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穿道袍,穿著一身粗布衣服,跟平時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他手裏拿著一把桃木劍,劍上貼著一張黃符,黃符正在發著微光。
錢串子轉過身,看著馮仙人。
“馮仙人,”他笑了,“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馮仙人沒理他,對我招招手:“小滿,過來。”
我抱著葫蘆,跑到他身邊。
他低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懷裏的葫蘆,笑了笑:“沒事吧?”
我搖頭。
他點點頭,把我往後推了推:“站遠點,別靠近。”
我聽話地退到門口,看著他往廳裏走。
錢串子站在原地,笑容越來越深。
“馮仙人,”他說,“你騙了十五年,今天要真刀真槍幹一場了?”
馮仙人沒說話,隻是舉起桃木劍,對著他。
錢串子看著那把劍,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一把破木頭,幾張黃紙,就想對付我?馮仙人,你是不是動畫片看多了?”
馮仙人臉色不變,還是舉著劍。
錢串子笑夠了,收起笑容,眼睛死死盯著馮仙人。
“我告訴你,馮仙人,我死了之後,見過不少道士,都跟你一樣。
拿個破桃木劍,貼幾張破符,念幾句咒語,就想收我。
你知道他們最後都怎麽樣了嗎?”
他伸手指了指桌子周圍那幾個人。
“都死了。
怕死的,死了。
不怕死的,也死了。
你知道為什麽嗎?”
馮仙人沒說話。
錢串子往前邁了一步。
“因為我不是那種窩囊鬼。我活著的時候就沒人能欺負我,死了更沒人能欺負我。
你們這些個破道士,唸的咒,畫的符,對我來說,就是放屁。”
他又邁了一步。
馮仙人往後退了一步。
錢串子笑得更得意了:
“你怕了,馮仙人。我能感覺到。怕我的人,都會死。”
馮仙人又退了一步。
退到門口了。
錢串子站在大廳中央,張著雙臂,仰著頭,笑得越來越響。
那笑聲尖細尖細的,震得整個宅子都在抖。
突然,笑聲停了。
我往廳裏一看,愣住了。
馮仙人不見了。
錢串子也愣住了,四處看,看不見人影。
“馮仙人?”他喊,“你躲哪去了?出來!”
沒人回答。
他轉了一圈,還是沒看見人。
突然,他頭頂上響起一個聲音。
“錢老闆,抬頭看看。”
他抬起頭。
馮仙人懸在他頭頂上方,手裏握著的桃木劍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根燒紅的鐵棍。
鐵棍上刻滿了符咒,每一個符咒都在發著金光。
錢串子臉色變了。
“你……”
馮仙人的聲音從上頭傳下來,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穩得很,沉得很,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威嚴。
“錢老闆,你在陽間開賭場,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你死之後不反思己過,反而變本加厲,濫殺無辜。
今日我馮不二,替天行道!!!”
錢串子這纔想跑,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腳下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光圈,把他圈在裏麵。
光圈發著金光,他每碰一下,就慘叫一聲。
“你、你是什麽人?”
馮仙人落在地上,站在光圈外麵,看著他。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該走了。”
他舉起鐵棍,對準錢串子的頭頂。
錢串子臉上的笑終於沒了,換成了恐懼。
“不、不要……我、我還有錢,很多錢,都給你……”
馮仙人沒理他。
鐵棍從錢串子頭頂貫穿而下,穿起了錢串子。
四下,金光大盛。
我眼前一花,什麽都看不見了。
等我眼睛能看清東西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
宅子沒了,錢串子沒了,那幾個死人也沒了。
隻有馮仙人躺在我腳邊,臉色白得嚇人,嘴角掛著血。
我蹲下去,喊他:“師傅,師傅。”
他睜開眼,看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跟平時一樣,懶洋洋的,帶著點痞氣。
“小滿,”他說話的聲音很輕,“葫蘆呢?”
我把葫蘆抱到他麵前。
他伸手摸了摸葫蘆,手指慢慢撫過葫蘆光滑的表麵,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這個葫蘆,”他說,“是師傅的師傅傳下來的,叫鎮妖葫。
當年師傅傳給我的時候說,這東西隻傳本門弟子,不能丟,不能毀。”
他咳嗽了兩聲,咳出一口血。
“師傅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跟著師傅的師傅學本事。
師傅的師傅叫雲非白,是個真有本事的道士。
他教了我很多東西,奇門遁甲,符咒法術,我都學會了。”
他又咳了兩聲。
“那時候,師傅還有個師哥,比我大三歲,我們倆一起跟著師傅學。
師哥人好,處處讓著我。
我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自己什麽都行,非要跟師哥比個高低。”
他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睜開。
“有一次,我們去捉一個厲鬼。
那厲鬼跟錢串子一樣,也是笑著的。
我不聽師哥勸,非要自己上,結果中了那鬼的圈套。
師哥為了救我,被那鬼害死了。”
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從那以後,師傅就發誓,再也不捉鬼了。
師傅下山,裝瘋賣傻,到處騙吃騙喝,就是不想再碰這行。”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小滿,師傅對不起你。
師傅騙了你十五年,什麽真本事都沒教給你。
可師傅是真心疼你,拿你當兒子看。”
我搖頭:“師傅,我不怪你。”
他笑了笑:“那就好。”
他喘了幾口氣,把葫蘆往我懷裏推了推。
“這葫蘆你留著,將來用得著。”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錦囊呢?”
