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被嚇醒了,哇哇大哭。我媽緊緊地抱住她,自己也在發抖。
我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三……十……年……”那個聲音繼續說,“……我……養……了……你……三……十……年……你……就……這……麽……對……我……”
“不是我!”我爹忽然吼了一聲。
“爹你能不能不要鬧了!你活著的時候就不讓這個家消停,死了還不讓人安生!!!”
聲音忽然停沒了。
堂屋裏安靜了幾秒鍾。
我爸以為是自己的嘶吼有效果了,事情到此為止了。
但頭七那天,是回魂夜,我爹按照規矩,在堂屋擺了供品,開啟大門,點上長明燈。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躲在裏屋,把門關上,燈全滅了,誰也不敢出聲。
等到半夜。
什麽都沒發生。
我趴在我奶腿上,困得快要睡著了。
我爹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我妹蜷在我媽懷裏,早就睡熟了。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還是什麽都沒發生。
我爹輕輕鬆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說話——
堂屋裏傳來一聲巨響。
像是什麽東西被砸碎了。
然後是碗碟摔在地上的聲音,劈裏啪啦的,夾雜著木頭斷裂的脆響。
我爹猛地站起來,一把拉開了裏屋的門。
長明燈還亮著。
但供桌翻了,碗碟碎了一地,飯菜灑得到處都是。
堂屋正中間的那把太師椅,我爺爺生前最喜歡坐的那把——
被劈成了兩半,椅背上的雕花崩得滿地都是。
但門是關著的。大門上的門閂還插著,從裏麵插著的。
沒有人進來過。
也沒有人出去過。
我爹站在門口,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棺材停放過的位置——
棺材已經抬走了,那裏隻剩兩條長凳。但長凳上麵,有什麽東西。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差點吐出來。
是血。暗紅色的、半凝固的血,從長凳上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站起來,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堂屋。然後他看見了更恐怖的東西——
棺材停放過的位置,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片濕跡。
那片濕跡正在慢慢擴大,一滴一滴地往下滲。
暗紅色的、粘稠的血,就是從天花板的縫隙裏滲出來,滴在長凳上的。
可是天花板的上麵是閣樓,閣樓上麵是屋頂。沒有任何東西能滲出血來。
血越滴越快,從一滴一滴變成了細細的一線,像是在天花板上麵有什麽東西被割開了,血正在往下流。
我爹搬來梯子,爬上閣樓。
閣樓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些破紙殼子。
我爸檢查了閣樓的地板——是幹的。沒有任何血跡,沒有任何液體。
那天花板的血跡是從哪裏來的?
我爹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臉色已經白了。
“爸……”我走到他身邊。
“明天,我去找你周叔。”他打斷了我。
第二天一早,我爹去了周叔家。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比出門的時候更差了。
他進了堂屋,把門關上,坐在那把還沒修好的太師椅旁邊,半天沒說話。
“周叔怎麽說?”我奶問。
我爹抬起頭,看著我奶。
那個眼神很奇怪,是一種我讀不懂的複雜。
“他說……”我爹的聲音很低,“他說他什麽都沒做。他說釘子都是按規矩釘的,每根三下。”
“那他為什麽釘第五根的時候敲了七下?”我在旁邊忍不住插嘴,“我數了,一共七下。”
我爹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周叔還說了一件事。”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說……是有人求他這麽做的。”
我爹低著頭,盯著地上的血跡,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是我媽。”
堂屋裏安靜了三秒鍾。
我奶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胡說。”她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被誣陷的人該有的反應。
“我沒有胡說。”我爹終於抬起頭,看著我奶。
“周叔說,你在我爹還沒死的時候就去找他了。
冬至前幾天,你去鎮上趕集的時候,繞到了他家。
你帶了一條煙、兩瓶酒、一千塊錢。你跟他說——”
我爹的聲音斷了。他用力嚥了一口唾沫,如鯁在喉。
“你對他說,‘周哥,幫我個忙。
我家那個老東西,活著的時候折磨了我三十年,說死了也要一直纏著我。
求你把他的魂釘在棺材裏,讓他爛在土裏,永遠別想出來。’”
我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著,但一個字都沒有說。
“是真的嗎?”我爹問。
沉默。
“是真的嗎!”我爹吼了一聲,聲音在堂屋裏炸開,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我奶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她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是真的。”她說。
