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戲團的演出還在繼續。
壓軸節目,半獸人出場。
鐵籠推上來,黑布扯開。
燈光打過去,怪物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主持人用誇張的語調介紹著什麽,觀眾鼓掌,吹口哨。
有人拿棍子捅它,它不躲,挨著。
有人扔東西進來,一個空瓶子砸在它身上,滾到一邊。
主持人招手,助手抬上來一個火圈。火點著,呼呼燒。
主持人指著火圈,對籠子裏的怪物喊話。
它不動。
助手拿皮鞭抽,一鞭,兩鞭,背上添了新傷。
它動了。
它站起來,四肢著地,走向火圈。
火光映在它臉上,那雙眼睛空洞洞的,什麽都沒有。
跳過去的時候,它踉蹌了一下,摔在地上。觀眾鬨笑。
它爬起來,又跳,這次跳過去了。
掌聲。
它回到角落裏,縮成一團。
沒人看見它臉上有淚。
它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混著臉上的血,滴在籠子的鐵欄杆上。
它想起剛才那一幕。
那個女人蹲在籠子外麵,隔著欄杆看它。
她說阿川,我夢見你了。
她說我等了你一夜,你沒來。她說我不知道你在這裏。
它想開口,喉嚨裏隻能發出嘶吼。
它想伸手摸她的臉,爪子剛抬起來,又縮回去。
它隻能對她吼,把她嚇走。
她走了。
走的時候回頭看它,眼淚流了滿臉。
它看著她走遠,消失在黑暗裏。
它想喊她的名字,喊不出來。
她結婚了。那個男人她說是她丈夫,在劇場門口抱住她,對她笑。
那男人高大,體麵。
這樣就好。
她應該過正常的日子,忘掉二十歲的那個傻瓜。
火圈又抬過來,鞭子又抽下來。
它閉上眼睛。
她走的那天晚上,它對著籠子的角落,流了一夜的淚。
淚流幹了,血還流著,滴在鐵欄杆上,天亮的時候凝成黑色的痂。
它想起那年春分。
車票藏在枕頭底下,半夜被他爸翻出來。
他爸問這是幹什麽,他說去朋友家玩幾天。他爸沒吭聲,出門打了個電話。
淩晨兩點,有人敲門。
他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車上了,手被綁著,嘴被堵著,眼睛蒙著黑布。
後來坐船,坐了很久很久的船,吐了一路。
再後來被推進一間黑屋子,裏麵有很多人,和他一樣年輕的,也有比他小的。
有人給他們打針,有人拿刀走過來。
那間黑屋子很臭,和他現在待的籠子一樣臭。
他想逃,逃不了。他想死,死不成。
後來那些人說,這一批五十六個,活下來的隻有一個。
他是那一個。
他活下來了。
在那些被折磨得靈魂都快出竅的日子裏,他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晚上車票沒被發現,如果他能早一點到車站——
沒有如果。
他想她。
想她的笑,想她的聲音,想她冬天冰涼的手,想他們約好的南方……
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再見她一麵。
哪怕隻一眼。
他見到了。
她來的時候,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老了,但還認得出來,還是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亮亮的。
她想摸他的臉。
他把她的手咬破,把她嚇走。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火圈又點著了,火光刺眼。它聽見觀眾的歡呼,聽見鞭子破空的聲音。
眼淚還在流。
它想,這樣就好。
她走了。
它閉上眼睛,倒下去。
鐵鏈嘩啦啦掉了一地。
尾聲
她回國後的第四天,阿川就死了。
馬戲團的人把他從籠子裏拖出來,扔在後麵的垃圾堆。
流浪狗多,第二天早上什麽都沒剩。
和爛菜葉塑料袋一起,被垃圾車拉走填海。
他的靈魂飄出來的時候,還在想那罐啤酒。
她帶來的那罐,涼的,她放在籠子外麵,被工作人員一腳踢飛了。他沒喝上。
真可惜。
他飄過城鎮,飄到海上。
海很寬,他分不清方向,隻能一直漂。
有時候沉下去,有時候浮起來。
魚從他身體裏穿過去,浪把他推過來推過去。
他快忘了自己是誰了,也不知道要去哪兒。
漂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幾個月,可能是幾年。
有一天,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就是聞見了。
舊衣服的味道,熟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說不上來——是她的味道。
他順著那味道漂。
漂了很久。
海岸線出現,樓房出現,街道出現。那味道越來越濃,濃到蓋過了一切。
他飄進一座墓園,背靠鐵路,能聽見火車過。
墓碑擠得密密麻麻,角落裏有一棵老柏樹。
樹底下有一座很小的碑。
碑裏放著一件灰色衛衣。
他認得那件衣服。
袖口磨毛了,左袖有一小塊油漬。二十歲那年冬天,他從自己身上脫下來給她的。
墓碑上刻著兩個字。
春分。
旁邊放著一罐啤酒。涼的,最便宜那種,他愛喝的牌子。
他蹲下來,拿起那罐啤酒,喝了一口。
眼淚差點下來。
不是難過。是太他媽好喝了。
後來他經常來。
她隔三差五來,帶啤酒,坐著發呆。
有時候哭,有時候不哭。
他坐在旁邊陪她,一起喝啤酒,一起看火車。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他,反正她從來沒往這邊看過。他就當不能。
