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總唸叨,別去參加短命鬼的葬禮。
她說,那些走得急的,心裏揣著太多沒涼透的念想,撒不開這人世間。
在陽間三晃兩晃不肯下去,是常事。
更邪乎的,還想逮個活人“借”點壽數,接著活。
我從來當她是老迷信。耳朵聽出繭子,麵上還得點頭嗯啊。
直到去年,我自己撞上了。
訊息是從那個半死不活的小學班級群彈出來的。
康帥,我小學坐過前後桌的男同學,公司團建,大巴車最後一排。
車禍怎麽出的,群裏語焉不詳。
隻說他從最後麵直接給彈飛了出去,人當場就沒了。才二十一。
盯著螢幕上那幾行冰冷的字,我胸口有點發悶。
正巧在老家休假,閑著也是閑著。去送送吧,好歹同學一場。
殯儀館那股子味兒,消毒水混著劣質香,還有種說不清的、像是鐵鏽又像是陳舊木頭的氣息,直往鼻子裏鑽。
告別廳裏人不多,稀稀拉拉站著,臉色都跟刷了層白灰似的。
正前方,康帥躺在那裏,蓋著半截身子,露著頭和肩膀。
我隻看了一眼,就差點把早上吃的包子吐出來。
那不能算是一張臉了。
整個腦袋,從左邊太陽穴往上,塌下去一個黑洞洞的窟窿,邊緣參差不齊。
化妝師用了塊黑乎乎的、類似矽膠的東西勉強填塞拚接,但痕跡粗糲得像劣質玩偶的接縫。
剩下的部分,五官幾乎全挪了位,鼻梁歪著,嘴唇被扯向一邊,用厚厚的油彩重新畫上了眉毛、眼睛、嘴唇。
鮮紅,死板,像個紙紮店裏的童男。
脖子那裏,一道粗大的、蜈蚣一樣的縫針痕跡,繞了幾乎一圈,看著就像腦袋是後來縫上去的。
我脊梁骨嗖地竄上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手腳瞬間冰涼。趕緊移開視線。
康帥他媽哭得撕心裂肺,幾次要撲到玻璃棺罩上,被人死死拉著。
最後一下,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整個人撲倒在棺槨前,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哭聲變成了嘶啞的、不成調的哭嚎聲,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我心裏一揪,下意識就上前兩步,想去攙扶老人家。
彎下腰,手剛碰到她胳膊,想勸她節哀。就在我抬頭,準備用力扶她起來的刹那——
我看到了。
就在康帥媽媽佝僂顫抖的背影後麵,幾乎貼著她,站著一個“人”。
個頭和康帥差不多。也是從頭到腳一身黑,黑得濃稠,不反射一絲光。
但讓我血液幾乎凍結的是他的頭。
那頭上,同樣位置,一個更大的、邊緣血肉模糊的黑洞,裏麵不再是矽膠,而是糊著一團灰白夾雜著暗紅的東西,微微蠕動。
兩顆眼珠子完全脫出了眼眶,隻連著幾縷血絲,像腐爛葡萄一樣耷拉在破碎的臉頰上,隨著某種節奏輕輕晃動。
整張臉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像是被摔碎又勉強拚起的瓷器,每道裂縫裏都滲著汙黑的血。
脖子處,那道縫針的痕跡更加猙獰,針腳粗大,線頭外露,讓人懷疑那顆破碎的頭顱隨時會滾落下來。
我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扶人的手猛地僵住,指尖冰涼。
那不是應該躺在裏麵的康帥嗎?