她撩起袖子,把兩條胳膊伸到我爹麵前。
胳膊上全是疤。舊疤疊新疤,一條一條的,像爬滿了蜈蚣。
有些疤已經泛白了,那是幾十年前的;有些疤還是粉紅色的,那是近幾年的。
最多的疤在上臂內側——那是被打的時候下意識護住頭臉留下的。
“三十年。”我奶說,聲音沙啞,“我嫁到你們家三十年。你爹打了我三十年。”
她放下袖子,又撩起衣擺,露出腰側。腰側有一塊巨大的疤,麵板皺縮著,像是被燙過。
“這是生你那年燙的。”
她看著我爹,“你爹喝醉了,嫌我做的菜鹹了,把一鍋熱湯潑在我身上。
我抱著你,不敢躲,怕燙著你。”
她又指了指左邊眉毛上麵的一道疤。
“這是你五歲那年打的。搪瓷杯子,砸在眉骨上,縫了七針。
你爹說是因為我沒把他的煙葉曬幹。”
她的聲音越來越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三十年。他打我,罵我,當著你的麵打,背著你的麵也打。
你小時候看見他打我,會哭,會害怕。後來你習慣了。
再後來,你裝作沒看見。”
我爹站在那裏,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攔過嗎?”我奶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敢。你怕他。
你從小怕他,長大了還怕他。
他打我的時候,你躲在裏屋不出來。他罵我的時候,你低著頭不說話。”
我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知道你也苦。”我奶的聲音軟了下來。
“你從小在他手底下長大,挨的打不比我少。
但你至少能跑。你長大了,能出門幹活,能下地種田,一天到晚不在家。
我呢?我天天在他眼皮底下,跑不了,躲不掉。”
她擦了擦眼淚,但眼淚越擦越多。
“他病了半年,我伺候了他半年。
擦屎擦尿,端茶倒水,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躺在床上還在罵我,罵我剋夫,罵我不得好死。
他說他死了也要纏著我,也要看著我,要打我一輩子。”
她的聲音忽然尖利起來。
“他說到做到。你信不信?他死了都要纏著我。
她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我隻是……不想讓他再打我了。
我隻是想讓他爛在土裏,永遠別出來。”
我爹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堂屋。
第二天,我爹又去了周叔家,把周叔從屋裏拽了出來。
周叔被他揪著衣領,一路拖到了墳地。我跟在後麵,一路小跑。
到了墳地,我爹把周叔推到我爺爺的墳前。
“把釘子拔出來。”他說。
周叔坐在地上,喘著粗氣。他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墳頭,搖了搖頭。
“拔不出來了。”
“為什麽?”
“因為已經釘死了。”
周叔的聲音很平靜,“頭七已經過了,魂散了。”
“散到哪裏去了?”
“散在棺材裏。散在骨頭上。散在爛肉裏。”
周叔一字一頓地說,“永遠散不出來。”
話音剛落,墳頭動了。
是墳頭正中間的那堆土,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下麵頂了一下,鼓起來一個包。
然後又是一下,包又大了一圈。
第三下的時候,土包裂開了。
從裂縫裏滲出來黑色的液體。
黑色的、粘稠的液體,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之後化成的汁液。
汁液從裂縫裏湧出來,順著墳頭的斜坡往下流,滲進凍土裏。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熏得我彎下腰幹嘔。
我爹站在墳前,看著那些黑色液體,一動不動。
“那他在家鬧的那些……”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什麽?”
周叔沉默了一會兒。
“是一縷怨氣。”周叔說。
“釘魂的時候,棺材蓋合上的最後一瞬間,有一縷魂從縫裏鑽出去了。
那縷魂帶著他生前的怨氣,在家裏鬧了七天。
頭七那天,那縷怨氣也散了。
現在墳裏頭的,隻是一具爛透了的屍體和一具散了形的魂。”
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爹的魂已經沒了。投不了胎,轉不了世,連做孤魂野鬼的資格都沒有。
他就爛在那口棺材裏,爛在我釘的那七根釘子的底下。
你現在挖出來也沒用,你別忘了我封住你爹用的血釘,是你的孝子血,所以他永世不得超生”
我爹蹲在地上,一言不發。
周叔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我不後悔。”他說,“你娘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我就決定幫她了。你爹那個畜生,不配投胎。”
那天晚上之後,周叔離開了柳溝村。
有人說他壞了棺材匠的規矩,這輩子都吃不了這碗飯了。
柳溝村最後一個會打棺材的人,帶著他的羊角錘,消失在了人海裏。
很多年以後,我回過一趟柳溝村。
村子已經半空了,年輕人全走了,隻剩下幾個老人。
我爺爺的墳已經不在了,但我在那片墳地發現了一個凹陷的大坑,積滿了肮髒的黑水。
我奶他們後來跟著我搬到了鎮上,再也沒有回過柳溝村。
有時候我想,那七下釘子,釘住的不隻是我爺爺的魂。
它釘住了一個女人一輩子的委屈和恨。它釘住了一個兒子說不出口的愧疚和懦弱。
而那些從墳頭滲出來的黑水,也許並不是屍水。
那是一個家裏爛了三十年的東西,終於漚爛了,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