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老師傅的中醫診所開在城東老街上。
門麵不大，一塊老木匾上寫著“苗氏中醫”四個字，漆都剝落了大半。
門口兩邊的對聯也缺了角，左邊是“但願世間人無病”，右邊是“何愁架上藥生塵”。
診所二十四小時開門。
但晚上一般沒人來。
城東這條老街，路燈壞的差不多了，天一黑就靜得像口棺材。
苗老師傅睡在後廳。前廳留給小徒弟值夜。
小徒弟姓薑，大名薑小河，十八歲，跟著苗師傅學中醫好幾年了。
人倒是不笨，就是毛躁，幹什麽都急吼吼的。
苗師傅常說他：“你抓藥像抓鬮，遲早出人命。”
薑小河嘿嘿一笑，不當回事。
這天夜裏，薑小河一個人守在前廳。
櫃台上一盞舊台燈，燈罩歪了，光隻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
他麵前攤了一簸箕黃柏，要切絲。旁邊手機架著，外放著一個靈異故事播客。
他一邊切，一邊聽。
故事正講到關鍵處——一個書生夜宿荒廟，半夜聽見門外有女人哭。書生趴在廟門口往外偷瞧，外麵站著一個白衣女子，背對著他。
主播的聲音壓得很低，配著陰森的背景音樂：
“書生壯著膽子往前伸出半個身子向外觀瞧……就在這時，那女子的身體忽然轉了過來——”
薑小河手裏的刀停了，豎起耳朵。
“——她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慘白的光滑麵板。”
薑小河嚥了口唾沫。
就在這時——
“吱呀——”
診所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猛地灌進來，櫃台上的藥方紙被吹得飄起來。
薑小河渾身一激靈，猛地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頭發亂糟糟的，像幾天沒梳過。麵色慘白，兩個黑眼圈誇張得像用煤灰抹的。
她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碎花棉襖，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厚厚的繈褓，裹得嚴嚴實實。
冷風從她身後灌進來，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風推進來的一樣。
薑小河愣了一秒，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鬼故事還在播放。
他把手機按滅了。
“大夫，”女人開口了，聲音又急又啞，“快給我孩子看看，他病了好幾天了，一直不肯吃奶。”
她說著就往前走，腳步很快，幾步就跨到了櫃台前。
懷裏的繈褓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眼眶立刻就紅了。
“求求你了，他再不吃奶就要餓死了。”
薑小河站起來，繞過櫃台，把女人引到診桌旁邊坐下。
他順手把台燈往她那邊撥了撥，燈光照在繈褓上。
繈褓裏裹著一個嬰兒。
很小，看起來可能才兩三個月。臉色發青，嘴唇是紫的，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薑小河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說不上哪裏不對，就是覺得這個嬰兒的睡相太沉了。沉得不像在睡。
“我先看看，”薑小河說著，伸出手，“把孩子的手給我。”
女人小心翼翼地解開繈褓的一角，把孩子的小手遞出來。
那隻手冰涼。
薑小河的手指搭上去的一瞬間，他渾身的汗毛就豎起來了。
沒有脈搏。
他以為自己搭錯了位置，換了手指，又往深處按了按。還是沒有。
指下的麵板冰涼、僵硬，像按在一塊冷掉的蠟上。
薑小河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又看了一眼繈褓裏的嬰兒——那張發青的小臉，嘴唇是紫的，鼻孔似乎沒有一絲氣息的進出。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嬰兒的胸口沒有起伏。不是睡著的平靜，是完全的、絕對的靜止。
而且——這個嬰兒太幹淨了。
幹淨到……像沒有任何活人氣兒的幹淨。
一個活著的嬰兒，身上會有奶嘖，會有屎尿的氣息……
但這個孩子什麽都沒有，像一件被仔細擦拭過的瓷器。
薑小河的心跳開始加速。他不敢抬頭看那個女人，但他能感覺到女人正盯著他。
薑小河用餘光偷偷瞥了一眼女人。
女人正坐在他對麵，微微前傾著身子。
她的臉離台燈很近，燈光從側麵打上去，把她的五官照出一種奇怪的立體感。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薑小河的手指，嘴角微微抿著。