我頭皮炸開,眼珠慌亂地轉動,看向周圍。
來弔唁的人們,有的低頭抹淚,有的神情肅穆地攙扶著其他家屬,司儀正用低沉平穩的語調念著悼詞。
沒有任何人看向那個黑影。沒有任何人表現出異樣。就好像……那東西根本不存在。
可它就在那裏。貼著悲痛欲絕的母親。
我猛地低下頭,死死盯住自己的鞋尖,再不敢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心髒在胸腔裏擂鼓,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耳朵裏嗡嗡作響,司儀的聲音、家屬的哭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渾渾噩噩地,跟著前麵的人鞠躬,獻上手裏的白菊。
我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動,隻想立刻、馬上離開這裏。
走到告別廳門口,冰冷的空氣湧進來,讓我打了個激靈。
鬼使神差地,就在跨出門檻的前一秒,我還是沒忍住,極快、極輕地,朝剛才那個角落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
那個原本低垂著頭,緊貼著康帥媽媽的黑影,忽然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那顆破碎的頭顱。
然後,他伸出兩隻沾滿暗沉血汙的手,動作有些僵硬的捧住了自己耷拉在臉頰外的、那兩顆連著血絲的眼球。
像調整望遠鏡的焦距。
他輕輕提起那對腐爛葡萄般的眼珠,對準了我。
時間在那一秒被拉長、凝固。
隔著半個告別廳,穿過稀薄的人影和繚繞的香火氣,我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道粘稠、冰冷、充滿某種難以言喻渴望的視線,牢牢地鎖在了我的臉上。
我猛地扭回頭,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殯儀館。外麵慘白的陽光照在身上,沒有一絲暖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瞪著頭頂熟悉的天花板。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暖氣片偶爾發出“哢”一聲輕響。我媽早就睡熟了,隔壁傳來她輕微的鼾聲。
可我一閉上眼,就是最後那一瞥。那雙手提起眼珠的畫麵。
心裏一陣陣發毛,總覺得黑暗的角落裏,有什麽東西在,我裹緊了自己的小被子。
該死的尿意偏偏在這時候來了,我掙紮了半天,把被子裹得更緊。沒用。膀胱在抗議。
咒罵了一句,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雙腳摸索著去找拖鞋。
就在我屁股離開床墊,身體重量將起未起的那一瞬間,眼角的餘光,或者說是一種冰冷的直覺,讓我轉向了床邊。
那裏,緊挨著我剛才躺的位置,床沿上,坐著一個人形的黑影。
輪廓模模糊糊,一團比房間黑暗更濃的漆黑。但那個頭的形狀,那微微塌陷的一側……
“啊——!”
短促的驚叫衝破喉嚨,我整個人向後猛倒,雙手在空中亂抓,什麽也沒抓住。
後背結結實實砸在地板上,發出“砰”一聲悶響,震得我五髒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
緊接著是木頭斷裂的“哢嚓”聲,從我剛剛逃離的床上傳來。
“怎麽了怎麽了?二丫?!”我媽驚慌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啪嗒”一聲,刺眼的白光瞬間充滿房間。
我癱在地上,齜牙咧嘴,喘著粗氣,第一時間就看向床邊。
空的。隻有我淩亂的被褥。
但我那張老式木床,靠近我睡的那一側,床框明顯塌陷下去一截,一根支撐的橫木斷裂了,歪斜地掛著。
我媽衝進來,看到我的慘狀,又看看塌掉的床,愣了足足三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媽呀!二丫!你把床壓塌了?!你是不是快兩百斤了?!”
我:“……”
驚魂未定被她這一嗓子嚎得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的哭笑不得。
我撐著發疼的腰,狼狽地試圖站起來:“媽!胡說什麽!我哪有!是這床年頭久了……”
“放屁!這床你爸當年用實木打的,結實著呢!肯定是你胖的!”我媽嗓門洪亮,中氣十足,在這大半夜格外有穿透力。
她走過來,一把攥住我胳膊,沒怎麽費力就把我從地上薅了起來,動作幹脆利落。
“摔傻沒?發什麽呆呢?哎喲,真是的……你先去沙發湊合一宿,明天讓你爸來修!”
她身上帶著熱烘烘的、活人的氣息,還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兒。
我驚疑不定地又掃視了一圈房間,除了塌掉的床,確實什麽都沒有。
難道……真是我白天嚇狠了,出現了幻覺?加上這床年久失修,剛好巧了?
“家裏暖氣不行,太冷了,”我下意識地辯解,試圖轉移話題,也安撫自己狂跳的心,“我隻是穿了厚棉褲顯胖,我才沒胖!”
我媽把我拉到燈光下,眯著眼上下打量,然後伸手捏了捏我的腮幫子,嘎嘎樂起來:“拉倒吧!那你這臉也穿了棉褲?這圓乎的!”
