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止水頭都沒抬,手上的活兒一點沒耽誤,“啪啪啪”的聲音在亭子裏回蕩。她扯著嗓子嚷嚷:
“你給我閉嘴!我教訓這個渣男呢!”
女鬼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默默地飄回角落,坐在石凳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看著。
像一個被老師沒收了玩具的小學生,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甚至有點——乖。
馮止水扇了整整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從下午四點多扇到六點多,中間換了三次手——
左手扇酸了換右手,右手扇酸了換左手,兩隻手都酸了就巴掌改拳頭。
白鼕鼕從嚎啕大哭變成了抽抽噎噎,最後從抽抽噎噎變成了哼哼唧唧。
他躺在地上,臉腫得像豬頭,眼睛眯成兩條縫。
馮止水終於打累了。
她從白鼕鼕身上站起來,扶著石桌站穩,甩了甩通紅的手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外麵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雨還在下,但比下午小了一些,從傾盆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
亭子外麵的世界是一片深沉的黑色,隻有遠處蘭州市區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馮止水轉過頭。
亭子的角落裏,那個麻花辮的女鬼還坐在石凳上。
但她的樣子變了。
她正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低著頭,兩隻手在胸前繞著自己的麻花辮玩,像個無聊的小姑娘。
馮止水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喂,”馮止水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你真是鬼啊?”
女鬼抬起頭,看著她,點了點頭,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讓我瞧瞧,”馮止水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她,“長這麽大,我還沒見過鬼呢。”
說著,她伸出手,直接勾住了女鬼的下巴,往上一抬,像調戲良家婦女一樣,把她的臉掰過來仔細端詳。
“嗯——五官底子不錯嘛,就是麵板差點意思……”
女鬼愣住了。
她死了幾十年,從來沒見過這種操作。哪個活人見了鬼不是嚇得屁滾尿流、哭爹喊娘?
眼前這個女大學生,剛把一個活人扇了兩個小時,現在又來勾她的下巴,還嫌她麵板不好?
女鬼的臉——紅了。
她扭過頭,把下巴從馮止水的手指間掙脫出來,動作忸怩得像個被調戲的大姑娘。
“你……你這人怎麽這樣……”她之前的陰森恐怖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手足無措的慌亂。
馮止水正要歪著頭瞧個仔細——
地上的白鼕鼕忽然動了。
準確地說,他是彈起來的——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向亭子外麵。
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馮止水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衝進了雨幕中。
“白鼕鼕!”馮止水喊了一聲。
白鼕鼕沒有回頭。他的身影在雨夜中踉踉蹌蹌地往下山的方向跑去,跑了幾步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消失在黑暗中。
馮止水站在亭子邊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裏,沉默了幾秒。
然後
她轉過身,走回亭子裏,在石凳上坐下來。
“跑得倒挺快。”她嘟囔了一句,語氣裏沒有擔心,隻有一種淡淡的嫌棄。
女鬼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你……不追嗎?”女鬼試探著問。
“追什麽追?”馮止水靠在柱子上,翹起二郎腿,“那麽大的雨,我鞋才買的好不好。
再說了,他一個大男人,蘭州本地人,白塔山從小爬到大,還能丟了不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丟了纔好。”
女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你……你挺厲害的。”
雨又下了一陣,漸漸小了,但始終沒停。
亭子外麵漆黑一片,隻有雨聲和偶爾的雷聲。
馮止水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電了,螢幕黑得像女鬼的眼珠子。
她歎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頭看著角落裏的女鬼。
“反正也走不了,聊聊唄。”
女鬼愣了一下:“聊……聊聊?”
“對啊,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哪兒人?怎麽死在這兒的?”
馮止水哢哢掰著手指頭,“我這人好奇心重。”
女鬼張了張嘴,她在衡量馮止水是不是在威脅她,要是不說,會不會捱打。
“我……我叫小芳。”她猶豫著開了口。
“小芳?”馮止水挑了下眉毛,“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
女鬼點了點頭,表情有些複雜:“呃…算是吧……算是那個小芳。”
“等等,”馮止水坐直了身子,“你該不會真是——李春波那首歌裏的小芳?”
