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這地方，山是黃的，水是黃的，連風都帶著一股黃土高原的粗糲勁兒。
可偏偏在這黃得隻見風沙的天地間，白塔山是個異數——
山頂有白塔，山腰有紅亭，綠樹掩映，像是誰在西北的胸口上，繡了一方蘇繡。
老輩人講，白塔山藏風聚氣，是塊風水寶地。
但寶地這東西，向來是活人看著歡喜，死人看著也歡喜。
所以山上有靈骨塔，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怪談。
老一輩蘭州人提起白塔山，總要壓低了聲兒，用一種“信則有不信則沒有，但我勸你還是信一信”的曖昧語氣，講上幾個故事。
其中最出名的，是半山腰上那座牡丹亭。
紅柱青瓦，四麵圍著褪了色的紅幔帳，風一吹，幔帳飄飄悠悠的，遠看像誰家嫁女的儀仗歇在了半路。
亭子本身挺好看，但蘭州的情侶們對它敬而遠之——因為有個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說法：情侶千萬別去牡丹亭，去了必分手。
沒人說得清這規矩從哪兒來的，就像沒人說得清黃河裏到底有沒有那條傳說中的大鐵牛。
但規矩就是規矩，蘭州本地的年輕人，十個裏有九個聽過這個說法，剩下那一個，是他媽忘了告訴他。
可這世上，偏偏就有不信邪的人。
馮止水就是這個人。
她在蘭州大學讀大三，學的是新聞傳播。
表麵上是個文文靜靜的女大學生，實際上是個能把宿舍飲水機扛上六樓不帶喘氣的主兒。
她骨架不大，但有一身使不完的蠻勁兒和一張不饒人的嘴，宿舍裏六個姑娘，屬她最有主意。
事情起因是一個週五晚上。
蘭大榆中校區，六人間宿舍，燈管嗡嗡地響著。
六個人圍成一圈，中間擺著半隻西瓜和一袋恰恰瓜子，正在進行一項曆史悠久的宿舍傳統活動——真心話大冒險。
塑料瓶轉了三圈，瓶口第七次對準了馮止水。
“又是你！”上鋪的周瑤拍著大腿笑，“馮止水你今天是不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少廢話，我選真心話。”馮止水翹著二郎腿，往嘴裏丟了顆瓜子。
“不行！”對麵床的劉瑩說：“你自己說的，連續三次被轉到就自動升級成大冒險，認賭服輸啊馮姐。”
馮止水翻了個白眼。她確實說過這話，那時候她覺得連續三次的概率比黃河水變清還低。
“行，你們說，大冒險是什麽？別太過分啊，上次讓我去敲男生宿舍門借姨媽巾的事兒我還沒跟你們算賬呢。”
五個姑娘對視了一眼，眼神裏有一種密謀已久的興奮。
周瑤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壓低的神秘語氣說：“馮止水，你不是有個男朋友嗎？白鼕鼕，蘭州本地人，對吧？”
“對啊，怎麽了？”
“週六，你約他去爬白塔山。”
“然後呢？”
“然後，你倆去牡丹亭待一會兒。”
馮止水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
“就這？你們還當真了？那都是老一輩嚇唬小孩的，什麽牡丹亭分手詛咒，封建迷信~”
“那你敢不敢？”劉瑩直接打斷她，眼神裏帶著挑釁。
“你要是不信，你就去唄，驗證一下。要是你倆下來還好好的，我們五個輪流請你喝一個月奶茶。”
“要是不好好的呢？”馮止水問。
“那正好啊，”
周瑤嬉皮笑臉地說，“你不是老嫌他黏人嗎？分了正好，我給你介紹體院的那個籃球隊長”
“去你的。”馮止水一把瓜子皮扔過去，“去就去，週六就去。你們等著請我喝奶茶吧，一個月，每人一杯，一天五杯，我喝到糖尿病算你們的。”
宿舍裏爆發出一陣起鬨聲。馮止水掏出手機，給白鼕鼕發了條訊息：
“週六有空嗎？陪我去爬白塔山。”
三秒後，對麵回了個“有有有有有”，連著五個“有”，後麵跟了三個感歎號和一個親親的表情。
馮止水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隨即又壓了下去，故作嫌棄地鎖了屏。
週六這天，蘭州的天藍得像P過的。
九月末的蘭州，秋意剛剛染上白塔山的樹梢，黃的半黃，綠的還綠，偶爾有幾隻鳥掠過去，留下一串不知道是嘲弄還是歡快的叫聲。
馮止水穿了一件白色T恤，牛仔短褲，腳上踩了雙帆布鞋，馬尾紮得高高的。
白鼕鼕比她高了大半個頭，瘦長條，戴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印著“黃河母親”的衛衣。
白鼕鼕手裏拎著兩瓶水，肩膀上還背著一個雙肩包，裏麵裝了他媽早上硬塞進來的蘋果和餅幹。
“我媽非讓咱倆早點，她說白塔山得早上爬，陽氣足。”
“你媽還說什麽了？”馮止水走在前麵，步子很快。
“我媽還說，讓我早日把你娶回家……”
馮止水沒搭話茬，忽然笑了：“你是蘭州人，你聽說過牡丹亭的事兒嗎？”
白鼕鼕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好奇唄，你說說。”
“嗐，那就是老一輩人胡說的，”白鼕鼕快走兩步，跟上她的步伐，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我奶以前也說過，說那個亭子不幹淨，讓我別去。但我小時候跟同學去過好幾次，啥也沒有。
就是——他頓了頓，“就是那個亭子確實有點陰，夏天進去都涼颼颼的，起一身雞皮疙瘩”
“你跟你同學去的？不是跟女朋友？”
“我那時候纔多大啊，哪來的女朋友。”
白鼕鼕捏了捏她的手，“再說了，我第一個女朋友就是你，以前那些都不算。”
“油嘴滑舌。”馮止水抽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但臉上的笑意沒藏住。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路兩邊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樹，枝葉交錯，篩下來一地碎光。
空氣裏有種混合了鬆針和黃河水汽的味道，很是好聞。
走了大約四十分鍾，半山腰有個觀景台，能看見整個蘭州市區。
白鼕鼕從包裏掏出蘋果，用T恤下擺擦了擦，遞給她一個。
“止水，你說咱倆畢業以後留在蘭州還是去別的地方？”