我:“……”
最終,我還是沒敢一個人睡客廳。那沙發正對著黑漆漆的窗戶,總覺得不安全。
我厚著臉皮,擠進了我媽的被窩。
她身上暖,鼾聲也響,雖然吵,但那種旺盛的、活蹦亂跳的生命力,像堵溫暖的牆,暫時隔開了我腦子裏的驚懼。
我蜷縮著,很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我以為,這事兒就算翻篇了。自己嚇自己,一場虛驚。
但我錯了。
大概過了兩三月,那種不對勁的感覺,開始悄無聲息地滲進我的日常。
起初是些小動作。
比如,我坐在客廳嗑瓜子看電視,看著看著,右腿就自然地架到了左腿膝蓋上,不是女生通常那種斜搭,而是很爺們兒的、腳踝擱膝蓋上的“蹺二郎腿”。
等我反應過來,心裏咯噔一下。
又比如,我媽讓我遞一下遙控器,我抬手去拿,伸出去的卻是右手,手指不是捏,而是張開手掌,很隨意地一把握住。這是我爸拿東西的習慣。
這些細節,除了我自己,沒人留意。
我媽最多笑罵一句:“坐沒坐相!”我也隻當是自己放鬆了,沒太在意。
直到那天下午。
陽光挺好,我媽在廚房剁餃子餡,咚咚咚的。我幫著把洗好的衣服拿到陽台去晾。
隔壁鄰居家陽台離得近,他們家曬了一竿子衣服,最顯眼的是幾條男士平角內褲,洗得發白,在風裏晃蕩。
我手裏拿著自己的襯衫,正要往晾衣竿上掛,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隔壁那幾條內褲。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心裏突然冒出一個非常清晰、非常強烈的念頭:“這料子不行,不夠透氣,襠部設計也太勒,穿久了肯定不舒服。”
這念頭來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氣壯,就像是我自己在評判自己的內衣。
可我他媽是個女的!我從來沒研究過男士內褲的舒適度!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我手一抖,濕襯衫差點掉地上。
我猛地收回目光,心髒怦怦狂跳,慌裏慌張地把自己的衣服胡亂掛好,逃也似的衝回客廳,砰地關上了陽台門。
我癱在沙發上,手腳冰涼。這不是錯覺,不是眼花。
那個坐在我床邊、在殯儀館提起眼珠看我的黑影……康帥……他真的跟著我回來了。而且,他不止是“跟著”。
他開始“影響”我了。
接下來幾天,情況變得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詭異裏透著點滑稽。
我對著鏡子梳頭,會不自覺地用手把額前劉海狠狠向後一捋,露出整個額頭,對著鏡子挑一下眉。
那神態,活脫脫是我記憶裏小學時康帥耍帥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而不是架在碟子上。
我媽看了一眼,嘀咕:“跟你爸一個德行。”
可我爸不這樣放筷子。這是我小學去康帥家玩,看他這麽放過。
更讓我毛骨悚然的是,我開始聞到一些奇怪的味道。
比如,夜裏醒來,明明窗戶關著,卻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鐵鏽混合著汽油的味道——車禍現場的味道。
還有一次,我媽做紅燒肉,我竟然覺得那醬油和糖的味道膩得發慌,心裏莫名湧起一股對“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的強烈渴望。
康帥以前是泡麵狂魔。
這些細微的侵蝕,像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我知道不對勁,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跟爸媽說?他們肯定會覺得我瘋了,或者更糟,把我拉去看精神科。
直到那個週末的早上。
我醒得很晚,陽光已經曬到了被子上。家裏靜悄悄的,爸媽大概出門買菜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口渴得厲害,想爬起來倒水。
就在這時,我發現我“起不來”。
不是身體沒力氣,而是一種奇怪的“僵持”。
我的意識很清醒,想著“伸手,撐床,坐起來”,但我的胳膊,我的軀幹,像是不是我自己的,沉甸甸地壓在床上,紋絲不動。
一種冰涼的、滑膩的感覺,從四肢百骸慢慢滲透進來。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另一個“存在”正在這具身體裏蘇醒,試圖接管控製權。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我。
我在心裏瘋狂呐喊:“滾出去!從我身體裏滾出去!”
但我發不出聲音。連轉動眼球都做不到。
我隻能眼睜睜(或者說,內視著)感覺著自己的右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脫離了“我”的意誌,抬了起來。
那隻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彎曲手指,做出了一個動作——它用食指和中指,模仿夾著什麽東西的姿勢,湊近了我(或者說,這具身體)的嘴唇。
然後,做了一個深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煙圈”的動作。
流暢,自然,帶著點男性化的隨意和老練。
是康帥。他抽煙。小學時,他久躲在廁所偷抽,被老師逮住過。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荒誕的惡心感同時攥住了我。他在用我的身體,模擬抽煙!
