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歲那年被爹媽賣給了馮仙人,換了兩袋大米。
馮仙人是個道士,起碼打扮得像。
青佈道袍,頭發用木簪別著,下巴上一撮小鬍子,走路端著架子,見人先捋鬍子再說話。
我第一次見他,他捋著鬍子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說:“此子骨骼清奇,與貧道有緣。”
後來我才知道,他跟誰都這麽說。
跟著馮仙人雲遊三年,我算是把這一行看明白了。
我們師徒倆走村串鎮,專找有錢人家。
馮仙人往人家門口一站,捋著鬍子說:“貧道觀貴府之上有黑氣盤旋,近日恐有不測。”
十家裏有八家會把我們轟走,剩下兩家會請我們進去喝茶。
喝茶的時候馮仙人就套話,東拉西扯,問家裏最近丟沒丟東西,有沒有人得怪病,夜裏睡不睡得安穩。
問完了,掐指一算,臉色一沉:“果然,有髒東西。”
主家嚇得臉都白了,問怎麽辦。
馮仙人不慌不忙,捋著鬍子說:“好辦,貧道今夜做法,收了它。”
然後轉頭看我一眼:“徒兒,準備家夥。”
我的活就是背箱子。
箱子裏沒什麽正經家夥,就一塊黃布,幾根蠟燭,一個葫蘆。
那葫蘆比我的腦袋還大,馮仙人管它叫“鎮妖葫”,說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收過九九八十一個厲鬼。
我問他真的假的,他說當然真的,包真的。
做法的地點一般選在主家院子裏。
天一黑,馮仙人讓我把黃布鋪在石桌上,點上蠟燭。
他盤腿往黃布前一坐,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念幾句,他睜開眼,壓低聲音問我:“動畫片演到哪兒了?”
我就蹲在石桌底下,把手機遞給他。
那手機是我在路上撿的,螢幕都摔花了,但還能看。
手機裏存了幾十集動畫片,都是馮仙人下載的。
他最迷《葫蘆娃》,翻來覆去看不膩,邊看邊問我:“這個穿褲衩的是老大?那個噴火的是老幾?”
我就給他講,這個是大力娃,那個是隱身娃。
有時候,我們趴在石桌底下看動畫片。
馮仙人看得入神,有時候忍不住笑出聲。
我就趕緊捅他,他馬上板起臉,對著外麵哼一聲:“孽障!還敢猖狂!”
主家在屋裏聽著,以為他跟鬼鬥法呢。
一個時辰後,馮仙人把手機往我懷裏一塞,站起來,整了整道袍。
從箱子裏捧出葫蘆,對著空氣比劃幾下,嘴裏喊一聲:“收!”
然後把葫蘆嘴塞上,捧著出去,對主家說:
“鬼收好了,就在裏麵。往後平安無事。”
主家千恩萬謝,給錢給糧,把我們當活菩薩送走。
就這樣,我們走一路騙一路,從來沒出過事。
馮仙人說,這世上真有鬼,但大多數鬼不可怕。
“要是聽見鬼哭,”他跟我說,“不用怕,都是些窩囊鬼。
活著就受人欺負,死了也隻會哭,害不了人。
勸勸它們,嚇唬嚇唬,有的還能聽勸。”
我問他:“那要是聽見鬼笑呢?”
他臉色變了變,半天才說:“那咱們就得跑,翻牆跑,別回頭。”
“為啥?”
“那些鬼活著的時候就刻薄,死了也是刻薄鬼,難纏鬼。
不會聽你勸,還會揍你。要是有仇怨的,必然見血,不死不休。”
我當時不太信。反正師傅啥也不會,看動畫片還得靠我講解,能有多大事?
