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死在冬至那天。
淩晨兩點,他嚥了最後一口氣。
肺癌晚期,拖了半年,瘦成一把骨頭。
我爹給他合上眼,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去請周叔。
周叔是我們柳溝村最後一個會打棺材的人。他的手藝是祖傳的,村裏人死了都找他。
周叔來了,他解開腋下的藍布包袱,一樣一樣往外拿工具。
刨子、鑿子、墨鬥,最後是一把羊角錘。
那把錘子的手柄磨得油亮,黑裏透紅,像是浸透了什麽東西。
“料備好了?”他問。
“備好了。”我爹說,“三天前,您徒弟來打好了”
周叔點點頭,沒再說話。他叼著旱煙袋,圍著堂屋轉了一圈。
看了看我爺爺的遺體,又看了看門框上貼的白紙,最後把目光落在門檻上。
“門檻要拆。”他說。
“拆門檻?”我爸在一旁愣住了,“這……這房子住了二十年,門檻從來沒動過。”
“死人出門不踩檻。”周叔的語氣平淡,“檻攔鬼,也攔魂。你爹的魂要出去,不能叫門檻擋住。”
我爹沒再說話,去拿了撬棍。
周叔蹲下身,用手指在門檻兩端各畫了一個圈,我剛想湊近看一眼。
“別看。”周叔頭也沒回。
我往後退了一步。
門檻被撬起來的時候,底下爬出來幾隻潮蟲,被光一照,四散逃開。
周叔把蟲踩死,把門檻翻了個麵,木頭上有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是鏽,又像是血。
“陰氣浸了。”他說了一句,把門檻扛到院子裏靠牆放著,“等出完殯再安回去。”
然後他開始量棺材。
棺材是三天前就打好的,白茬,沒上漆。
周叔說棺材不能提前上漆,得等死人躺進去再刷,這叫“給死人穿衣”。
我爺爺躺在堂屋的門板上,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臉上蒙著黃紙。
周叔讓人把棺材抬進來,擱在兩條長凳上,棺材蓋掀開靠在一邊。
棺材裏麵刷了一層桐油,聞起來有一股澀苦的味道。
周叔把手伸進去摸了一遍,指尖在內壁上劃了幾道,抽出手,“滑不溜手,好料。”他說。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脊背發涼的事——
他爬進了棺材裏,整個人躺下去,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周叔?”我爹喊了一聲。
周叔沒應。他就那麽躺著,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唸叨什麽。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爆開的劈啪聲。
我盯著他的臉看,光從側麵照過來,他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裏,看起來像死了一樣。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睜開眼,從棺材裏翻出來。
“行。”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尺寸合適,深淺也夠。你爹躺進來不委屈。”
他開啟那個藍布包袱,取出墨鬥。
墨鬥是黃銅的,邊上刻著花紋,但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讓我爹和我一人扯著墨線一頭,他捏著墨鬥,在棺材內壁彈了三道線。
頭一道,靠頭的位置;第二道,胸口的位置;第三道,腳底的位置。
“這三道線,是給死人量路。”他說,“頭一道是來路,第二道是去路,第三道是歸路。彈歪了,魂就走岔道。”
我低頭看了看,三道墨線筆直,烏黑發亮,在桐油的光澤下像是三道裂開的傷口。
接下來是鋪底。
周叔讓我奶找了一些舊棉絮,撕成薄片,一層一層鋪在棺材底上,鋪了七層。
他說七是陽數,壓陰。
棉絮上麵鋪黃紙,黃紙上撒灰——是灶膛裏燒了三年的草木灰,用細篩子篩過,像麵粉一樣細。
“灰是收水的。”周叔說。
“人死之後還要出一身汗,叫‘屍汗’。不收住,屍水浸了木頭,魂就爛在裏頭了。”
我那時候十幾歲,半大不小,覺得周叔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我既害怕又好奇,忍不住想多看兩眼,但又不敢靠太近。