表情是那種焦急的母親纔有的表情——緊張、焦躁、害怕聽到壞訊息。
但薑小河覺得不對勁。
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有哪裏不對勁。現在他知道了——
她沒有影子。
台燈照著她，她身後的地麵上空蕩蕩的。不是影子淡，是根本沒有。
薑小河的腦子嗡了一聲，他想到自己聽的鬼故事裏女鬼才沒有影子。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下那個冰涼的小手腕，忽然猛地縮回了手。
他站起來，椅子往後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
女人抬頭看他，眼神裏全是困惑。
“怎麽了大夫？”
“我……我學藝不精，”薑小河努力掩飾自己的恐懼。
“我去喊我師傅，他就在後麵，他比我有經驗，您稍等，稍等一下。”
他說完轉身就走。
轉身的動作太急了，根本沒注意櫃台邊上放著剛才切好的黃柏絲——
不鏽鋼托盤裏滿滿一盤的藥材。
他的衣角刮到了托盤邊緣。
“哐啷啷啷——”
托盤翻在地上，黃柏絲灑了一地。
金屬撞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在深夜的診所裏炸開，響得嚇人。
薑小河沒停。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幾乎是小跑著衝向通往後廳的門，一把推開。
門推開的一瞬間，他看到苗老師傅已經披著衣服站在門後了。
苗師傅六十出頭，是個幹瘦的老頭，下巴上一撮花白的山羊鬍。
此刻他皺著眉，板著臉，眼睛瞪著薑小河。
“幹什麽？”苗師傅的聲音不高，但很沉，“毛毛躁躁的，天塌了？”
薑小河的臉都白了，他一把抓住苗師傅的袖子，聲音壓到最低，帶著哭腔：
“師傅，那孩子——那孩子沒有脈搏！我摸不到脈搏！那個女人也不對勁，她——”
他說著使勁朝苗師傅擠眼睛，眉毛擰成一團，嘴往診廳的方向努了又努。
苗師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披著的衣服往肩上攏了攏，邁步朝前廳走去。
薑小河跟在後麵，腿肚子還在打顫。
苗師傅走進前廳的時候，女人還坐在診桌旁。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繈褓。
苗師傅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走到診桌後麵坐下，麵色如常，伸手把脈枕往前推了推。
他朝女人點了點頭，聲音平穩：
“來，把孩子的手放上來，我給號號脈。”
女人連忙解開繈褓，把嬰兒的小手放在脈枕上。
苗師傅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微微閉上眼睛。
他的手指很穩，呼吸很勻，山羊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診廳裏安靜極了。隻有牆上老鍾的秒針在走，哢嗒、哢嗒、哢嗒。
薑小河站在苗師傅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頭冰涼。
他死死盯著苗師傅的手，等著他做出反應。
苗師傅把了大概有半分鍾。
然後他睜開眼睛，捋了捋鬍子，麵色平靜地說：
“無妨。孩子就是受了驚嚇，不是什麽大病。我給開幾服藥，吃幾天就好了。”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筆，鋪開一張處方箋，開始寫。
薑小河呆住了。
他站在苗師傅身後，張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看著苗師傅的筆尖在紙上走，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地寫著藥方。
“師傅——”薑小河忍不住了，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裏麵的顫抖，“他、他沒有脈搏啊……他是不是——”
苗師傅的筆停了。
他沒有抬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住嘴。”
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嚴厲。
薑小河噎住了。
苗師傅繼續寫，一邊寫一邊說：
“讓你平日裏好好跟我學，你吊兒郎當的，今天差點讓你鬧了笑話。
這孩子是天生的心脈異位，脈不走寸口，走的是太溪偏位。你要是不懂，就別亂說。”
薑小河的臉漲紅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嬰兒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苗師傅平靜的臉。