因為有人記得他,有酒喝,有人陪,他慢慢長壯了。
不像剛死的時候,風一吹就散。
現在他能跑能跳,能一口氣喝三罐。
雖然她每次隻帶兩罐。
有一天,他發現居然能跟著她走。
她起身離開墓園,他試著跟上去,居然跟出去了。
跟了一路,跟到她家樓下,跟到她家門口。
他猶豫了一下,沒進去。
第二天又跟。跟到她公司,跟到她工位旁邊。
有個女的在欺負她。
那女的嗓門很大,開會搶她的話,下班讓她加班,當著同事的麵說她“三十多了還混成這樣”。
她不吭聲,低頭收拾檔案。
他在旁邊看著,拳頭攥緊了。
第三天,那女的開始出事了。
上廁所,門打不開,被鎖了三個小時。
第四天,電腦藍屏,寫了一半的匯報材料全沒了。
第五天,在走廊裏平地摔跤,崴了腳。摔下去的時候姿勢很怪,像被人推了一把。
她下班回家的時候,嘴角彎著。進廚房做飯,做了兩個菜,盛兩碗飯,對麵擺一雙筷子。
“你幹的?”她問。
沒人回答。
冰箱門自己開了,一罐啤酒飄出來,懸在半空。
她低頭吃飯,假裝沒看見。
但嘴角又彎了一下。
第三年,她要考執業證。
報名那天填表,填到一半滑鼠自己動了。她愣一下,然後繼續填,假裝沒發現。
考前一禮拜,抽屜裏多了幾頁紙。
密密麻麻的題,手寫的答案。
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洇開了。
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寫著:別告訴別人。
那字她認識。醜得要命,二十歲那年給她寫情書就這德性。
她把那幾頁紙疊好,放進口袋。
考過了。
發證那天她去墓園,帶了三罐啤酒。一罐倒在碑前,一罐自己喝,一罐放在旁邊。
火車開過去的時候,她開口。
“題是不是你弄的?”
風停了一下。
“跟了三年了,累不累?”
沒人回答。但旁邊那罐啤酒,憑空矮了一截。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她從小就看得見阿飄。
三歲那年,她指著空蕩蕩的角落喊“奶奶”,她媽臉都白了。
後來她學會了假裝,假裝看不見,假裝不知道。
同桌的奶奶總坐在她位置上,她假裝係鞋帶繞過去坐。
隔壁班淹死的男生天天趴在遊泳池邊,她假裝沒看見,從來不往那邊遊。
二十歲那年認識阿川,她第一眼就發現,他身後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她喜歡他,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個。
後來在馬戲團看見他,他吼她,咬她,把她嚇走。
她當時就知道了——他還是那個傻子,寧願自己扛著,也不願意讓她難過。
回國後她立了那個衣冠塚,放的那件灰色衛衣。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但每次去都帶兩罐啤酒。倒在碑前一罐,自己喝一罐。
喝完了就坐著看火車,看車一趟一趟開過去。
後來冰箱裏的啤酒開始莫名其妙消失。橘貓對著空氣炸毛。辦公室那些倒黴事接二連三發生。
她就知道了。
他來了。
他以為她不知道,天天跟著,偷偷摸摸幫她出氣,半夜蹲在床邊看她睡覺。
她假裝不知道。
假裝了三年。
這傻子,從來不知道她能看見。
每次飄過來的時候都小心翼翼,躲在牆角,躲在窗簾後麵,躲在貓背後。
那貓都被他嚇習慣了,現在連眼皮都不抬。
有次他在她辦公室飄來飄去,撞到玻璃上,捂著鼻子蹲了半天。
她低頭看檔案,憋笑憋得肚子疼。
還有一次,他跟在她後麵回家,路上踩到狗屎。
鬼踩狗屎,這事她能笑一年。他抬著腳在路邊蹭了半天,臉都綠了。
她假裝看手機,等他把腳蹭幹淨才繼續走。
考執業證那會兒,他半夜還去偷答案……
這傻子,以為自己在偷偷幫她,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以為自己是那個默默守護的大英雄。
她配合他演了三年。
那天從墓園回來,她坐在沙發上,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很小聲。
“冰箱裏有啤酒,自己拿。”
沒動靜。
“別躲了。三年了,牆角都讓你蹲出坑了。”
還是沒動靜。
她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開啟門,拿出一罐啤酒,放在桌上。
“這牌子不是你愛喝的嗎?我特意買的。”
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罐啤酒晃了一下,飄起來,懸在半空。
她轉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還給你帶。別跟著了,睡你的覺。”
臥室門關上。
那罐啤酒在半空停了半天,然後慢慢落下去,落在茶幾上。
窗外火車開過去,轟隆隆響。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罐啤酒,愣了很久。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原來她從小就能看見。
原來這三年,她一直在假裝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兩個大傻子的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