直到那年冬天,我們路過青石鎮。
青石鎮不大,但有個大戶,姓錢,外號錢串子。
錢串子不是本地人,聽說早年間在當地開賭場,賺了不少黑心錢。
後來不知怎的,讓人一刀捅了,死在自家賭場門口。
屍體扔在亂葬崗,連個墳頭都沒有。
可奇怪的是,他死後沒多久,鎮上就開始鬧鬼。
先是賭場的人說,半夜聽見有人笑。
那笑聲陰惻惻的,跟太監似的,尖細尖細的,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後來開始死人。
第一個死的是賭場的賬房先生,死在自己屋裏,臉上帶著笑,衣冠不整。仵作說是不知節製。
第二個死的是鎮上的潑皮,平時就好賭,輸光了就借,借不來就偷。
那天夜裏有人看見他在賭場後門站著,對著空氣說“錢老爺饒命”。
然後他就開始狂笑,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發現他吊死在賭場門口的老槐樹上。
第三個死的是個寡婦。
她男人就是死在錢家賭場裏的,輸光了家產,跳了井。
寡婦一個人拉扯孩子,日子過得苦,每日咒罵錢串子。
那天夜裏有人聽見她屋裏傳出一陣笑聲,跟錢串子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第二天鄰居去看,寡婦已經死了,七竅流血,臉上還掛著笑。
鎮上的人嚇壞了,天一黑就關門閉戶,不敢出門。
我們爺倆就是這時候進的鎮子。
那天傍晚,天陰得厲害,北風颳得嗚嗚的。
我們走得累了,想找個地方歇腳。鎮口有個茶棚,一個老漢正在收攤。
馮仙人上前搭話:“老哥,這鎮上可有客棧?”
老漢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看見馮仙人的道袍,眼珠子轉了轉:“道長是捉鬼的?”
馮仙人笑笑:“略知一二。”
老漢啪的一下把凳子放下,一把抓住馮仙人的袖子:
“道長,你可算來了!我們鎮上有鬼,鬧得凶啊!”
馮仙人臉上還掛著笑,但我看見他眼角抽了一下。
“什麽鬼?”
“錢串子!”老漢壓低聲音。
“就是個在我們這開賭場的,讓人捅死後回來報仇了!
已經死了三個人了,下一個不知道是誰!”
馮仙人沒說話,抬頭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老哥,”馮仙人說:
“我們爺倆趕路累了,想找個地方歇一夜。
這鬼的事,明天再說。”
老漢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行行行,我家有間空房,道長不嫌棄就住下。”
我們跟著老漢往鎮裏走。
街上沒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狗叫兩聲,叫到一半又停了。
走到老漢家門口,馮仙人突然站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鎮子東邊。
那邊有一座大宅子,黑漆漆的,跟周圍格格不入。
“那是?”
老漢臉色變了變:“錢家賭場。錢串子死的地方。現在沒人敢去。”
馮仙人點點頭,沒說話,跟著老漢進了屋。
夜裏我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陣笑聲吵醒了。
那笑聲尖細尖細的,跟太監似的,聽的人直起雞皮疙瘩。
我睜開眼,發現馮仙人不在床上。
我坐起來,看見他站在窗戶邊,撩著窗簾往外看。
“師傅?”
他沒回頭,隻是抬起手,做了個別出聲的手勢。
我下了床,輕手輕腳走過去,順著窗戶縫往外看。
街上沒人,隻有月光照得慘白慘白的。笑聲還在響,越來越近,好像正往這邊走。
突然,笑聲停了。
馮仙人的手按在我肩膀上,把我往後拉。
“別出聲。”他壓低聲音說。
我屏住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什麽動靜都沒有。
我剛要開口問,就聽見窗戶外麵有人說話。
“馮仙人……我知道你在裏麵……”
那聲音尖細尖細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你騙了十五年,騙了不少錢吧……你猜,我死之前,是幹什麽的?”
沒人回答。
外麵的人又笑了兩聲,這回笑聲近得就在窗戶外麵。
“我也是騙人的……我開賭場,騙那些傻子來賭,輸光了就借,借不來就賣房子賣地賣老婆賣孩子……
可那都是他們自願的,憑什麽怪我?
……捅我的是個輸急眼的瘋子,憑什麽?憑什麽我要死?”
窗戶紙突然被捅了個窟窿。
一隻眼睛貼在窟窿上往裏看。
那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眼白多,眼珠少,比黃豆還小的黑眼珠滴溜溜從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到左邊。
馮仙人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後。
“錢老闆,”他說,聲音很穩,“你死了就死了,何必回來害人?”
外麵的人嘿嘿笑了兩聲: “害人?我沒害人。那些人自己找死。
賭場的賬房,他替我記了十年賬,我死了他就燒賬本,想把我的家產吞了,他不該死?