“可是師傅，奇脈您教過我，太溪偏位的脈象應該是——”
“閉嘴。”苗師傅這次沒有抬頭，但聲音沉了三分，“莫再丟人現眼。”
薑小河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他咬著嘴唇，站在一旁，兩條腿還是軟的，但不敢再說了。
苗師傅寫好了方子，起身走到藥櫃後麵。
薑小河下意識想跟過去幫忙，苗師傅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你站著別動。”
薑小河老實的站著了。
他站在診桌旁邊，和那個女人之間隔了一把椅子的距離。
他不敢看女人，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耳朵豎著，聽苗師傅在藥櫃後麵的動靜。
苗師傅拉開一個個藥鬥子的聲音。秤砣放在秤盤上的輕響。藥草被從袋子裏取出來的窸窣聲。
然後薑小河聽到了一個他不確定的聲音。
像是紙被折疊的聲音。不是普通的包藥紙的折法——那種聲音他每天聽，很熟悉。
這個聲音更脆，像是什麽厚紙在被反複對折。
苗師傅在折黃紙。
薑小河知道苗師傅櫃子裏有一種黃紙，平時從來不用。
他見過一次，上麵畫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紅線，像是符文。
他當時問過苗師傅那是什麽，苗師傅隻說了一句“別碰”，就鎖進了櫃子裏。
現在苗師傅在折那種紙。
薑小河的後背又開始發涼了。
又過了一會兒，苗師傅從藥櫃後麵出來了，手裏提著幾包藥。
藥果然是用黃紙包的，紮著細繩，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薑小河還注意到，苗師傅的手在把藥包遞給女人的時候，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掐了一個什麽手勢，很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這藥拿回去，”苗師傅對女人說，聲音很溫和。
“每天由你親自熬。記住了，必須你親自熬！！！不要讓別人插手。”
女人連連點頭，雙手接過藥包。
“每副藥，”苗師傅豎起三根手指，“文火熬三個小時。
熬的時候不要揭開蓋子，不要讓任何人進廚房。
熬足三個小時，把藥湯濾出來，晾溫了給孩子喂下去。”
“每天一副，連喝七天。”
女人抱著藥包，眼眶又紅了，一個勁地道謝：“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去吧，”苗師傅擺了擺手，“記住，每天你親自熬，文火三個時辰，一天都不能斷。”
女人抱著繈褓，提著藥包，轉身走了。
她推開門，夜風又灌了一陣進來，然後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薑小河站在原地，渾身的汗毛還在豎著。
他轉頭看苗師傅。
苗師傅正彎腰，把地上灑了的黃柏絲一片一片撿回托盤裏。
動作很慢，很穩，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師傅，”薑小河的聲音發虛，“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
苗師傅沒理他。
“師傅，您剛纔是不是用黃紙包的藥？您櫃子裏那種畫了符的黃紙。”
苗師傅還是沒理他，繼續撿黃柏絲。
“而且您開的那個方子，”薑小河努力回憶剛才苗師傅寫的藥方。
“我瞥了一眼，有硃砂、龍骨、茯神……那些不都是——”
“都是什麽？”苗師傅終於開口了，沒有抬頭。
“都是……鎮驚安神的藥。但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受驚，他連脈都沒有——”
“你過來。”
苗師傅直起腰，把托盤放回櫃台上，轉身看著薑小河。
薑小河走過去。
苗師傅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摸不到那孩子的脈，是因為那個孩子確實是死的。”
薑小河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不光是死的，”苗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在用氣說話，“那孩子已經死了至少三天了。”
薑小河的膝蓋軟了一下，他扶住了櫃台。
“那……那個女人……”
苗師傅捋了捋鬍子，“也是個半死的人。”
薑小河覺得自己的頭發在往上豎。
苗師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示意薑小河也坐。
