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裏一片漆黑。
我豎著耳朵聽，外麵什麽聲音都沒有。隻有空調主機嗡嗡的運轉聲。
我鬆了口氣——果然是做夢。今天受了刺激，做噩夢也正常。
可是我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有人在拽外麵的卷閘門。
“嘩——嘩——嘩——”
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卷閘門的鐵皮被拽得嗡嗡響，整個門都在顫抖。
我從折疊床上彈了起來，心跳直接飆到了一百八。
“誰？！”
沒有人回答。卷閘門還在響。
“嘩——嘩——嘩——”
我拿起值班室的手電筒，手抖得厲害，照了好幾次才對準了門的方向。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值班室門口，把門開啟了一條縫，探出頭去看大堂。
大堂裏空無一人，卷閘門還在響。
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
是風吹的。今天天氣預報說有大風，卷閘門年久失修，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對，就是這樣。
我壯著膽子走到正門口，按了一下卷閘門的開關。門“嘩啦啦”地捲了上去。
門外，空無一人。
冷風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噤。
我探出頭去看，左右張望了一下——沒有人，什麽都沒有。
路燈亮著，街上還有很多車。
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濕的。下雨了，不大，毛毛雨，細細密密地飄著。
果然是風吹的。
我站在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心跳慢慢平複了下來，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我看了看手錶——原來才晚上十一點多。
我們銀行在一個十字路口，這個點，主幹道，車流量還是不小。
紅綠燈交替閃爍著，車水馬龍的，看著就讓人心安。
我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心想：
劉明遠啊劉明遠，你一個大男人，被自己嚇成這樣，丟不丟人？
什麽老太太的聲音，什麽拽門的聲音，都是你自己嚇自己。
我正這麽想著，一輛垃圾車從西邊的路口拐了過來。
那是一輛普通的環衛垃圾車，白色的車身，後麵掛著幾個垃圾桶。
沒什麽特別的，就是一輛正常行駛的垃圾車。
我甚至沒怎麽注意它。
突然——
一個黑影從路邊竄了出來。
一個喝多了的男人，他從路邊的台階上一腳踩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地衝到了馬路上。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垃圾車沒有減速，沒有刹車，甚至沒有閃避。
那個醉漢被卷進了車底。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噗。”
像是一個熟透的西瓜被拍碎的聲音。
而後——
我感覺到臉上一熱。
有什麽東西濺到了我的臉上、嘴上、眼睛裏。
溫熱的，黏糊糊的，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我伸手摸了一下臉。
手上全是鮮紅的。
血。
碎肉。
還有一點灰白色的、豆腐渣一樣的東西。
我愣了三秒鍾。
胃裏開始翻江倒海，我彎著腰，扶著膝蓋，吐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什麽都吐不出來了，還在幹嘔。
我聽到垃圾車停了。司機開啟車門下來了，看到車底下的東西之後，發出了一聲慘叫。
我聽到有人打了120，有人打了110。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快救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救不了了。
一個人被卷進垃圾車車底，頭被後輪碾過去——不可能還活著。
我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臉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了，繃在麵板上，像一層硬殼。
我不敢擦，也不敢想那是什麽。
我掏出手機，撥了王哥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王哥……”我的聲音已經不是人的聲音了，又尖又細，“我不幹了……我現在就不幹了……”
“小劉？怎麽了？”
“死人了……又死人了……就在我麵前……血濺了我一臉……王哥我不幹了……求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王哥說了一句讓我渾身冰涼的話。
他說：“石獅子呢？石獅子有沒有被遮住？”
我愣住了。
這一次，我沒有腹誹，沒有覺得他在說胡話。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了石獅子跟前。
左邊的石獅子——就是之前被搭過抹布的那隻——眼睛上，掛著一隻襪子。
一隻灰色的、髒兮兮的男式襪子，不知道是哪個流浪漢脫下來晾上去的，把整個左眼都遮住了。
我伸手把襪子扯了下來，襪子是濕的，帶著一股酸臭味。
王哥騎著電動車到的時候，交警已經到了，事故現場被圍了起來。
王哥看了一眼事故現場，又看了一眼我手裏的襪子，臉色變了。
變得很難看。
他快步走到石獅子跟前，仔細檢查了一遍。這才走到我身邊，坐在了台階上。