“你想留蘭州？”
“我無所謂，你在哪兒我在哪兒。”白鼕鼕咬了一口蘋果，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反正我跟你走”
馮止水沒接話，隻是看著遠處的黃河，忽然覺得今天的蘭州格外好看。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山上找了個農家樂吃了碗漿水麵，白鼕鼕又給她加了一份鹵肉。
馮止水嫌他亂花錢，白鼕鼕嘿嘿笑著說：“沒事，我上個月家教的錢還沒花完。”
下午兩點多，天開始變了。
起初隻是一陣風，把山上的樹葉吹得嘩啦啦響。
馮止水抬頭看了一眼，西邊的天空壓過來一片沉甸甸的烏雲，正慢慢洇開。
“要下雨了？”她皺了下眉。
“應該沒事，天氣預報說今天晴天。”
白鼕鼕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訊號已經變成了一格，“要不咱往下走吧，萬一下——”
話沒說完，一滴雨砸在他眼鏡片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然後是一陣劈裏啪啦的密集雨點……
“跑！”
白鼕鼕拉起馮止水的手就往山下跑。
雨來得太急了，幾乎是瞬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秋天的雨帶著一股子陰冷的狠勁兒，石階瞬間變得濕滑。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下衝，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馮止水的馬尾散了，頭發像水草一樣糊在臉上。
“那邊！有個亭子！”白鼕鼕指著前方。
馮止水眯著眼看過去，雨幕中，一座紅柱青瓦的亭子若隱若現，四麵的紅幔帳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們一頭紮進了亭子裏。
亭子裏比外麵暗得多。
馮止水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氣，渾身上下沒一處幹的，水順著褲腿往下淌。
白鼕鼕摘下眼鏡，用濕透的衛衣下擺擦著鏡片，嘴裏嘟囔著“天氣預報真他媽準，說晴天就下雨，說下雨就晴天，反著聽就對了”。
馮止水環顧了一下四周。
亭子不大，也就十來平方米的樣子。紅柱子上的漆有些斑駁，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頂上是個八角形的藻井，畫著些褪了色的牡丹花紋，看畫風像是幾十年前的手筆。
四麵的紅幔帳已經很舊了，邊緣磨得起毛，有幾處還破了洞。
風從破洞裏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
亭子正中央有張石桌，兩張石凳，桌麵有些模糊的凹痕。
角落裏堆著些枯葉和垃圾——幾個煙頭，一隻踩扁的易拉罐，還有一隻破洞的球鞋。
“這地方挺破的。”馮止水說。
“這就是那個牡丹亭。”白鼕鼕重新戴上眼鏡，四下看了看，“我小時候來的時候還沒這麽舊，那時候還有人打掃呢。”
“你說那個分手的傳說，到底怎麽來的？”
白鼕鼕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我跟你說，那就是扯淡。
這種傳說哪兒都有，什麽情侶不能去這兒不能去那兒的，都是老一輩人編出來嚇唬小年輕的，怕他們在外麵瞎搞。”
“你奶不是說這裏不幹淨嗎？”
“我奶還說靈骨塔裏麵住著妖怪，你信嗎？”
白鼕鼕笑了笑，把她往懷裏摟了摟，“就讓你那些舍友看看，我白鼕鼕，愛你馮止水一萬年。牡丹亭的詛咒？純屬扯淡。”
馮止水被他這副信誓旦旦的樣子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一萬年？你能活那麽久嗎？”
“那就下輩子，下下輩子，反正我賴上你了。”
雨越下越大了。
鋪天蓋地的傾盆大雨把亭子外麵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幕，連最近的樹都看不清了。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一聲比一聲響，閃電劈下來的時候，整個亭子被照得慘白。
溫度降得很快。
馮止水打了個寒噤，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涼意順著麵板往骨頭縫裏鑽。
白鼕鼕感覺到了，把她抱得更緊了些，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
“冷嗎？”
“還行。”
“要不咱冒雨下山？”
馮止水看了看外麵那道密不透風的雨幕，搖了搖頭：
“算了，等一會兒吧，說不定一會兒就停了。”
兩個人就這樣摟在一起，聽著雨聲，聽著雷聲，聽著彼此的心跳。
白鼕鼕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濕漉漉的袖子。
馮止水的頭靠在他的頸窩裏，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著雨水和汗水的味道。
氣氛漸漸曖昧起來。
白鼕鼕低頭看她，馮止水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嘴唇因為濕潤顯得格外飽滿。
他的心跳快了起來，她能感覺到——因為她的耳朵正貼在他胸口。
“止水。”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意亂情迷。
“嗯？”
他沒說話，隻是慢慢低下頭，湊近她的臉。
馮止水沒躲，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
他們的嘴唇快要碰上的時候——
馮止水的餘光瞥到了什麽東西。
就在白鼕鼕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