那個潑皮,欠我賭債不還,我還活著的時候就偷我的東西,他不該死?
那個寡婦,她男人跳井是自己輸不起,跟我有什麽關係,她憑什麽恨我?”
“所以你把他們都殺了?”
“我沒殺。”外麵的聲音突然變得惡狠狠的。
“他們自己害怕,害怕就會死。我沒動手,我隻是看著他們死。”
馮仙人沉默了一會兒。
“錢老闆,”師傅說,“你既然已經死了,就該去你該去的地方。人間的仇怨,不該你管。”
“我不去。”外麵的聲音又尖細起來,還帶著笑。
“我還有很多錢沒花完,我還沒活夠,憑什麽讓我去?
我告訴你,馮仙人,你明天就給我滾出這個鎮子,不許你管閑事。
你要是敢管,你也得死。”
窗戶外麵傳來一陣笑聲,那笑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鎮子東邊。
馮仙人在窗戶邊站了很久,一動不動。
我拉著他的袖子:“師傅,那是……”
他轉過身,我看見他臉上沒有平時的懶散,異常嚴肅。
“小滿,”他說,“明天一早你就走。”
“我不走。”
“聽話。”他按著我的肩膀。
“那你呢?”
他沒回答,隻是看著窗戶上那個窟窿。
月光從窟窿裏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我看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我平時見的笑不一樣。
似乎有點苦澀,還有點別的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師傅也有師傅。”他說。
“師傅的師傅教過我一些東西,我這些年沒用過,也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全。”
他低下頭看著我,他又笑了,這回笑得很輕,跟平時一樣。
“睡吧,明天你還要趕路。”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馮仙人就把我推醒了。
他往我懷裏塞了個包袱,裏麵裝著那個大葫蘆,還有一些幹糧。
他低頭看著我,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布做的錦囊,巴掌大小,封得嚴嚴實實,塞進我手裏。
“這個你收好,”他說,“等跑出去的時候開啟。”
“什麽時候算跑出去?”
他沒回答,隻是把我往門外推。
“記住,”他按著我的肩膀,“葫蘆別弄丟了。這是咱們這一脈傳下來的,將來你用得著。”
我抱著葫蘆,攥著錦囊,看著他:“師傅,你跟我一起走。”
他搖頭:“我走不了。那東西盯上我了,我走,他也跟著。你一個人走,他不管。”
他把我推出門,站在門檻裏,對我說:
“小滿,記住師傅的話。以後要是聽見鬼哭,別怕,勸勸就行。
要是聽見鬼笑,跑,別回頭。”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把門關上了。
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見裏麵傳出一聲歎息。
我轉身往鎮外跑。
跑出鎮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天還是陰的,烏雲壓得更低了。
鎮子東邊那座黑漆漆的大宅子,在晨霧裏若隱若現。
我咬了咬牙,繼續往南跑。
跑了大概二裏地,我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比昨天晚上近得多,好像就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
我不敢回頭,拚命往前跑。
跑著跑著,我發現不對勁。
前麵的路沒了。
本來是一條官道,直通通的,一眼能看到頭。
可這會兒,官道沒了,前麵是一片樹林,我壓根沒見過。
我停下來,喘著氣,四處看。
路兩邊是荒地,長滿了枯草。天上沒有太陽,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又試著往前跑了一段,跑進樹林裏。
樹林裏光線更暗,樹幹密密麻麻的,跟迷宮似的。
我跑著跑著,突然撞到一個東西上。
我抬頭一看,是一棵歪脖子樹。
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那東西穿著一身綢緞袍子,頭上戴著瓜皮帽,臉白得跟紙糊的似的。
嘴唇卻是紅的,紅得跟剛喝過血一樣。
他正看著我笑,那笑容讓人渾身發冷。
“小道士,”他開口了,聲音尖細尖細的,“你跑什麽?我又不吃你。”
我抱著葫蘆往後退了一步。
“你師傅呢?”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怎麽不跟你一起跑?”
我沒說話,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一抬頭,那棵歪脖子樹又在我前麵。
樹底下還是那個人,還是那副笑臉。
“跑不動了吧?”他說,“我這叫鬼打牆,你跑一百年也跑不出去。”
我喘著氣,看著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打量我:
“你師傅騙了十五年,你跟著他騙了十五年,你們爺倆沒少賺錢吧?”
