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
人的比例不會那麽奇怪——那東西像是被誰從上往下壓了一截,又細又長,像是被雨淋濕的紙人。
它就站在白鼕鼕身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不,不是“站”。它沒有腳。
馮止水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看清了——
那是一個女人。
準確地說,那是一個曾經是女人的東西。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碎花棉襖,那種六十年代農村常見的款式。
褲子是黑色的,肥大的褲腿空蕩蕩地垂著,像是裏麵什麽也沒有。
她的頭發梳成一根粗大的麻花辮,從肩膀垂下來,辮梢濕漉漉的,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
她的臉——
馮止水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五官甚至稱得上清秀——如果她的表情不是那樣恐怖的話。
她的麵板是青灰色的,像是放了太久的石膏像。眼睛很大,瞳孔是深不見底的黑。
她的嘴唇是紫色的,緊緊地抿著,嘴角往下耷拉,整張臉上寫滿了——怨氣。
而她的手裏,拿著一根繩子。
是那種搓得很粗的麻繩,顏色發黑,像是被什麽東西浸透了。
繩子的一端打了個死結,另一端散開著,垂在地上。
緩緩地、緩緩地她朝著白鼕鼕的脖子伸過去。
白鼕鼕什麽都不知道。
他還低著頭,閉著眼,嘴唇離馮止水隻有幾厘米。
馮止水剛想喊,麻繩已經無聲地繞過了白鼕鼕的脖子。
一圈。
兩圈。
那個女鬼的臉慢慢湊近,湊到白鼕鼕的後腦勺後麵,那張青灰色的臉幾乎貼著他的頭發。
她歪著頭,從白鼕鼕的肩膀上方看過來,直直地看著馮止水,笑了。
她笑得很有耐心,很溫柔,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慈祥,就像是一個老太太在看著不懂事的小輩。
繩子開始收緊。
白鼕鼕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感覺到了脖子上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但他以為是馮止水的手——畢竟她正摟著他的脖子。
“止水,你輕點兒……”他含糊地說,嘴唇還在往前湊。
馮止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白鼕鼕!”她尖叫一聲,猛地推開了他。
白鼕鼕被她推得往後一仰,後腦勺差點撞上那個女鬼——
當然了,他什麽也沒撞到,因為女鬼在他動的瞬間,像影子一樣滑到了旁邊。
但那根繩子還掛在他的脖子上,鬆鬆地套著。
“你幹嘛——”白鼕鼕揉了揉後腦勺,困惑地看著她。
意識到不對勁的他,順著馮止水的目光,慢慢地轉過頭。
他看見了那張臉。
白鼕鼕的瞳孔在零點幾秒內放大到了極限。
他的嘴巴剛張開,但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女鬼就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握住了繩子的兩端,輕輕一拉。
繩子收緊了一寸。
“別——”白鼕鼕的聲音終於擠了出來,又尖又細,“別別別別別——”
女鬼歪著頭看他,那個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她的聲音響起來了,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來,像是有人在亭子的每一根柱子裏都裝了喇叭:
“給你一次機會。”
繩子又收緊了一寸。
白鼕鼕的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眼淚和鼻涕一起湧了出來,糊了一臉。
“勒你,”“還是勒你女朋友?”女鬼的聲音傳來。
馮止水站在三步之外,渾身發抖。
她害怕——她當然害怕,任何一個正常人類麵對這種情況都應該害怕。
但她的害怕在下一秒就被另一種情緒碾壓了過去。
因為她聽見了白鼕鼕的回答。
幾乎沒有猶豫。
一秒都沒有。
“勒她!勒她!”白鼕鼕嚎叫著,聲音裏沒有絲毫猶豫。
“勒她!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勒她!勒她!”
他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的眼鏡歪了,掛在一邊耳朵上,褲子襠部濕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他的整個人都在哆嗦,像篩糠一樣,上下牙磕得咯咯響。
“勒她!我求你了!勒她!放開我!”
馮止水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渾身濕透,頭發散亂,看著麵前這個她交往了八個月的男人。
這個半小時前還摟著她說“我會愛你一萬年”的男人。
此刻,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狗一樣趴在地上,毫不猶豫地選擇讓她去死。
女鬼又笑了。
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嘲諷和快意的笑,在亭子裏回蕩。
“剛纔不是不信我牡丹亭的威力嗎?”她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白鼕鼕,聲音裏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的愉悅。
“不是要愛你女朋友一萬年嗎?”
她蹲下來,那張青灰色的臉湊到白鼕鼕麵前。
白鼕鼕嚇得往後退,後腦勺撞上了石桌腿,疼得他嗷了一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女鬼直起身,仰頭大笑,笑得花枝亂顫。
麻花辮在身後甩來甩去,“笑死鬼了!哈哈哈哈!”
馮止水的臉色難看極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
一種從骨頭縫裏燒起來的,能把黃河水燒幹的憤怒。
她看著地上的白鼕鼕——這個窩囊廢,這個毫不猶豫就要她去死的窩囊廢。
忽然覺得這八個月像一場笑話。
那些甜言蜜語,那些“我會一直對你好”的承諾,那些摟摟抱抱的溫存時刻,全他媽是狗屁。
女鬼一勒,全現了原形。
馮止水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過去,抬起手——
“啪!!”
一個幹脆利落的大嘴巴子,結結實實地扇在了白鼕鼕的臉上。
那聲音清脆得像是有人在亭子裏放了個炮仗。
白鼕鼕的腦袋“哢”地一聲,往左轉了一百八十度。
後腦勺差點轉到前麵來,頸椎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腦袋差點沒直接掉下來。
女鬼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手裏的麻繩甚至不自覺地鬆開了,繩子從白鼕鼕的脖子上滑落。
她往旁邊飄了半步,下意識地給馮止水讓出了空間。
她的表情已沒有了怨毒,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是一種“我是鬼,但我好像遇到了比我更可怕的東西”的震驚。
她的眼神在說:你打了他,可就不能打我了啊。
馮止水根本沒注意到女鬼的反應。
她一把拽住白鼕鼕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天知道她哪兒來這麽大的力氣。
白鼕鼕一掙紮,仰麵朝天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板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嗚嗚地哭著,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眼鏡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馮止水一屁股坐到了他身上。
然後,左右開弓。
“啪!”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結結實實,每一下都帶著八個月積累下來的所有信任被碾碎後的憤怒。
她的手心很快就紅了,但她根本感覺不到疼。
“你個窩囊廢!”她一邊扇一邊罵。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讓你要勒死老孃!老孃先打死你個沒良心的!”
“啪!”
“老孃跟你處了八個月!八個月!你連一秒都沒猶豫!一秒都沒有!”
“啪!”
“我看這白塔山挺好!這就是婚前打卡聖地!讓你這陳世美露出了真麵目!”
“啪!”
“還一萬年!你他媽連一分鍾都沒撐住!”
“啪!”
“看我打死你個天殺的!”
白鼕鼕在她身下嚎啕大哭,雙手無力地擋在臉前,但馮止水的巴掌像雨點一樣從各種角度落下來,躲都躲不開。
他的臉很快就腫了,左臉比右臉高出一截,嘴唇破了,鼻血糊了一臉,看起來慘不忍睹。
女鬼在旁邊看著,手裏的麻繩早就扔了。
她飄到角落裏,囁嚅了兩下嘴唇,像是想說點什麽,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終於,她鼓起勇氣,弱弱地開口了:
“那啥……”
馮止水沒理她,繼續扇。
“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女鬼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哼,“正……正鬧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