我爺爺被抬進棺材的時候,周叔讓我爹和幾個幫忙的人扶著。
他親手把爺爺的頭擺正,兩隻手捋平了壽衣的褶皺。
又把爺爺的手重新交疊了一遍——右手在上,左手在下,五指並攏。
“手裏頭攥著東西沒有?”他問。
我奶趕緊遞過來一疊紙錢和幾粒紅棗。
周叔把紅棗塞進爺爺的右手心裏,紙錢塞進左手心裏。
“右手攥甜,左手攥錢。到了那邊,有甜頭,有錢花。”
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周叔直起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現在說正事。蓋棺的時候,釘釘子,有規矩。”
我從他嘴裏第一次聽到了那個規矩。
“棺材釘,一共七根。”周叔從包袱的夾層裏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七根長釘。
釘子不是新的。
每一根都鏽跡斑斑,釘帽上裹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麽。
“這七根釘,叫‘壽釘’。”他說,“釘上的鏽,是人氣養的,不能磨,不能換。”
他把七根釘子一字排開,擺在棺材蓋上,擺成一個北鬥七星的形狀。
“釘釘子的時候,每根釘敲三下。
前三下,是問逝者——走不走,順不順,安不安。
三下之後,釘子要是還沒進去,就不能再敲了。”
“為什麽?”我問。
周叔看了我一眼,還是解答了我的問題。
“再多敲一下,就不是釘棺材了。是釘魂。”
堂屋裏的蠟燭跳了一下,風不知道從哪裏灌進來的。
“每多敲一下,逝者的魂就被釘深一寸。
釘滿七下,魂就永遠釘在棺材裏。
走不了,投不了胎,日日夜夜困在那具爛肉裏,直到骨頭都化成灰。”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那要是……不小心多敲了呢?”我的好奇心讓我又追問道。
周叔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羊角錘拿起來,用拇指摩挲著錘頭的平麵,“想聽個故事嗎?”
我用力點了點頭。
“四十年前,”他說,“我剛跟我爹學手藝的時候,隔壁陳家溝死了一個人。
壯年,三十出頭,暴病。
家裏窮,買不起好棺材,我爹給打了一口薄皮的,楊木的。
蓋棺的時候,我釘到第三根釘,敲了三下,沒進去——楊木太軟,釘尖歪了。
我就又補了一下。第四下,進去了。”
他頓了一下。
“當天晚上,陳家的人聽見棺材裏有動靜。不是那種屍體腐敗脹氣的聲音,是有東西在裏麵敲棺材板。”
他們沒敢開棺。
第三天出殯,抬棺材的時候,八個人抬不動。
加人,十六個人,還是抬不動。棺材像長在了地上。”
“我爹去了。他讓人把棺材蓋撬開——”
周叔的聲音忽然斷了。
他拿起桌上的旱煙袋,塞了煙絲,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嘴裏噴出來,在燈光下扭曲著上升,像我爺棺材裏在往外飄魂。
“撬開之後,裏麵那個人的姿勢變了。原本是平躺的,手交疊在胸口。
開啟的時候,他側著身,蜷著腿,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斷了,棺材內壁上全是指甲刮出來的痕。
他的嘴張著,舌頭上全是裂口,像是喊了很長時間。”
“他的魂還在裏麵。”周叔說。
“我那多餘的一下,把他的魂釘在了裏麵。
他醒了,發現自己在棺材裏,出不去,開始撓,開始喊。
但是活人聽不見。”
“回去以後,我爹把我吊起來打,隻為了讓我記住訂棺材的規矩。
釘棺材,每根釘隻敲三下。除非……”
周叔沒再說下去,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
給爺爺的棺材下釘是在淩晨四點。
周叔說這是最好的時辰——寅時末,卯時初。
一夜的陰氣到了頭,陽氣還沒升起來,這是一個空隙,像門開了一條縫。
在這時候蓋棺,逝者的魂能順著這條縫出去,不至於被困在棺材裏。
我爺爺的遺體已經入殮,棺材蓋虛掩著。
周叔讓我爹和我站在棺材的左邊,我奶我媽和我妹站在右邊。
他站在棺材頭的位置,麵朝我爺爺的腳。