薑小河沒坐，他靠著櫃台蹲了下來，抱著自己的膝蓋。
苗師傅說：“一進門的時候，我就看見了。她身上附著一個東西——倀鬼。
你聽過為虎作倀吧？被老虎吃了的人，死後變成倀鬼，替老虎引誘下一個受害者。
她身上的那個，就是這種東西。”
“但她不是被老虎吃了。
她是喪子之痛，精神恍惚，三魂已經散了兩魂。
身子一虛，那種東西就鑽了空子，附上來了。”
“她懷裏的孩子早就死了，但她自己不知道。
倀鬼蒙了她的眼，堵了她的耳，讓她以為孩子還活著。
她抱著死嬰到處求醫，等她走遍所有的診所、所有的醫院，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她也就死了。
倀鬼就完成了它的活兒。”
薑小河蹲在地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瞪得溜圓。
“那您剛才……”
“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苗師傅說，“但我不能驚動那個倀鬼。
它就藏在那個女人的身體裏，我一說破，它一受驚，當場就能把那個女人最後一點陽氣衝散。
她當場就得死。”
“所以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我給她把脈，我開方子，我包藥——都是做給那個倀鬼看的。”
薑小河忽然明白了：“您用黃紙包藥，上麵有符——”
“嗯。每副藥裏我還加了桃木屑、艾絨和雷丸。
這些東西，在藥性上是安神定誌的，在另一麵上——是驅鬼的。”
“還有，”苗師傅說，“我讓她每天親自熬藥，文火三個小時。
你想想，三個小時的蒸汽，滿屋子都是藥氣。
那藥氣裏帶著桃木和艾草的氣，倀鬼受不住，隻能從她身體裏往外退。
但退得很慢，不會被驚到。
七天之後，倀鬼散盡，她的魂魄自然就回來了。”
“到時候，”苗師傅說，“她就會醒過來。
會真正地、清醒地意識到——她的孩子已經死了。”
薑小河沉默了很久。
“那她……會很痛苦吧。”
苗師傅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櫃台上的簸箕收好，把燈關了。
“去睡吧，”他說，“明天你繼續切黃柏。”
七天後。
傍晚，薑小河正在櫃台後麵搗藥。苗師傅在後廳整理藥材。
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發整整齊齊地在腦後紮了個髻。
麵容憔悴，眼窩深陷，但眼神是清明的——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裏掙紮著醒過來。
她一進門，看見薑小河，然後看見了從後廳走出來的苗師傅。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水磨石地麵上，聲音很重。
她低著頭，肩膀在抖。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圓印。
“謝謝老師傅，”她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的，“謝謝老師傅救我一命……謝謝老師傅送我兒一程……”
她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瓷磚。
薑小河站在櫃台後麵，手裏的搗藥杵停了。他呆愣愣的看著女人。
苗師傅走過去，彎腰把她扶起來。
“別跪了，”他說，聲音很平靜，“起來說話。”
女人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個塑料袋，層層開啟，裏麵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她雙手捧著遞過來。
苗師傅看了一眼，擺擺手，“診金那天收過了。”
女人愣了一瞬，然後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夕陽的光從窗戶縫裏擠進來，在櫃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薑小河放下搗藥杵，看著苗師傅。
“師傅。”
“嗯。”
“您牛B啊。”
苗師傅看了他一眼。
“您還會抓鬼啊？您教教我唄，我——”
苗師傅從櫃台下麵抽出戒尺，照著他屁股就是一下。
“嗷——”
“先把《湯頭歌訣》背熟了再說。一天到晚淨想些歪門邪道。”
薑小河捂著屁股，疼的齜牙咧嘴，但他嘴角是翹著的。
窗外，夕陽沉了下去。老街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診所門口的對聯在暮色裏安靜地立著。
“但願世間人無病。
何愁架上藥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