緊接著,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那股冰涼的意誌開始試圖驅動更多的部分。我的左腿抽搐了一下,像是想做出那個“爺們兒二郎腿”的動作。
我的喉嚨肌肉不受控製地輕微蠕動,發出了一聲模糊的、介於歎息和吞嚥之間的氣音。
他在嚐試全麵接管。
就在我感覺自己像沉入冰水,意識邊緣開始模糊發暗的時候——
“哢噠。”
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是我媽特有的大嗓門:“二丫!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快起來,媽買了你愛吃的豆腐腦!”
那充滿鮮活生活氣息的聲音,猛地潑了進來。
我身體裏那股冰冷滑膩的控製感,如同受驚的蛇,倏地一下縮了回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呼——嗬——”
我猛地吸進一大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劇烈的咳嗽起來,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而起,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衣。
我能動了。
“咋了這是?睡魘著了?”
我媽拎著塑料袋走進來,看我臉色煞白滿頭汗,嚇了一跳,“臉這麽白?不舒服?”
“沒……沒事,”我聲音沙啞,抖得厲害,緊緊攥著被子,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清醒,“做了個噩夢。”
我媽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摸了摸我額頭:“沒發燒啊。快起來洗漱吃飯,豆腐腦快涼了。”
那天,我食不知味。
下午,我找了個藉口,去了姥姥家。
姥姥快八十了,眼睛有點花,耳朵卻靈。
她一個人住老屋,屋裏總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進門時,她正坐在向陽的窗邊,眯著眼糊一個紙元寶。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她旁邊,看著那雙枯瘦但靈巧的手摺疊著金燦燦的紙。
猶豫了很久,我吸了口氣,盡量用平實的、不帶任何誇張的語氣,把殯儀館看到黑影、床塌了、以及最近那些不對勁的感覺,包括早上那種“控製”,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我沒提太多細節,隻說覺得像是被什麽不好的東西跟上了。
姥姥糊紙元寶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她沒立刻看我,而是轉向窗外,看了好一會兒。屋裏靜悄悄的,隻有舊時鍾滴答滴答的響聲。
“唉……”良久,她歎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我早說過,那種年紀輕輕、橫死鬼的場子,陰氣重,怨念深,去不得。你不聽。”
她放下手裏的活計,轉過身,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我,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你說的這個……不是一般的跟著。怕是‘相中’你了。”
我心裏一緊:“相中我?”
“借身,續命。”姥姥吐出四個字,很輕,卻砸在我心上。
“他還沒活夠,有太多事沒做,太多念想沒斷。你這娃娃,小時候跟他是不是挺熟?心腸又軟,那天是不是還靠得挺近,沾了淚,動了惻隱?”
我僵硬地點點頭。何止是熟,那天攙扶他媽……
“這就對了。這種短命鬼,有時候糊塗,分不清活人身上的熱氣兒是同情還是別的,就一根筋認準了。他現在是往你身子裏擠呢。
今天早上你覺著動不了,那是他在試‘位子’。再晚些,等他把你自個兒的魂兒擠到角落裏去,這身子,可就他說了算了。”
我聽得渾身發冷:“那……那怎麽辦?”
姥姥沉吟了一會兒:“這事兒,得找專業的人來‘送’。我是不中用了。我去請‘瞎婆婆’。”
“瞎婆婆?”
“嗯,鄉下住著的一個老姐姐,眼睛早年壞了,心裏卻亮堂。專門處理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
姥姥站起身,拿著她的老人機開始撥號,“她脾氣有點怪,法子也……跟一般人想的不一樣。但管用。”
電話接通了,姥姥用方言低聲說了很久。
掛了電話,她走回來,對我說:“明天下午,她過來。讓你媽也在家等著。
記著,婆婆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別多問,別害怕。”
第二天下午,天氣陰沉沉的。
我媽聽我說了大概(我省略了最嚇人的部分,隻說可能衝撞了不幹淨的東西,姥姥請了人來幫忙),將信將疑,但看我臉色實在不好,也沒多說什麽,隻是嘀咕了幾句“瞎折騰”。
三點剛過,院門被敲響了。
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老人。
個子矮小,穿著深藍色的粗布褂子,黑色褲子,褲腳紮著。
頭上包著一塊深紅色的頭巾。
她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皮緊閉著,布滿皺紋,確確實實是看不見的。
手裏掛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木柺杖。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一“看”向我,明明閉著眼,我卻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我身上掃了一遍,涼颼颼的。
“是這家吧?”她開口,聲音低沉渾厚。
“是,是,婆婆快請進。”我趕緊側身。
瞎婆婆不用我攙扶,拄著柺杖,步子穩當,徑直走進了客廳。
她似乎對房間佈局有種奇異的感知,準確地走到沙發主位,坐下了。
姥姥迎上來,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我媽站在一旁,有點手足無措,更多的是好奇和隱隱的不安。
瞎婆婆“看”向我媽的方向:“孩子的母親在?”