“孝子按釘。”他說。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棺材上的釘子不是由棺材匠釘的,而是由逝者的長子按著釘子,棺材匠落錘。
錘子砸在釘帽上,力量通過兒子的手傳到釘子上,再傳進棺材裏。
這叫“父子連釘”,是給逝者最後的一點念想——
告訴他,送你走的人是自己的骨肉,不是外人,你可以安心。
第一根釘,釘在棺材頭的正中間。
周叔把釘子遞給我爹,我爹的手在抖,釘子在燭光下一晃一晃的。
“穩當點。”周叔說,“你的手抖,釘進去就歪了。歪了就得拔,拔釘比多敲還忌諱。”
我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掌張開,緊握著釘子。
周叔舉起羊角錘。
“一叩首——”
錘落。沉悶的一聲,我爹的肩膀跟著震了一下。
“二叩首——”
第二下。釘子下去了一寸。棺材蓋和棺材壁之間發出“吱呀”一聲。
“三叩首——”
第三下。釘帽沒入棺材蓋的平麵,與木頭齊平。
我爹的手掌被震得通紅,他咬著牙,沒吭聲。
周叔等了三秒鍾,看了釘帽一眼,點了點頭。
“起——”
他把羊角錘羊角那頭卡在釘帽下麵,輕輕一撬,釘子紋絲不動。他滿意地收了錘。
“第一根,成了。”
然後是第二根。棺材尾,正中間。
同樣的流程,三下,釘子齊平。
第三根和第四根釘在棺材的兩側中間,對稱的位置。每一根都是三下,不多不少。
到第五根的時候,出事了。
第五根釘的位置在棺材頭的左側,靠近我爺爺的左手邊。
周叔說這個位置叫“天丁”,是最重要的一根釘之一,管的是魂的出路。
我爹按住釘子。周叔落錘。
第一下。釘子下去了一截。
第二下。釘子又下去了一截。
第三下。
錘子落下去的時候,聲音不對。
前麵的四根釘,每一下都是沉悶的“篤”聲,像是敲在一塊實心的木頭上。
但這第三下,聲音發空,帶著一點回響,像是敲在了一個空腔上麵。
周叔的手停在了半空。
釘子沒有進去。釘帽還露在外麵一小截。
“這咋辦?”我爹問。
周叔沒說話。他盯著那根釘子看了很久,然後彎下腰,把耳朵湊近棺材蓋。
他的臉色變了。
“噓——”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另一隻手指了指棺材裏麵,示意我們聽。
堂屋裏安靜極了……然後我聽見了。
從棺材裏麵,傳來一個聲音。
是呼吸聲。
很輕,很慢,很有節奏。
像是一個人在睡覺,均勻地、平穩地呼吸。
但是我爺爺已經死了十二個小時了。
他的肺早就停止了工作,他的胸腔裏不應該有任何氣體的進出。
可是那個呼吸聲就在那裏。一吸,一停,一呼。再一吸,一停,一呼。
我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奶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摟進懷裏,自己也在發抖。
周叔直起腰。他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你爹……不想走。”他說。
“什麽意思?”我爹的聲音變了調。
“他的魂還在裏麵。沒有散。”周叔看著那根露著頭的釘子。
“前麵四根釘,每根三下,把他的魂往裏頭擠了四次。
現在他的魂縮在棺材角裏,就縮在那根‘天丁’的位置底下。”
“那……不釘了?”我爹問。
周叔搖頭。
“天丁不釘,棺材合不嚴,陰氣會從縫裏漏出來。
外麵的活氣進去,裏麵的死氣出來,會生東西。”
“生什麽東西?”我問。
周叔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香,點燃了,插在棺材頭的香爐裏。
他讓我爹把右手食指咬破,擠一滴血,滴在那根沒釘進去的釘帽上。
我爹照做了。
血滴在鏽跡斑斑的釘帽上,沒有滑落,而是像被吸進去了一樣。
瞬間滲進了鐵鏽的縫隙裏,釘帽變成了暗紅色。
周叔重新舉起錘子。
“這最後一釘,叫‘血釘’。”他說。
“用孝子的血鎮魂。敲的時候,不能數數。
敲多少下,看命。
什麽時候釘帽齊平了,什麽時候停。”
“如果不齊呢?”我爹問。
“不齊就一直敲。”
周叔落錘了。
一下。
釘帽下去了一點。
兩下。
又下去了一點。
三下。
這一下敲下去的時候,棺材裏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音從棺材板的縫隙裏擠出來,嗚嗚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我覺得那是我爺爺的聲音。
