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有棵樹,能要人命。
這話擱從前我不信,後來信了。
村東頭有條河,河邊上長著一棵大柳樹。
多大呢?三四個人伸開胳膊,抱不過來。
樹皮黑乎乎的,裂著一道一道的口子。
樹幹中間空了一個大洞,黑漆漆的,能鑽進去一個小孩。
村裏的老人總唸叨,說這棵柳樹成仙了。
保著村裏的好人。
誰家有個災、有個難的,去樹下燒炷香,說說話,沒準兒就能過去。
我小時候聽這些話,就當個樂嗬,從來沒當真過。
直到後來出了那檔子事。
我才覺得——有些東西,說不清楚。
那時候村裏人都挺淳樸的。
家家戶戶種地,有事互相幫襯。
但哪個村,都有那麽一兩個老鼠屎。
我們村的老鼠屎,叫劉大腦袋。
他腦袋奇大,村裏人都管他叫大腦袋。叫著叫著,本名反倒沒人記得了。
劉大腦袋從小就好吃懶做。
地裏的活兒從來不幹,就愛幹些偷雞摸狗的事。
今天東家的饅頭沒了,明天西家的玉米棒子丟了,十有**跟他有關係。
但都是鄉裏鄉親的,沒人真跟他較真,罵幾句也就過去了。
劉大腦袋長到三十好幾,十裏八鄉都找不著媳婦。
誰家姑娘願意嫁這麽個東西?
他自己倒不著急。整天在村裏晃悠,眼睛淨往那些小媳婦大姑娘身上瞄。
村裏有個小媳婦,叫冬雨。
是前年嫁過來的。男人叫建國,在礦上幹活。結婚不到一年,礦上出了事,建國就沒了。
冬雨成了寡婦。
那年她也就二十二三歲,長得白淨,說話輕聲細語的,見人就笑。村裏人都說她是個好性子的姑娘。
冬雨一個人過,日子艱難。村裏人時不時幫襯她,給她送把菜、送碗麵的。
她都記著,誰家有活兒她也去搭把手。
劉大腦袋就看上了冬雨。
有事沒事往她家門口湊,說些不三不四的話。
冬雨剛開始躲著他,見了他就繞道走。
劉大腦袋不罷休,變本加厲。有時候當著人的麵,也敢說渾話。
村裏人看不過去,罵他幾句。他嬉皮笑臉的,不當回事。
那年夏天,天熱得邪乎。
我記得清楚——河裏的水都曬得發燙。
有天晚上,冬雨去河邊洗衣服。她平時都是白天洗,那天不知道為啥,天黑了纔去。
劉大腦袋跟著去了。
第二天,村裏就傳開了。
劉大腦袋到處跟人說,冬雨跟他好了,是他的人了。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麽時辰,什麽地點,什麽話,什麽事,都往外抖落。
冬雨那天回來,眼睛腫得跟桃似的,見人就低著頭。
有人去問她,她不說,光哭。
劉大腦袋連著說了好幾天,越說越難聽。
他的意思誰都看得出來——他想把冬雨名聲搞臭,讓她嫁不出去,最後隻能嫁給他。
村裏人罵劉大腦袋不是東西。
但也有人開始嘀咕——說冬雨要是沒那回事,怎麽不去告?怎麽不解釋?
過去那些年,村裏人講究名聲。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話傳著傳著,就變味了。
冬雨一連好幾天沒出門。
她家的門關得緊緊的,煙囪也不冒煙。有老太太心善,端著碗麵去看她,她連門都沒開。
出事那天是初七。
我記得,因為那天我媽讓我去河邊遛遛豬崽兒。
我走到半道上,就看見河邊圍了一圈人。
我跑過去,撥開人群往裏看——
嚇得腿都軟了。
冬雨趴在那棵大柳樹底下,頭對著樹幹,身子蜷著。
她穿著件桃紅的褂子,頭發散在地上。
血從她頭底下流出來,滲進樹根邊的土裏。
黑紅黑紅的。
有人喊了一嗓子:“快去叫大夫!”有人應聲跑了。
但誰都知道,叫大夫也沒用了。
後來才知道,冬雨早上出的門,一直走到柳樹這兒,站了半天。
給柳樹磕了頭,然後一頭撞上去的。
後來有人遠遠看見,以為她在樹底下歇著,沒在意。
等走近了,才發現出事了。
冬雨她孃家人來了,哭得死去活來。
她娘拉著村裏人的手,一遍遍地說:“我家閨女不是那樣的人,不是那樣的人啊……”
劉大腦袋那幾天沒露麵。
他家的院門關得緊緊的。
過了三天,冬雨下葬了。
埋在她男人旁邊。
當天晚上,劉大腦袋他娘就出事了。
我是第二天早上聽說的。我媽去井台打水,回來臉色發白,說劉大腦袋他娘死了。
死得老邪乎了。
後來我跟著大人去看。劉大腦袋家院子裏圍滿了人。
他娘躺在堂屋地上,臉已經不像臉了。
上麵橫一道豎一道,全是血條子。
細長的,一條挨著一條,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麽細長的東西反複抽過。
有些地方皮都翻起來了,露出裏頭紅白紅白的肉。
整個腦袋腫的像豬頭,五官都看不清了。
隻有那些血條子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交疊著,幾乎蓋住了整張臉。
村裏人議論紛紛,說這是誰幹的?下手這麽狠?