“在,在呢。”我媽忙應道。
“嗯。”瞎婆婆點點頭。
枯瘦的手在隨身帶來的一個舊布包裏摸索著,掏出幾樣東西:
一截暗紅色、像是浸過什麽的細麻繩,一小包用黃紙包著的、看不出成分的粉末,還有一個灰撲撲、碗口有缺裂的粗瓷碗。
她把碗放在茶幾上,又把麻繩和紙包放在一旁。
然後,她轉向我:“丫頭,過來,坐這兒。”她指了指她麵前的凳子。
我依言坐下,離她很近,能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像是草藥和香灰混合的味道。
“閉眼。”她說。
我閉上眼睛。客廳裏很安靜,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窗外隱約的風聲。
忽然,一隻冰涼幹枯的手按在了我的頭頂。力道不輕不重。
瞎婆婆開始用一種極其低沉的、含混不清的語調念念有詞,不是普通話,也不是本地方言,音節古怪,節奏忽快忽慢,有點像唱,又有點像哭。
聽著讓人莫名心頭發慌,脊背發緊。
唸了大概有五六分鍾,她停了下來。按在我頭頂的手移開。
“東西帶了嗎?”她問姥姥。
姥姥連忙遞過來一張照片,是康帥小學畢業照的影印件,單獨剪出了他的頭像,有點模糊。
瞎婆婆接過,用指尖摸了摸照片邊緣,然後把它壓在剛才那個粗瓷碗的下麵。
“現在,”瞎婆婆的臉轉向我媽,雖然閉著眼,但那“視線”的壓迫感很強,“孩子的媽,你站到你閨女身後去。”
我媽趕緊照做,站到我椅子後麵。
“叉腰。”瞎婆婆命令。
我媽愣了一下,還是把雙手叉在了腰上,那姿勢有點像茶壺。
“對著你閨女的後腦勺,大聲喊。”瞎婆婆的語氣平直,沒有任何情感起伏,“喊:‘不管你是誰,滾出我女兒的身體!’”
客廳裏的氣氛陡然變得凝重又有點怪異。
我媽張了張嘴,看著我的後腦勺,又看看旁邊一臉嚴肅的姥姥和閉目“注視”著她的瞎婆婆,臉有點漲紅。
讓她罵街行,這種“驅鬼”的台詞,她顯然覺得尷尬又荒唐。
“快喊!”瞎婆婆催促,聲音嚴厲了些。
我媽一哆嗦,吸足了一口氣,眼睛一閉,衝著我就吼了出來:“不管你是誰!滾出我女兒的身體!”
聲音洪亮,震得我耳朵嗡嗡響,也衝散了不少緊張詭異的氣氛。
瞎婆婆似乎不太滿意:“不夠。再喊。帶點狠勁!你護崽子的勁兒呢?”
我媽被這麽一激,尷尬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保護幼崽的本能怒意。
她腰叉得更直,頭往前一伸,幾乎貼著我耳朵,用她像張飛一樣的嗓門吼道:
“滾出我女兒的身體!聽見沒有!要不老孃弄死你!老孃可不是好惹的!什麽髒東西都敢來沾邊?呸!趕緊滾蛋!滾回你該去的地方!”
