前,俯視著他。她張開嘴,聲音嘶啞破碎,“還我……還我祝生……”
馬員外涕淚橫流:“姑奶奶,是我錯了,我不該拆散你和祝生……可他,他沒死!他被人救上來了!他走之前還來我家一趟,說讓我給他五十兩,他就離開這裏,把你讓給我……我給了,他真的沒死!”
女鬼愣住了。她眼眶裏流下兩行血淚,聲音顫抖:“他……沒死?”
“沒死!真的沒死!救他的是村裏孤兒尕蛋,你可以去問!”
女鬼仰起頭,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哭,像笑:“他沒死……他沒死為什麽沒來找我……原來我一直找不到你,是因為你沒死啊……”
暴雨忽然傾盆而下,雷聲隆隆。祠堂的蠟燭全滅了,隻有閃電不時照亮女鬼慘白的臉。她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嫁衣無風自動。
“祝生啊,你害的我好苦啊……原來你不是梁山伯啊……”
此時,祠堂外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一個老和尚推門而入。他穿著破舊袈裟,拄著禪杖,須眉皆白。奇怪的是,他身上幹爽,暴雨竟不沾身。
和尚看了一眼女鬼,又看了一眼馬員外,搖頭歎息:“冤冤相報何時了。”
馬員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爬過去抱住和尚的腿:“大師救命!救命啊!”
和尚不理他,走向女鬼:“女施主,放下吧。一念放下,萬般自在。歸去,不如歸去。”
女鬼周身煞氣翻湧,祠堂溫度驟降。她嘶聲道:“我放不下……他負我……他們負我……”
和尚走到女鬼麵前,直視她血紅的眼睛。他伸出手,在女鬼眼前輕輕一抹。
女鬼渾身一震。她看見了——
祝生拿著五十兩銀子,離開了村子。他走了三天三夜,到鄰縣一個小鎮,用錢買了間鋪麵,開了家樂器行。他娶了鎮上一個布莊老闆的女兒,那女子溫婉賢淑,知書達理。他們生了一個女兒,三歲了,梳著羊角辮。
此刻,祝生正在院子裏給女兒梳頭,動作溫柔。他妻子端著一盤水果走來,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什麽,祝生笑了,那笑容是大蓮從未見過的溫暖滿足。
女鬼看著這一切,血淚滾滾而下。
和尚又打了個響指,幻象消失。
“阿彌陀佛。施主,你看見了。世間情愛,不過鏡花水月。你為他舍了性命,他早已兒女繞膝。值得嗎?”
女鬼沉默。她周身的煞氣一點點消散,嫁衣的顏色漸漸褪去,變成了素白。脖子上的傷口癒合了,露出了原本清秀的麵容。
她看著和尚,輕聲問:“大師,我該怎麽辦?”
“跟我走吧。我帶你離開這無盡苦海。”
女鬼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馬員外和他懷裏的孩子。她眼中已無恨意,隻剩悲憫。
和尚轉身向外走,女鬼默默跟在後麵。走到門口時,和尚的頭突然從脖子上掉了下來,滾落在地。但無頭的身軀仍在行走,撿起頭顱,夾在腋下。
馬員外從指縫裏看見這一幕,嚇得昏死過去。
第二天,人們發現馬員外瘋了,抱著個枕頭當兒子,見人就磕頭,他兒子小寶被遠房親戚接走撫養。興旺一時的馬家從此成了街頭巷尾的笑話。
而那個戲台,也再沒人敢用。村人說,每逢雨夜,還能聽見台上有人唱《化蝶》,但不再是淒厲的鬼哭,而是平和的、超脫的吟唱。
陳阿婆講完故事,長歎一聲:“那之後,戲班再也不來我們村了。戲台荒了,大蓮的怨氣也散了。但老輩人說,唱戲的地方容易招不幹淨的東西,所以戲班每次開台前都要祭祀,求個平安。”
我聽完,背脊發涼。
回到劇組,我把故事轉述給老師傅。老師傅點點頭:“這就對了。那女鬼被和尚超度,但執念未完全消散,還留了一絲在這戲台。你們開機時香斷了,就是她不高興。”
“那怎麽辦?”
“按老規矩,祭她。”
老師傅讓我們準備了三牲祭品,又用紙紮了一個穿戲服的女偶,寫上“大蓮姑娘之位”。天黑後,在戲台前擺開陣勢。
老師傅親自唱了一段《化蝶》,然後焚香禱告:“大蓮姑娘,塵歸塵,土歸土。你的冤屈已申,惡人已得報應。今日我等借貴地拍戲,絕無冒犯之意。請你安心歸去,早登極樂。”
香燒得很順。
那晚,我們順利拍完了夜戲。女主角小玲退燒了,第二天就回來工作。劇組再沒出過怪事。
殺青那天,我最後一個離開戲台。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戲台靜悄悄的。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見台上站著一個清秀女子,朝我微微一福,然後消散在風裏。
回城後,我把這事兒跟一個老編劇說了。他抽著煙,悠悠道:“這行裏怪事多啦。為什麽每個劇組都要祭祀?就是因為我們幹的是‘扮他人人生’的活兒。戲裏戲外,真真假假,有時候就招惹了不該招惹的東西。”
他彈了彈煙灰:“不過啊,說到底,祭祀拜的不是鬼神,是自己的敬畏心。對藝術的敬畏,對人心的敬畏,對命運的敬畏。有了這份敬畏,才能拍出好戲。”
我點點頭,想起大蓮的故事。
她為愛而死,因恨成鬼,最終放下執念,歸於塵土。而祝生呢?他背叛了愛情,卻過上了平凡安穩的生活——這世間的對錯,哪有那麽簡單。
也許正如那和尚所說,萬般皆不值得。不值得恨,不值得怨,不值得困於情愛,畫地為牢。
三個月後,我們的戲播出了。有一場戲正好是在那個戲台拍的,女主角穿著旗袍唱《化蝶》。彈幕裏有人說:“這場戲拍得真好,有種說不出的哀婉。”
我笑了笑,關掉電腦。
至於劇組祭祀的傳統,我會一直遵守下去。這不是迷信,是對那些曾經在戲台上悲歡離合的靈魂,一點小小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