“那首歌是九幾年寫的,”女鬼說,“但我是一九六幾年死在這兒的。
寫歌的人……可能聽過我的故事吧,也可能隻是巧合。
反正後來有人在這山上唱這首歌,我覺得歌裏說的是我。”
馮止水來了興致,她拍了拍旁邊的石凳:“來,坐過來,慢慢說。”
女鬼猶豫了一下,飄過來,在馮止水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她微微佝僂著背,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很乖。
“我是一九六三年死的,”小芳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那時候我十九歲,是山下十裏鋪村的。我爸是村裏的莊稼漢,我媽死得早,家裏就我一個閨女。”
“我是村裏最好看的姑娘,”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炫耀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十裏八鄉的小夥子都托人來說過親,但我一個都沒看上。”
“後來,村裏來了一批知青,說是支援大西北建設。
他們從城裏來,穿著幹部服,說著普通話,跟村裏人都不一樣。”
小芳的眼睛看向亭子外麵,雨幕在夜色中朦朦朧朧的,像是時間的盡頭。
“他叫陳誌遠,是從上海來的。戴眼鏡,會吹口琴,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酒窩。
他教我認字,給我念報紙,跟我說上海的外灘和南京路。”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了,像是被雨水泡軟的紙。
“他說他會愛我一輩子。他說等他回了上海,就帶我一起走。他說——”
她停住了。
亭子裏安靜了很久,隻有雨聲填滿了沉默。
“一九六六年,他接到了回城的調令。”小芳的聲音忽然變得苦澀。
“他走的那天晚上,下著雨——跟今天差不多的雨。他說他先回去安頓好,馬上就回來接我。”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小芳低下頭。
“我等了一年,兩年,三年……我給他寫了十幾封信,一封回信都沒有。
村裏人都笑話我,說人家城裏的知青怎麽會看上我一個農村丫頭,不過是玩玩罷了。”
“我不信。我總覺得他會回來的。我就天天來這個亭子等。
這是我們以前約會的地方,那時候這個亭子還新著呢。
“等了三年又三年,”小芳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等到二十三歲,在村裏已經是老姑娘了。
沒有人再來說親,所有人都用一種同情的眼光看我。我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拿著繩子來到這個亭子裏——”
她抬起手,指了指頭頂的橫梁。
“就那根梁。那時候還是嶄新的木頭。”
馮止水順著她的手看過去,橫梁上確實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被歲月和灰塵填平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把自己掛上去的時候,心裏想的不是恨他,”小芳說。
“我想的是——他要是回來看見我的樣子,會不會哭。”
馮止水沉默了很久。
“他回來了嗎?”她問。
“沒有”小芳自嘲的笑了一下。
從那以後,我就留在這個亭子裏了。哪兒也不想去,也不知道能去哪兒。”
馮止水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剛才還嚇得她血液凝固的女鬼,其實隻是一個被困在時間裏的小姑娘。
“那——”馮止水猶豫了一下,“那個分手的傳說,是你弄出來的?”
小芳的表情變得有點不自在,像是一個被抓住了把柄的小孩。
“嗯……算是吧。”
“怎麽弄的?”
小芳低下頭,又開始玩自己的辮子。
“就是……我死之後,這個亭子慢慢變成了蘭州情侶約會的地方。
六七十年代的時候,白塔山不要門票,這個亭子又在半山腰,清靜,沒人打擾,所以很多情侶都來這兒。”
“我一開始沒想嚇他們。我就是……看著他們你儂我儂的,說那些海誓山盟的話,就想起陳誌遠。
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跟這些男人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我心裏難受。”
“所以我就……嚇嚇他們。”
馮止水看著她:“你怎麽嚇的?”
“就是像今天這樣,”
小芳說:“等他們親熱的時候,我出現,拿繩子套住男的脖子,讓他們選——勒自己還是勒女朋友。”
“結果呢?”
“結果……”小芳一攤手,“十個裏麵有九個半都選勒女朋友。”
馮止水忍不住笑了一聲。
“所以傳開了,”她說,“說情侶來了牡丹亭就會分手。”
“嗯。”小芳點頭,“其實不是分手,是……是那個男的在女的麵露了原形。女的下山以後就提分手了,沒有一個例外的。”
“那半個呢?沒選勒女朋友的那個?”
小芳抬起頭,看著馮止水,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有很少很少的情侶,那個男的選了勒自己。”
“然後呢?”
“然後我就放他們走了。”小芳說。
“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我跟著去看過幾對,”小芳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很淡很淡的笑容。
“他們都結婚了。有一對老夫妻,每年重陽節都來白塔山登高。
路過這個亭子的時候,老太太會拉著老頭的手說‘你看,當年我就是在這兒認定你的’。”
小芳的聲音微微發顫:“那是我死後……最開心的幾個時刻。”
馮止水沉默了很久。
亭子外麵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隻剩下屋簷上滴滴答答的滴水聲。
“所以,”馮止水慢慢地說,“牡丹亭不是什麽詛咒之地。它是——”
“扶正緣,祛孽緣。”小芳替她說完了這句話。
“老輩人其實都知道,但他們不說破。因為說破了就不靈了。
得讓那些男的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做選擇,纔是真心的選擇。”
馮止水靠著柱子,仰頭看著亭子頂上那個褪了色的牡丹花紋,忽然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雨徹底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了一彎瘦瘦的月亮。
馮止水和小芳並排坐在亭子的石凳上,肩挨著肩——當然,小芳的肩膀沒有實感,靠上去像靠著一團涼颼颼的空氣,但馮止水不在乎。
“小芳,你有朋友嗎?”馮止水忽然問。
小芳愣了一下:“朋……朋友?”