最後兩句是她自己加的,純屬臨場發揮,充滿了市井悍婦的凶猛氣勢。
我被吼得頭皮發麻,耳朵裏嗡嗡直響。
但說來也怪,隨著我媽這一通怒吼,我確實感覺到身體裏那股若有若無、一直盤踞不去的陰冷感,似乎被震得鬆動了一些。
彷彿那東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怒火的聲浪給衝得有點發懵。
瞎婆婆點點頭,似乎認可了我媽的“即興發揮”。
然後,她拿起那截暗紅色的麻繩,對姥姥說:“老姐姐,幫我個忙,把這繩子,在她左手腕上繞三圈,打死結。別太緊,也別太鬆。”
姥姥接過麻繩,依言在我左手腕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實的死結。繩子碰觸麵板,有一種粗糙的涼意。
接著,瞎婆婆拿起那個黃紙包,開啟,裏麵是暗紅色的粉末,像是硃砂,又混了些別的。
她用指尖蘸了一點,示意我:“丫頭,伸手。”
我伸出右手。她用蘸著粉末的指尖,快速在我掌心畫了一個歪歪扭扭、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畫完,她握住我的右手,將掌心按在了那張壓在碗下的康帥照片上。
“現在,”瞎婆婆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用這隻手,拿起這個碗。”
我右手掌心貼著照片,依言用五指扣住了那個粗瓷碗的邊沿。碗很涼,很粗糙。
“站起來。”瞎婆婆命令。
我拿著碗站起來。
“往前走七步。就在這客廳裏走。心裏默數,別出聲。”
我端著碗,開始邁步。一步,兩步……客廳不大,七步走完,我剛好站在了客廳中央的空地上。
“轉身,麵對著你剛才坐的地方。”瞎婆婆指揮著。
我轉過身。姥姥、我媽、還有坐在沙發上的瞎婆婆,都看著我。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瞎婆婆閉著眼睛,“望”著我手中的碗,緩緩說道:“心裏想著那張照片上的人。然後,鬆手,把碗摔了。往地上摔。用力。”
我低頭,看著手裏這個灰撲撲、有著缺口的舊碗。
碗底,壓著康帥那張模糊的、帶著稚氣的畢業照。
我腦子裏閃過殯儀館裏那張破碎的臉,閃過黑影提起的眼珠,閃過這些天那些不屬於我的小動作和念頭,閃過早上那瀕臨失控的恐懼……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來,有害怕,有憤怒,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他才二十一。
我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然後睜開,手腕用力,將手中的碗,狠狠地朝著麵前的水泥地砸了下去!
“哐當——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炸響在安靜的客廳裏。
粗瓷碗四分五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底下那張照片,也被甩了出來,飄落在一片碎瓷之上。
就在碗碎裂開、響聲達到最高點的那一瞬間。
我清清楚楚地聽到,就在我左耳邊,極近極近的地方,傳來一聲幽幽的,充滿了無盡遺憾和不甘的歎息。
“唉……”
“我隻是……太想活了。”
那聲音很輕,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啞,瞬間就被陶瓷碎裂的餘音吞沒。但我聽到了。
我僵在原地,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
與此同時,我感到左手腕上猛地一緊!是那根暗紅色的麻繩!它像是被無形的手用力拉扯了一下,勒得我皮肉生疼。
但僅僅是一下,那力道就消失了。
緊接著,繩子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了原本暗沉的色澤,變得灰白,粗糙的表麵也彷彿朽壞了一般,然後,毫無征兆地,寸寸斷裂,化為一小撮灰燼般的碎屑,從我手腕飄落在地。
而我右手掌心,那個用粉末畫出的奇怪符號,也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一點紅痕都沒留下。
身體裏,那股盤踞多日的、若有若無的陰冷和滯澀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一種輕快、溫暖,重新完全掌控自己肢體的感覺,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轉了轉脖子。毫無阻礙。是我的。
客廳裏一片寂靜。隻有地上碎裂的瓷片,和那張飄落的照片,證明剛才發生了什麽。
瞎婆婆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裏透出一絲疲憊:“好了。送走了。”
她摸索著柺杖,站起身:“繩子化了,印記消了,就是走了。碎碗別急著掃,放一夜。照片……燒了吧。”
姥姥連忙起身,千恩萬謝,塞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
瞎婆婆沒推辭,揣進懷裏,點點頭,就拄著柺杖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側過臉,用那雙緊閉的眼睛“看”向我站的方向,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丫頭,以後記著,老人的話,有時候得聽。人呐,得有怕處。”
送走瞎婆婆,我幫著我媽,小心地把大塊的碎瓷掃到牆角,用報紙蓋好。
那張康帥的照片,我撿起來,拿到院子裏,找了個鐵盆,點燃了。
火苗吞噬了他模糊稚嫩的臉,化為一小撮灰燼。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我媽重新加固好的床上。一夜無夢,睡得格外沉,格外踏實。
再也沒有奇怪的念頭,再也沒有不受控製的動作,再也聞不到鐵鏽和汽油味。
一切似乎都恢複了正常。
隻是,我再也不敢說姥姥是老迷信了。
有些事,你沒碰到,可以不信。
碰到了,才知道,這世上或許真有些東西,存在於我們慣常理解的邊界之外。
人,確實該有所敬畏。
也許,對於那些生命戛然而止的魂靈來說,活著本身,就是他們無法放下的最深的執唸吧。
就像那聲消散在碎瓷聲裏的歎息。
太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