我還是不說話。
他嘿嘿笑了兩聲:
“你們那些把戲,我活著的時候就看出來了。裝神弄鬼,騙人錢財。
我比你們強,我開賭場,那些人來賭是他們自己願意的,我沒逼他們。
憑什麽他們死了怪我?”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的笑容沒了,變得猙獰起來。
“那個捅我的瘋子,他輸光了家產,輸光了老婆孩子,憑什麽怪我?
我沒讓他輸,是他自己手氣不好!他輸不起,就捅我,憑什麽?”
他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後退一步。
“你們這些道士,”他盯著我。 “一個個,有點三腳貓功夫,就愛多管閑事。”
我退到一棵樹上,退不動了。
他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
近距離看,他的臉更嚇人。
煞白的臉,猩紅的唇瓣,還有兩顆黃豆小眼滴溜溜轉……
離近了,他一笑,嘴裏一股腥臭味,熏得我差點吐出來。
“小道士,”他冰涼的死手摸了摸我的臉,“你師傅要跟我鬥法,你說,他鬥得過我嗎?”
我沒說話。
他笑了兩聲,往後退了一步。
“行,那我就讓你看看,你師傅是怎麽死的。”
他抬起手,往我眼前一揮。
我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那片樹林裏,但歪脖子樹和那個白臉鬼都不見了。
我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雪。
下雪了。
我坐起來,四處看。
樹林還是那個樹林,但跟之前好像不一樣了。
樹幹之間好像有條路,隱隱約約能看見盡頭有光。
我抱著葫蘆,順著那條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樹林到頭了。
前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大宅子。
就是鎮子東邊那座黑漆漆的賭場。
宅子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奠”字。
門開著,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我剛要轉身跑,就聽見宅子裏傳出一陣笑聲。
那笑聲尖細尖細的,我想就是錢串子在笑。
我咬著牙,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一抬頭,又站在宅子門口。
門還是開著的,裏麵還是黑洞洞的。
我又跑。
又跑回門口。
跑了幾次,我累得直喘氣,幹脆不跑了。
我站在門口,對著裏麵喊:“你到底想幹什麽?”
裏麵沒人回答,隻是笑聲更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抱著葫蘆,邁進了門檻。
一進門,眼前突然亮了。
宅子裏燈火通明,跟外麵完全是兩個世界。
大廳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賭具。 桌子周圍坐著幾個人,一動不動。
我走近一看,那幾個人都是死的。
坐在莊家位置的那個,穿著綢緞袍子,戴著瓜皮帽,臉白嘴紅,正是錢串子。
他麵前堆著一堆紙錢,正一張一張往桌上拍。
其他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低著頭,看不清臉。
“小道士,”錢串子抬起頭,衝我招招手,“過來坐。”
我沒動。
他笑了兩聲:“怕什麽?我又不吃人。”
他指了指旁邊的人:“這幾個,都是死在這鎮子上的。
這個是賬房,這個是潑皮,這個是寡婦。”
他說著,伸手推了推旁邊的老漢。
老漢抬起頭。
那張臉我認得,就是昨天晚上跟我們說話的那個老漢。
不對,不是他。
臉是他,但表情不是。
他臉上掛著笑,跟錢串子一模一樣的笑,眼睛卻直愣愣的,看著前麵,一動不動。
“昨天晚上給你們開門的老漢,就是他。”錢串子笑著說。
“他怕我,怕得要死,所以他也死了。不過死了也好,死了就能陪我玩了。”
他又推了推旁邊的潑皮和寡婦。
那兩個人也抬起頭,也都是笑著的,眼睛也是直愣愣的。
“你看,”錢串子指著他們說,“他們現在不怕我了,我們一起玩,多好。”
他把臉轉向我,笑容更深了:“小道士,你也怕我嗎?”
我抱緊葫蘆,往後退了一步。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一步一步往我這邊走。
“你怕我,”他說,“我能感覺到。怕我的人,都會死。”
他走到我麵前,對著我伸出手……
突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錢老闆,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麽本事?”
我回頭一看,馮仙人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