有人說,會不會是冬雨家裏人幹的?
但冬雨她爹老實巴交的,她兄弟才十五,幹不出這事。
也有人說,沒準是劉大腦袋得罪了什麽人。
但劉大腦袋他爹說了一句話,讓所有人都閉了嘴。
他說:“昨晚大門從裏頭插著的,院牆那麽高,誰能進來?”
我看我旁邊的老郭頭臉色變了,拉著旁邊的孫子往外走。
嘴裏還在小聲嘀咕:“別看了……那是柳樹條子抽的……八成是柳樹仙顯靈,懲惡揚善……”
劉大腦袋他爹把他孃的死報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來人看了看,也說不清是怎麽回事。最後隻能按暴病死了結案。
劉大腦袋他娘埋了的第三天,他爹又出事了。
他爹去地裏幹活,晌午沒回來。劉大腦袋去地裏找,找到天黑纔回來。
回來的時候臉白得跟紙一樣,腿都站不穩了。
第二天一早,村裏人都知道了。
劉大腦袋他爹死在地裏。
身上的衣服被人扒了,皮被人扒了,扔在旁邊的玉米稈上。
皮上寫著六個字——
“子不教,父之過。”
字是用木棍蘸著血寫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
這事驚動了縣裏,縣裏來人查了好幾天,查不出名堂。
地裏沒有腳印,沒有打鬥痕跡。
劉大腦袋他爹就像睡著了一樣躺在那兒,皮就那麽被扒下來放在一邊。
最詭異的是:他爹的屍體旁插著一圈柳樹枝,像是剛從樹上折下來的。
斷口還是新的,帶著青皮,上頭沾著血。
有人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七根。
劉大腦袋他爹的嘴被人掰開了,嘴裏塞滿了柳樹葉。
葉子是濕的,綠瑩瑩的,像是剛從樹上捋下來的。
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問劉大腦袋你爹是啃大柳樹了嗎?
劉大腦袋不說話,光哆嗦。
縣裏的人走了,這事又不了了之。
村裏人開始嘀咕了。
有人想起冬雨撞死在那棵柳樹底下。
有人想起老人們說過柳樹成仙的事。
越嘀咕,越覺得邪乎。
劉大腦袋徹底蔫了。他把自己關在家裏,白天不敢出門,晚上不敢睡覺。
有時候半夜有人聽見他在屋裏嚎——嚎得像條瘋狗。
他娘他爹都死了,就剩他一個。
有人可憐他,把剩飯拿給他吃,他接過去,也不道謝,就那麽愣愣地看著人家。
沒過幾天,劉大腦袋也死了。
那天早上,有人去河邊挑水,看見柳樹底下跪著個人。
走近一看,是劉大腦袋。
他跪在那兒,頭抵著樹幹。姿勢就跟冬雨撞死的時候一樣。
人已經硬了,涼透了。
他跪的那地方,正好是冬雨躺的那地方。
他頭抵著的樹幹上,有一塊發黑的血跡——是冬雨留下的。
劉大腦袋身上沒傷,臉上沒血。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跪著死的。
仵作來看過,說像是受了什麽驚嚇,心源性猝死。
劉大腦袋死了以後,他們家就絕戶了。
房子空著,院子長滿了草,再沒人住過。
村裏人不知道誰先起的頭,有人開始往樹底下放東西。
起先是幾個果子,幾塊糖。後來有人拿紅蠟燭,點著了插在樹根邊。
再後來,有人跪在樹前頭,嘴裏念念有詞,說著說著就哭了。
我媽也去過一回。
她回來跟我說,她去給冬雨燒點紙,跟她說說話。我問她說什麽了,她沒告訴我。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有一回跟小夥伴打賭看誰膽子大,說天黑以後去柳樹底下走一圈。
我去了。
走到樹跟前,就聽見樹洞裏好像有什麽聲音。
不是鬼叫,也不是哭聲。像一種空曠的風聲,吹進了腦子裏。
我站了一會兒,沒覺得怕,反倒覺得心裏頭靜下來了。
後來我大了,出去打工,再回村,那棵柳樹還在。
比以前更粗了,樹洞也更大了。
樹底下擺的東西更多了——有蘋果,有饅頭,有燒過的香……居然還有不及格的卷子……
有一回,我碰見村裏的李嬸跪在樹前頭。
李嬸一個人在樹底下唸叨,唸叨她兒子小時候的事,唸叨她這些年受的委屈。
說完,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和我打招呼。
我問她:“嬸子,你這是跟誰說話呢?”
她說:“跟柳樹仙說話呢。”
我說:“你信這個?”
她說:“信不信的,說出來心裏頭痛快。”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棵老柳樹。樹洞裏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它在這兒站了多少年了?
沒人知道。
我爺爺小時候,它就已經很大很粗了。幾百年?還是幾千年?
它看著村裏的人來來去去,生生死死。看著有人在這裏哭,有人在這裏笑。
有人在這裏一頭撞死,有人在這裏跪著說說心裏話。
柳樹它從來沒說過話。
就那麽站著,聽著,看著。
從那天起,我再沒想過“有沒有柳樹仙”這事了。
有沒有的,它在那兒,就什麽都有了。
它是村裏人免費的心理診所,它是好人希望有人替他們懲惡揚善的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