“對啊,就是那種能聊聊天、逛逛街、一起罵罵渣男的朋友。你都死了六十多年了,總該認識幾個鬼朋友吧?”
小芳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山上的靈骨塔裏倒是住著不少,”她說,“但他們都是正經的鬼,嫌我……嫌我太愛管閑事,不愛跟我來往。”
“什麽正經鬼不正經鬼的,”馮止水嗤了一聲,“鬼還分三六九等?
我跟你說,我們宿舍那幾個也這樣,動不動就說我太彪悍了不像個女孩子。
你說說,這叫什麽話?彪悍怎麽了?彪悍吃你家大米了?”
小芳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小芳說。
“那當然。”馮止水毫不謙虛。
又沉默了一會兒。
“小芳,”馮止水忽然認真起來,“我說真的,我覺得咱倆挺投緣的。你要是在下麵沒什麽朋友的話——咱倆做閨蜜唄。”
小芳瞪大了眼睛,“你……你跟一個鬼做閨蜜?”
“鬼怎麽了?”馮止水一擺手,“鬼比人靠譜多了。
你看看剛才跑了的那個,八個月的感情,一秒都沒猶豫就要勒死我。
你至少還給了他一秒鍾讓他選呢。”
小芳被她說得愣住了,然後低下頭,嘴角翹了起來。
“當年我要是有你這麽彪悍的閨蜜,”她小聲說,“應該不用上吊的。”
“怎麽說?”
“你暴打那個渣男一頓,”小芳說,聲音輕輕的,“我可能也就就想開了。不會覺得天塌了,不會覺得活著沒意思了。”
馮止水看著她,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雖然攬住的隻是一團涼颼颼的空氣,但她還是做了這個動作。
“可惜你死了。”馮止水說,語氣裏沒有惋惜,隻是一種接受事實的坦然。
然後她爽朗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山腰上回蕩。
“不過沒關係!死了也能做閨蜜!以後我常來看你,給你帶奶茶——哦對,你能喝奶茶嗎?”
小芳搖搖頭:“喝不了,我是鬼。”
“那給你燒過去?”
“……那倒是可以。”
“行!”馮止水一拍大腿,“就這麽定了。以後我每次來,咱倆對著喝。”
三天後,白鼕鼕退了燒,從床上爬起來,逢人就說——
“馮止水是個瘋子!她連女鬼都打!我親眼看見的!
她把一個女鬼嚇得躲在角落裏不敢動!她還扇了我兩個小時!兩個小時!”
沒有人信他。
他的臉腫了整整一個星期,消腫之後,兩邊臉都不對稱了。
他媽心疼得直掉眼淚,他爸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你到底幹什麽了讓人家姑娘打成這樣?”
白鼕鼕張了張嘴,想說“有個女鬼讓我選勒誰”,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馮止水回到宿舍的時候,五個舍友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她怎麽樣了。
牡丹亭的詛咒是不是真的,她和白鼕鼕有沒有分手。
馮止水把濕透的帆布鞋脫下來晾在窗台上,坐在自己的下鋪,翹起二郎腿,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說:
“分了。”
“臥槽!真的假的?!”周瑤瞪大了眼睛。
“真的。而且我告訴你們——”
她頓了頓,嘴角翹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牡丹亭不是詛咒之地。那是塊寶地。婚前打卡聖地。我建議你們以後結婚之前,都帶男朋友去一趟。”
“為什麽?”
馮止水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和一點點隻有她自己知道的溫柔。
“因為那地方——扶正緣,祛孽緣。”
她拿起手機,在備忘錄裏記下了一件事:
“下週六,買兩杯奶茶,一杯給自己,一杯燒給白塔山牡丹亭的小芳。珍珠多加一份。”
窗外,黃河在月光下靜靜地流著。
白塔山上,那座紅柱青瓦的亭子安安靜靜地立在半山腰,紅幔帳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亭子裏,一個隱隱約約的影子,正低頭玩著自己的辮子,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在等一個人。
一個不怕她的人。
一個會給她燒奶茶的人。