我奶已經站不住了,靠著牆蹲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
我妹把臉埋在我媽的肩膀裏,渾身發抖。
我爹的手還按在釘子上。他的手指在抖,但手掌紋絲不動。
周叔的錘子又舉了起來。
這一下,釘帽徹底齊平了。
棺材裏安靜了。
周叔放下錘子。他的胳膊在微微發抖,那是用力過度之後的震顫。
“成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麽。
詭異的事情是從出殯那天開始的。
棺材被抬上靈車的時候,幫忙的男人們都說這棺材死沉死沉的,比正常棺材重了不止一倍。
到了墳地,棺材下葬,填土。
填到一半的時候,鐵鍬鏟起來的土裏混著一些黑色的東西,像是腐爛的棉絮……
墳頭堆起來之後,我爹跪在前麵燒紙錢,火苗剛起來就滅了。
點了三次,滅了三次。
第四次好不容易燒著了,紙灰飄起來,不是往上飄,是往旁邊飄。
繞著墳頭轉了一圈又一圈,好幾分鍾,才落在了棺材正上方的土堆上。
當天夜裏,我爹在堂屋裏收拾東西,忽然聽見裏屋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他推門進去,看見我奶蹲在地上,捂著臉,渾身發抖。
床頭櫃上的台燈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怎麽了?”我爹問。
我奶抬起頭,左臉上有一個紅腫的手印,五個指頭清清楚楚的。
“他打我。”我奶說,聲音委屈極了。
“誰?”
“你爹。”
我爹愣住了。他看了看四周,裏屋隻有我奶一個人。
“媽,你胡說什麽?我爹死了——”
“我沒胡說!”我奶忽然提高了聲音,眼淚從紅腫的臉頰上滾下來。
“我在這裏疊衣服,櫃門自己開了,裏麵一股冷風灌出來,然後我就捱了一巴掌!
你聞!你聞我臉上都是老東西的臭味!”
我爹湊近聞了聞。我奶的臉上,除了淚水的鹹澀味,還有一股濃烈的旱煙味。
是我爺爺身上常年帶著的那股味道。
我爹站在那裏,半天沒說話。
他默默地收拾了碎玻璃,扶我奶坐到床上,關上了裏屋的門。
他回到堂屋,對著棺材停放過的位置站了很久。
“爹,”他低聲說,“你死了。你該走了。”
堂屋裏安安靜靜的,沒有回應。
但那天半夜,我被一陣聲音吵醒了。是堂屋裏傳出來的,很有節奏的聲音——
啪。啪。啪。
像是有人在扇耳光。
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殘忍的耐心。
中間夾雜著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咒罵聲,聽不清在罵什麽。
但那個腔調我太熟悉了——是我爺爺罵人的腔調。
他活著的時候,晚上喝了幾杯散簍子,就會這樣罵我奶。
有時候罵著罵著就動手,一巴掌扇過去,我奶不敢躲,隻能低著頭受著。
我蜷在被窩裏,用被子矇住頭,渾身發抖。
我不知道我奶有沒有聽見那些聲音,但我沒有聽見我爹的腳步聲。
也許他也醒了,但他和我一樣,不敢出去。
那個聲音一直持續到天亮。
第二天,堂屋的四麵牆上都出現了手印。
黑色的手印,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四麵牆壁。
從地麵一直到天花板,到處都是一隻一隻的手印。
手印的大小,和我爺爺的巴掌一模一樣。
我爹挨著牆看了一圈,臉色越來越白。
有些手印的位置很怪——那些手印有的在天花板上,倒著按上去的;
有的在門框上方,像是有人趴在上麵,用手掌撐著。
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窗戶旁邊的那麵牆。
那裏的手印排成了字,歪歪扭扭的。
不是寫的,是摁的——手指頭摁出一個筆畫,再摁出另一個筆畫,組合在一起,成了四個字:
“為什麽釘我”
我爹站在那麵牆前麵,渾身都在發抖。
他的嘴唇哆嗦著:“爹……”他啞著嗓子說,“沒有人釘你……你走了……你該走了……”
話音剛落,堂屋裏供的香燭滅了。
我們聽見了一個聲音。聲音很低,含混不清。
“……七……下……”
“……你……釘……了……我……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