我從懷裏摸出那個布錦囊,給他看。
“你沒開啟?”他問。
我搖頭:“你說跑出去的時候再開啟,我不知道什麽時候算跑出去。”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傻小子。”
他的笑容慢慢淡了,眼睛望著天,聲音越來越輕。
“師傅累了,要睡一會兒。”
他的手從我手裏滑落,垂在地上。
我喊他:“師傅,師傅。”
他沒應我。
雪還在下,落在他臉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已經不再起伏的胸口上。
我抱著葫蘆,跪在他身邊,不知道跪了多久。
雪越下越大,慢慢把他蓋住了。
我在那片空地上挖了個坑,把馮仙人埋了。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隻有一堆新土。
我在土堆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抱著葫蘆往南走。
走了大半天,在一棵大樹底下坐下來歇腳。
我想起懷裏的錦囊,掏出來看。
布錦囊縫得嚴嚴實實,針腳細密。
我扯了半天才扯開,裏麵裝著兩樣東西:一封信,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青州府白雲山白雲觀。
信封上寫著:雲非白道長親啟。
我盯著這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師傅說跑出去的時候開啟,可他沒告訴我什麽時候算跑出去。
也許在他心裏,他閉眼的那一刻,我就算跑出去了。
我把信和紙條貼身收好,繼續往南走。
又走了半個月,我終於找到了白雲山。
山很高,路很難走。我爬了大半天,終於在太陽落山前爬到了山頂。
山頂上有座道觀,很古老的樣子。
我走到門口,看見一個老道士正在掃地。
那老道士須發皆白,穿著一身紫色的道袍,像老神仙一樣。
我走上前,問他:“請問,這裏是白雲觀嗎?”
他頭都沒抬,“是,”他說,“你找誰?”
我掏出那封信,遞給他:“我找雲非白道長。馮仙人讓我來的。”
他接過信,拆開看了看。
看著看著,他眼睛紅了。
他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裏,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馮不二是我的徒弟,”他說,“我就是他師傅,雲非白。”
他把我領進道觀,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
“馮不二在信裏說了,”他坐在我對麵,“他把鎮妖葫給了你,讓你來找我。
他說他沒教你真本事,讓我替他教。”
我低著頭,沒說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師傅年輕的時候,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奇門遁甲,符咒法術,他學得比誰都好。
他那個師哥,叫馮大,也是個好孩子。
他們倆一起跟著我學,一起長大,感情很好。”
他歎了口氣。
“後來出了那件事。
馮不二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他跪在我麵前,說這輩子再也不捉鬼了,然後就下山了。
這一走,就是十幾年。”
他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失神。
“他這十幾年,到處裝瘋賣傻,騙吃騙喝,就是不碰這行。
我聽別的同門說他成了個騙子,專門騙有錢人的錢。
我知道,他是在躲,躲那些鬼,也躲他自己的愧疚。”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最後肯出手,肯用真本事,說明他心裏那關過了。
他是為了救你,也是為了救自己。”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道士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山。
“他最後……有沒有說什麽?”
我想了想。
“他說,給您磕頭了。”
老道士沒回頭,肩膀抖了一下。
過了好半天,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願意留下來嗎?”
我抬頭看他。
“你師傅的葫蘆呢?”
我把葫蘆遞上去。
他雙手捧著,手指慢慢摸著葫蘆光滑的外壁,像在摸一個故人的臉。
“這個葫蘆……是我當年傳給他的。
他走了這麽多年,我以為他早就扔了……”
他沒說下去,把葫蘆放在香案上,拍了拍我的腦袋。
“留下來吧,我教你真本事。”
我點點頭。
“你師傅這一輩子,其實就輸在一件事上。”
“他太把自個兒當回事了。以為害死了師兄,就再也不敢碰鬼。其實……”
他沒再說下去。
晚上,我睡在偏房裏。半夜醒來,聽見外麵有聲音。
趴在窗戶上往外看,月光底下,老道士站在院子裏,手裏捧著那個葫蘆。
他對著葫蘆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麽。
說著說著,他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我沒出聲,躺回去,閉上眼睛。
後來我睡著了。
夢裏看見馮仙人,還穿著那件我們用來唬人的道袍,蹲在石桌底下,舉著那個破手機,扭過頭衝我笑。
“快過來,”他說,“演到葫蘆娃救爺爺了,你給我講講,這個穿黃衣服的是哪個娃?”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他身上的味道還是那樣,一股子香燭味兒混著飯餿了的味兒。
我給他講,這個是七娃,手裏有個寶葫蘆。
他看著手機,笑得跟個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