“小劉，”他說，“你還好嗎？”
我搖了搖頭。
不好。一點都不好。
王哥從兜裏掏出煙，遞給我一根：“抽一口，壓驚。”
這次我沒有拒絕。
我接過來，笨拙地叼在嘴上，吸了一口——嗆得我直咳嗽，但確實感覺好了一點。
“王哥，”我啞著嗓子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台階上，看著馬路對麵的紅綠燈，看了好一會兒。
“你聽說過，”他慢慢地說，“銀行門口為什麽要擺石獅子嗎？”
我搖了搖頭。
“那我給你講講吧”他說。
王哥把煙頭掐滅，雙手撐在膝蓋上，仰頭看了看天。
毛毛雨還在飄，打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睛。
“你知道，銀行是什麽地方？”他問。
“存錢的地方唄。”
“對，也不全對。”
王哥說，“在風水上，銀行是‘聚財之地’，是財庫。
財庫這種東西，最怕兩樣東西——一個是‘漏財’，一個是‘煞氣衝撞’。”
“漏財好理解，就是錢的來去。
煞氣呢，就複雜了。
銀行裏每天進進出出那麽多人，帶著各種情緒：貪婪的、嫉妒的、怨恨的、憤怒的……
這些東西在玄學裏都算‘煞氣’。
金錢本身，屬‘金’，氣場鋒利，容易引發爭奪和衝突。”
他指了指門口的兩尊石獅子：
“普通的吉祥物壓不住這種場麵。
獅子是至剛至陽的瑞獸，百獸之王，邪祟不侵。
銀行擺一對石獅子在門口，就是取‘以剛克剛’的意思，用獅子的威猛之氣，鎮住金銀之地煞氣。”
我聽著，沒說話。
“但這隻是銀行通常的做法。咱們這個銀行，”他頓了頓，“情況更特殊。”
他指了指十字路口：“你看，咱們銀行在十字路口正對麵，這是典型的‘路衝’格局。
風水上講，‘路衝’是煞氣最重的地形之一——車流直衝而來，帶著速度、帶著力量，還會帶著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種煞氣，普通的石獅子都未必擋得住。”
“所以咱們這對石獅子，是特製的。”他拍了拍身邊這隻石獅子的底座。
“你仔細看看，它的眼睛是不是比普通的石獅子瞪得更大？嘴巴是不是張得更開？爪子是不是更鋒利？”
我湊近看了看。確實，這隻石獅子的雕刻比普通的更加誇張。
眼睛圓瞪，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嘴巴大張，露出兩排鋒利的石牙，前爪高高揚起，像是隨時要撲出去。
“這對石獅子，”王哥說，“是專門請人開過光的。
它們的作用，就是用自身的威猛之氣，把直衝而來的煞氣化解於無形，守住銀行的氣場不被衝散。”
他看了我一眼：“石獅子如果被東西遮住了，不管是抹布、襪子、被子還是別的什麽。
它的‘氣’就被封住了，發揮不了作用。
煞氣就會直衝進來，在銀行周圍聚集，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看了一眼事故現場的方向。
“所以那個老太太……”我艱難地開口，“是因為石獅子被抹布遮住了，所以煞氣衝撞……”
“對。”王哥說，“那塊抹布，不知道什麽時候搭上去的，遮住了左邊石獅子的眼睛。
煞氣衝進來，正好撞上了老太太的怨念——她被詐騙了三十萬，死之前滿腦子都是‘還我養老錢’……
這種執念是煞氣最喜歡的。”
“她吊死在銀行門口，不是因為想不開——是因為被煞氣引來的。”
我渾身一哆嗦。
“那今晚……”
“今晚也是一樣。”王哥看著那隻灰色的襪子，“不知道哪個流浪漢把襪子晾在了石獅子眼睛上。
煞氣又進來了，正好撞上了那個醉漢。
他喝了酒，陽氣弱，神誌不清，最容易招惹這些東西。”
我沉默了很久。
“王哥，”我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擺了擺手，苦笑了一下：
“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學過一點皮毛，能看出這風水局的一點門道……”
“那個上上個保安呢？連夜跑了的那個？”
王哥沉默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有人把一條破床單掛在石獅子身上了，他巡邏的時候沒注意。
第二天早上，銀行門口發生了一起車禍——一個送外賣的騎手撞在了路邊的電線杆上，當場死亡。”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那個騎手，前一天剛在銀行裏跟櫃員吵過架。
他的銀行卡被凍結了，來銀行解凍，櫃員說要等三個工作日，他急得不行，說等著錢給老婆看病……”
“所以我才囑咐你，這石獅子，一定要看好”。
我坐在台階上，渾身發冷。臉上的血跡已經幹透了，繃得麵板發緊。
“王哥，”我說，“我不幹了。”
“我知道。”
“我現在就不幹了。這個班我上不了。
我看不住石獅子。我今天看住了，明天呢？後天呢？
萬一哪個流浪漢又晾了襪子，萬一哪個大媽又曬了被子……”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都變了調：
“我不是不負責，王哥，我是……我擔不起這個。
兩條人命啊，王哥。
那個老太太，那個醉漢——他們就死在我麵前。
我要是多起來看一眼石獅子，也許就——”
“別說了。”
王哥按住了我的肩膀，“不是你的錯。這種事，不是你一個夜班保安能扛的。”
後來我找了一份白班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資不高，但好歹沒再遇到這種事。
但我怎麽也忘不掉，王哥的話——“石獅子被遮住了，煞氣就會進來。”
那之後，我路過銀行，總會不自覺的看看石獅子有沒有被什麽東西遮住。
有時候上麵會搭著保潔的拖布，有時候會靠著流浪漢的編織袋。
每次看到，我都會走過去，把東西拿掉。
因為我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你看不見，但它就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